高華


寒假將至,“超前教育”必將提上議程,成為社會關注的焦點。打開瀏覽器,搜索“超前教育”,隨處可見關于禁止超前教育的論述。關于超前教育,排開孩子的撫養人一環,網上似乎就剩下這樣一個觀點,那便是要立法禁止培訓機構的超前教育。例如,不少人認為行政規定不得對學生進行超前教育只對體制內的中小學、幼兒園有效,對教育培訓機構鞭長莫及,反而會給培訓機構帶來巨大市場,增加孩子學業負擔和家庭經濟負擔,因此呼吁:只有立法將所有教育培訓機構都納入禁止超前教育的范疇,才能有效治理超前教育這一問題。
此觀點看似有一定道理,但竊以為不可取。它犯了一點認知上的邏輯錯誤,且分不清主次矛盾和詳略之辨。
超前教育問題上的行政規定多大程度上對體制內的中小學、幼兒園有效?以幼兒園不得小學化、小學零起點為例,2011年,教育部下發過《關于規范幼兒園保育教育工作防止和糾正“小學化”現象的通知》,此通知明確規定禁止幼兒園提前教授小學教育內容。幼兒園不得打著特長、興趣班的名號進行各種超前學習和強化學習,不得布置家庭作業。但捫心自問,真正落實這一通知精神的政府教育部門和幼兒園實際情況如何?多少地方、多少學校是一邊高舉通知旗幟,一邊繼續教學生識字、算數,攻數學、說英語。原因很簡單,這樣做既迎合了家長的心理,又“促成”本區域的學生“提前一步”進入知識的“殿堂”,讓學校和區域教育走在了“前列”。國家政策不是不好,而是未能得到積極響應。行政規定對體制內的中小學、幼兒園管控效應是有限度的、打折扣的。當規定真正在體制內學校全面有效了,超前教育還會有市場?
培訓機構為什么會出現超前教育的問題?以幼兒為例,家長超前育兒觀層面的原因暫且不論,家長很大程度上出于幼兒園升小學要“考試”的顧慮才會希望幼兒園或者要求培訓機構有識字、算術等學習內容。小學入學“考試”的形式有很多,但往往會涉及“知識”層面,以“成績”論成敗。那么,為什么會出現超前教育?高一級的學校招生“考試”魄力所在。故而學校也難辭其咎。
培訓機構本該“培訓”些什么?培訓機構的最初定義是以“補習”為基本內涵,“培”的對象主要是跟不上學校學習的“差生”。因而培訓機構的培訓原本以琴棋書畫等的愛好培養和“溫故式”或者說“復讀式”學科學習為常見。然而現在的培訓機構早已超越“補習”的本義,扮演著越來越多的角色。名目浩繁的培訓,對特定年齡層的孩子來說,固然有屬于早學、超前學習的內容,但這些培訓內容并非是家長和孩子非選、非培不可的。培訓機構本無意于超前教育,培訓機構的培訓內容和行為方式完全是由社會、市場決定的。只有當社會、市場有這樣的需求它才會應運而生。除去孩子家長的急功近利,社會的需求相當程度上又是受學校擇生現象左右。
那么,禁止超前教育,就不能只怪罪于培訓機構,得首先規范中小學招生工作。2019年5月下旬,教育部辦公廳發布了《關于嚴格規范大中小學招生秩序的緊急通知》,其中對進一步規范考試招生工作作了明確指示。就義務教育而言,通知要求“進一步落實義務教育免試就近入學規定”,“進一步規范義務教育階段民辦學校招生行為”,要求各地要將民辦義務教育學校招生納入屬地教育行政部門統一管理,與公辦學校同步招生,不得提前招生,不得通過考試或變相考試選拔生源,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擾破壞招生秩序,對報名人數超過招生計劃的民辦學校,引導學校采取電腦隨機派位方式招生。教育部辦公廳的文件精神其實是解決超前教育的一劑良藥,可是執行實際效應如何?就在2019年6月初,根據《中山市教育和體育局關于對4所民辦學校涉嫌違規招生問題的調查通報》顯示:4所民辦學校以“體驗課”綜合評價作為招生的主要依據,變相擇優,違反了省招生規定,擾亂了招生秩序,損害了教育生態,中山市教體局將依紀依規對涉事學校作出嚴肅處理,并對相關責任人啟動問責程序。問題再清楚不過了,有利于遏止超前教育的國家意志,因為得不到真正落實,便會助長超前教育的歪風邪氣。規范中小學生招生,讓國家政策真正落地,是禁止超前教育的重要保障。
規范中小學生招生,尤其是如何規范義務教育階段民辦學校的招生,目前有多種聲音。在滿足學生差異化選擇的同時,要做到民辦學校在招生中不對學生進行考試,必須有一個客觀條件,那就是義務教育整體均衡,社會不存在強烈的擇校現象,顯然,就目前中國教育實際發展水平看,這一條件并不具備。但如果不能公開考學生,那就會出現秘密考試或者變相擇“優”。也有人主張推進義務教育均衡發展,可以實行“公辦不擇校,擇校到民辦”的戰略。其實不管是當“考試”成為禁區時,地方教育部門僅僅機械重復國家規定,抓上一兩個反面典型表示有所作為然后就視而不見,抑或是給予民辦學校自主招生權利,允許其以公開考試的形式選拔學生,政府部門都應務實注重違規招生行為的監管,比如不得提前招生,不得和培訓機構合作招生等等,這對于遏制超前教育具有重要意義。
切實注重教育行為的監管、真正落地國家教育政策,這些都是以“強制性”手段讓學校教育聽從“號令”。到底是什么能有如此魅力吸引家長參與并支持孩子的超前教育?到底是什么魔力召喚著學校去搞超前教育、去以考試的形式擇優錄取學生?一定有內在的驅動力。動力之源就在于現在的教育評價機制。當教育評價主要以考試分數作為評價學生的重要甚至唯一依據時,一切都會以分數馬首是瞻,自然會出現學生搶著往補習班跑、竭盡全力要分數的現象;自然會出現學校爭著要“好”學生、高分學生的“擇優”行為;自然會出現下一級學校、年級或培訓機構努力提升學生分數,超前、超量“拔高”學生的瘋狂之舉。國家的減負令沒有取得好的效果的根本原因就在于此。因此,教育評價的問題得不到根本解決,任何禁止超前教育的文件都不會起到實質性作用。中國教育想要切實解決好超前教育的問題,頒布或重申再多的文件都是徒勞的,只有著眼于自身改革,簡政釋權,放開考核評價機制,才能真正促進教育穩健長遠發展。
人的成長,應以散步而非賽跑的方式發生。“順木之天以致其性”,對孩子的培養應充分考慮到孩子的天性和育人的規律。不同個體的發展也是不一致的。揠苗助長的教育方式會對孩子的成長造成傷害,以單一標準培育出的人注定會是一個畸形兒。忽視孩子的成長規律和天性,就不能使其潛能得到充分發展,培育出來的人斷然也不會是什么與眾不同的頂尖人才。人才的培養是在恰當的時間以恰當的方式根據孩子的天性和成長發展所需來決定的,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把孩子培養成為人才。禁止超前教育,需要樹立這樣最基本的認識。
那么,超前教育的行政規定并未能管好當下的培訓機構和學校,超前教育不能只拿培訓機構說事。當“分數”不再被唯一看重,務實注重違規招生行為的監管,真正落地國家教育政策,樹立拒絕超前教育的認識,超前教育便會不攻自破、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