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勝,張 弛
(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北京 100732;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北京 100836)
我國始終把解決好“三農”問題作為所有工作的重中之重,新中國成立后,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農村面貌得到極大改善,農業農村現代化程度不斷推進,農民各方面生活水平顯著提高,幾億人口實現了脫貧。這些發展成就的取得,正是源于我國在農村探索出了適合中國國情的發展制度,源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強大生命力和巨大優越性。在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堅持和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 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制度總結為十三個方面,為進一步堅持和完善國家制度指明了方向,也為新時代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厘定了行動方案。其中“堅持和完善社會主義基本經濟制度,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這一部分,明確提出要“深化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發展農村集體經濟,完善農村基本經營制度”,“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完善農業農村優先發展和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的制度政策,健全城鄉融合發展體制機制”。這一方面是對我們黨解決“三農”問題實踐經驗的制度總結,另一方面也為接下來加強“三農”工作和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明確了制度選擇和著力方向。農村基本經營制度和鄉村振興戰略概念的形成有先后之分,作用機制也有著邏輯上的相互作用關系。我們認為,農村基本經營制度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制度基礎,不斷完善農村基本經營制度才能更好地推進鄉村振興戰略。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農村基本經營制度是黨的農村政策的基石。堅持黨的農村政策,首要的就是堅持農村基本經營制度(1)中共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習近平關于“三農”工作論述摘編》,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9年版,第50頁。。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農業農村發展取得了突出成就,這些成功政策的推動和實施需要堅實的制度基礎,農村基本經營制度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支撐作用。農村基本經營制度的形成和發展經過了長時間的探索和嘗試。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加快農業發展若干問題的決定(草案)》規定,人民公社各級組織必須依照“各盡所能、按勞分配、多勞多得、少勞少得、男女同工同酬”的原則,可以包工到作業組,聯系產量計算勞動報酬。之后的實踐過程中,廣大干部群眾不斷探索總結,發展農民承包經營的方式和方法,經歷了聯產到組、聯產到勞、聯產到戶,最后發展為包干到戶的方式,在廣大農民中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調動起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這在之后的中央文件統一表述為“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1982年,中共中央頒布了《全國農村工作會議紀要》,這是改革開放后的第一個中央“一號文件”,明確指出包產到戶、到組,包干到戶、到組都是社會主義集體經濟的生產責任制。1980年,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農村基本核算單位僅占總數的5.0%,1982年達到80.9%,1984年這一數字更是達到99.1%。1991年,《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加強農業和農村工作的決定》由黨的十三屆八中全會審議通過,該決定指出“要繼續穩定以家庭聯產承包為主的責任制,不斷完善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其中“統”的含義是指農村土地由村集體所有,堅持土地社會主義公有制,農戶從集體承包土地進行生產經營活動,農村的一些大型農業機具和農田水利設施也由集體提供建造;“分”是指農業生產以家庭承包經營為主,土地的生產經營權下放到農戶手中。1993年3月的《憲法》修正案將“農村中的家庭聯產承包為主的責任制”寫入憲法,當年7月通過的《農業法》也強調“國家長期穩定農村以家庭承包經營為基礎、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農村基本經營制度在法律層面被認可,接下來的多項改革旨在進一步穩定承包關系。2002年出臺的《農村土地承包法》指出,“國家依法保護農村土地承包關系的長期穩定”。土地承包經營權作為一種獨立的權利也在法律中得到體現,2007年出臺的《物權法》把土地承包經營權界定為用益物權,使得與土地承包經營權相關的利益糾紛處置有法可依,保障了農民在承包經營土地時的財產權利,進一步維護了農村基本經營制度的穩定。2008年,《中共中央關于推進農村改革發展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由黨的十七屆三中全會審議通過,較為系統地闡述了完善農村基本經營制度的思路。
黨的十九大提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這是我們黨深刻把握現代化建設規律和城鄉關系變化特征,對“三農”工作作出的戰略性安排,是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必然要求,也是做好“三農”工作的基本遵循。鄉村振興是全面振興,總要求包括產業興旺、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等五個方面,其中既涉及經濟發展方面的任務,也涉及上層建筑層面的任務。從馬克思主義理論來看,一方面,生產力是社會經濟發展的決定性力量;另一方面,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的實踐充分證明,農村基本經營制度能夠極大地促進農業生產力的發展,以及調動農民生產積極性。農村土地所有權和承包經營權相分離,使得農民能夠以家庭為單位承包經營土地,可以有效避免經濟學上的“公地悲劇”問題,促使農民在土地上持續投入,有效增加土地利用效率,提高農業生產率。我國農業長期健康發展和農民生活水平持續提高,與農業生產力水平不斷提升有著直接的關系,繼續完善農村基本經營制度,促進生產力發展,將會為產業興旺和生活富裕提供重要的制度保障。對于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等方面的要求,單純依靠提升農業生產力水平是難以解決的,需要調動社會各方面力量,從文化、機制、理念等方面著手推進,涉及到上層建筑層面的問題。理想的上層建筑需要由合理的經濟基礎進行支撐,農村基本經營制度以制度形式規定了經濟基礎的主要內容,對形成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的農村社會環境具有重要作用。從生態宜居來看,農村生活環境問題是一個系統工程,需要統籌管理農村生產生活,主動開展環境治理工作,建立相應的鼓勵綠色發展的機制。如果僅從家庭生產的角度來考慮,很少有家庭有能力和意愿主動開展生態環境治理保護工作,必須發揮“統”的作用,由政府統一負責安排相關工作。鄉風文明是文化建設的重要載體,也需要政府統籌協調,才能完成鄉村振興戰略的目標要求。治理有效是社會主義政治建設的重要內容,而政治建設是以經濟基礎為出發點的,必須在農村堅持社會主義的經濟基礎,才能夠達到社會主義治理有效的要求。農村基本經營制度保證了基層生產經營方式的社會主義性質,通過發展統分結合的“雙層經營”體制,既在“分”的過程中激發了農業生產的活力,又在“統”的過程中壯大了農村基層組織的領導力量和組織能力,從而實現政治、文化、理念等多方面的同步發展。
如何協調“統”和“分”的關系,完善農村基本經營制度,是進一步推動鄉村振興戰略著重解決的基本問題。2013年3月,在十二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的江蘇團會議上,習近平總書記在聽取相關匯報后指出:“改革開放從農村破題,大包干是改革開放的先聲。當時中央文件提出要建立統分結合的家庭承包責任制,實踐的結果是,‘分’的積極性充分體現了,但‘統’怎么適應市場經濟、規模經濟,始終沒有得到很好的解決。”(2)《習近平總書記參加江蘇代表團審議側記》,http://jsnews2.jschina.com.cn/system/2013/03/09/016496394_01.shtml。我們應正確認識“統”和“分”的辯證關系,在生產力水平還不高的條件下,“分田到戶”適應了廣大農民的生產需要,能夠調動農民的生產積極性。不過,隨著農業生產力的不斷發展,農業生產對規模化、機械化、組織化的要求也逐漸增加,“統”的方面應該受到重視,通過發展農村新型集體經濟,將農村的人力、物力、財力重新組合起來,能夠有效促進農業及附加產業的分工,實現技術化和專業化,并顯著增強農民在市場經濟中的抗風險能力和議價能力。許多情況下,這種“統”也是建立在家庭承包經營基礎之上的,家庭在獲得土地承包權之后,將土地流轉出來再進行統一生產經營,可以說是建立在“分”之上的“統”。因此,在進一步完善農村基本經營制度的過程中,要把握好“統”和“分”的辯證關系,在“統”和“分”的辯證運動中不斷推動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當前應從以下兩個方面進行著力:一是深化農村土地制度改革,讓廣大農民能夠“分”得清楚,充分保障農民的合法權益;二是大力發展農村新型集體經濟,讓農民通過新的組織形式重新結合起來,以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要求。
土地制度是農村基本經濟制度的核心內容。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保持土地承包關系穩定并長久不變,第二輪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長30年。這一政策穩定了廣大農民的制度預期,為維護農村基本經營制度長久不變起到重要作用,有助于更好地推進農業農村的現代化建設。需要指出的是,農村土地改革包括農村承包地、宅基地還有集體建設用地改革等,根本目的在于促進農村穩定、推動農業發展、保障農民利益。在構建城鄉建設用地增減掛鉤體系的過程中,應當注重以城鎮化帶動農村發展,以工業帶動農業發展。現階段增減掛鉤產生的節余建設用地指標一般在省域內流動,農村土地增值空間有限,很難抵償村莊建設和土地復墾的成本,將發達城市地區的資金通過土地渠道轉移到農村建設中的環節并不是很通暢。與此同時,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需要大量資金投入,以原本就不充裕的地方財政投資為主要渠道進行農村建設將會產生較強的預算約束,“增減掛鉤”政策可以成為農村建設籌措資金的重要渠道。這需要建立完善全國性的節余建設用地指標交易平臺,通過建設用地指標跨區域交易,提高全國土地利用效率,促進全國發達地區和欠發達地區資金、土地要素的合理雙向流動,為農村建設提供充足資金保障,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提供更好的展開條件。我們認為,應該進一步深化農村土地制度改革,充分保障農民承包經營土地的合法權益,促進土地要素合理流動,激發鄉村振興的內生動力。
習近平總書記特別重視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問題,他在中央農村工作會議上的講話中指出:“堅持農村土地農民集體所有。這是堅持農村基本經營制度的‘魂’。農村土地屬于農民集體所有,這是農村最大的制度。農村基本經營制度是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的實現形式,農村土地集體所有權是土地承包經營權的基礎和本位。堅持農村基本經營制度,就要堅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3)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十八大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14版,第668頁。任何階段的農村土地制度改革都要牢牢把握住這條紅線,不能以任何形式削弱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這是社會主義制度的根本要求。無論從理論上還是實踐中來看,堅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是我們黨開展“三農”工作的基本條件和重要優勢。我國古代歷史上出現社會動蕩的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土地不斷兼并集中,地主階級壟斷大量生產資源,人民群眾缺少必要的生產條件,難以維持生計。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從源頭上遏制了這種情況的發生,使得國家有能力從宏觀層面調節土地資源的配置情況,保證農業生產需要,維護基本的社會公平正義。只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不變,在此基礎上的各種改革措施就能夠順利實施,社會主義制度基礎就難以動搖,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也就能夠得到保障。
2019年11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保持土地承包關系穩定并長久不變的意見》正式發布,這為深入推進鄉村振興戰略夯實了制度基礎。該意見指出,家庭承包經營的基本制度長期不變,并保障農民集體能夠有效行使土地所有權,村集體的村民在享有土地承包權時是平等的;農業生產以家庭經營為基礎,普通農戶可以繼續長期承包集體土地,相關權利受法律保護。同時,該意見進一步明確了黨的十九大提出的“第二輪承包到期后再延長三十年”的決定。這為我國農業生產保持長期穩定奠定了重要的制度基礎,有利于在此基礎上開展土地經營權的流轉工作。隨著農業生產現代化水平的逐步提高,單位土地投入的生產資本明顯增加,保證土地承包關系長期穩定,有利于農業生產技術迭代更新,符合鄉村振興戰略的發展要求。不過,在具體執行過程中,應積極探索更為靈活的土地承包管理機制,“增人不增地、減人不減地”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土地規模經營,但弊端也很明顯,對年輕人回流農村從事農業生產活動可能產生阻礙作用。隨著我國農村發展進入新階段,城鄉差別逐漸縮小,城鄉融合程度不斷加深,人口雙向流動會越發頻繁。如何在保證土地承包關系長期穩定的條件下,適應人口雙向流動的新特點,需要在實踐中進一步探索。
在保證土地承包關系長久不變的基礎上,“三權分置”改革、土地經營權流轉將能夠更好地實施。在農民土地承包經營權完成確權、登記、頒證等步驟之后,只要依法合規,農民有權自主決定承包土地的經營權是否流轉、怎樣流轉、流轉給誰。要深入推進農村承包地“三權分置”改革,保障所有權、承包權、經營權三權分置,使得經營權能夠通過市場機制進行流轉。農村承包地“三權分置”改革具有重大意義,是我國繼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之后,農村制度改革領域的又一重要探索,給農業生產經營帶來多方面的益處。首先,在堅持農村土地集體所有的基礎上,突出了農戶對土地進行承包經營的權利,保障了廣大農民的長久經營土地的愿望。其次,給予土地經營權的流轉以充分空間,順應了部分農戶流轉土地經營權的意愿,有利于土地規模化經營,提高土地利用效率。另外,“三權分置”改革也從制度上保障了土地經營者的權益,可以有效避免利益糾紛。農業生產力水平的提高必然會帶來農業生產規模化,有利于大范圍地使用農業機械設備,發展規模農業,而小規模的農業生產已難以適應市場化的需求。通過土地經營權流轉,將土地集中經營以適應農業生產的新要求,促進農業產業化,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舉措。應逐步擴大農村土地改革試點范圍,完善土地經營權流轉相關措施,推動農村土地制度改革不斷深化,解決農民迫切關心的重點問題(4)王興國:《惠農富農強農之策——改革開放以來涉農中央一號文件政策梳理與理論分析》,北京: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256—257頁。。接下來,應在改革試點經驗的基礎上,將改革措施制度化、規范化。農村宅基地問題也是改革的難點問題,應重點推動房地一體的農村集體建設用地和宅基地使用權確權改革,這是當前廣大農民極為關心的一個問題。下一步,農村工作將繼續探索推進宅基地所有權、資格權、使用權“三權分置”改革,充分保障農戶的房屋財產權、農戶對宅基地的使用權以及宅基地的集體所有權,在此前提下,探索適度放活宅基地和農戶房屋使用權的措施,有效利用農村土地資源,激活農村發展深層次動力(5)蔣永穆:《基于社會主要矛盾變化的鄉村振興戰略:內涵及路徑》,《社會科學輯刊》2018年第2期。。
隨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經濟社會等各方面條件都發生了新的變化,農村基本經營制度也應進一步改革完善。其一,隨著市場經濟的不斷發展,農業市場化水平不斷提高,以家庭為基本生產單位的普通農戶對于復雜的市場環境難以全面適應,抵御市場風險的能力也較弱。其二,隨著我國城鎮化進程的不斷深入,部分農業人口向城市轉移是必然趨勢,一些農民耕種土地的意愿下降,不少地方甚至出現土地撂荒的現象。其三,隨著外部環境的沖擊和農村人口結構的變化,農村基層組織的領導力有下降的風險。農村政治秩序需要適應新的歷史條件,社會治理問題成為較為突出的難點,鄉村文化建設也亟待改善。這些問題為進一步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帶來極大挑戰。我們認為,發展農村新型集體經濟能夠順應時代要求,較好地解決以上問題,助力鄉村振興戰略實施。
首先,農村新型集體經濟順應了生產力的發展要求。從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的視角來看,農村基本經營制度必須適應生產力發展和生產方式演變所提出的新要求。一方面,伴隨著科技進步,信息科學、生物科學、材料科學等領域的新技術大量運用到農業生產之中,農業生產力水平大幅度提高,農業生產方式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另一方面,隨著社會不斷發展,新一代農民的勞動能力也迅速提高,受教育程度大幅度增長,能夠更好地掌握新技術新知識。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組織能夠較好地適應生產力的這種變化,鄧小平“兩個飛躍”的觀點就預見到了這一趨勢——我國農業的改革和發展要經歷兩個飛躍,第一個飛躍是實行家庭聯產承包為主的責任制;而要適應科學種田和生產社會化的需要,就要進行第二個飛躍,即發展適度規模經營,發展集體經濟。
農村新型集體經濟能夠促進農業現代化,有利于先進生產技術的運用。農業現代化必定是以大規模采用先進農業生產技術為基礎的,這些技術多是技術供給方從外部輸入農村。農村新型集體經濟將以家庭為單位的農戶組織起來,能夠使得先進生產技術在農村的引進、推廣、普及更為高效。新型集體經濟組織主動尋找合適的技術供給方進行對接,首先能夠理智地判斷這種生產技術是否適應當地的實際情況,其次通過自身在當地的組織能力迅速推廣這種技術可以大大減少技術供給方與農戶直接對接造成的各種摩擦。生產力發展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分工不斷細化、協作不斷加強。發展農村新型集體經濟將有利于整合農村內部和外部的人力資源,使得農民勞動專業化,提高生產效率。農村新型集體經濟還有利于資本積累和資本集中,生產社會化需要擴大資本規模,依托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組織能夠迅速實現資本集中,生產經營的利潤由集體統一分配能夠將更多利潤用于資本積累,從而不斷擴大資本規模。
其次,農村新型集體經濟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需要。改革開放40多年來,我國建立并逐步完善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一方面,我國堅持社會主義方向,反映在農業農村發展領域就是堅持土地公有制,只有這樣才能保證農民平等地占有基本生產資料,最終實現共同富裕,任何農村經營方式的改革都應以此為基礎。另一方面,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無論是城市還是農村,無論是企業還是個人,只要涉及到商品生產,都要受到市場經濟規律的支配。以小農戶為單位參與市場經濟有著先天的劣勢,社會資源、金融資源等存在不足,缺少進行市場博弈和市場競爭的力量,難以獲得與其他市場主體對等的地位(6)王成利:《社會資源和金融資源對農戶收入的影響分析》,《經濟問題》2018年第8期。。通過發展農村新型集體經濟,既能夠堅持土地集體所有制不變,又能夠形成規范的市場主體,充分保護普通農民在參與市場經濟時的利益。
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組織有能力進行廣泛的市場調研和充分的信息分析,進行正確的生產決策,更好地應對市場變化。在市場交易過程中,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組織具有更強的議價權,可以避免大企業通過局部買方市場的優勢惡意打壓農產品價格的情況發生,在市場博弈中充分維護自身利益。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組織還有助于減少交易成本,可以有效地整合生產資源,通過規范的領導、管理、監督等方法更加合理地進行資源配置,將單個農戶需要通過市場交易來完成的行為在組織內部解決,從而優化了資源配置流程,提高了市場競爭力。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組織在市場中具有更強的抗風險能力,由于其具有更大的資本規模、更豐富的經營手段、更強的市場影響力,相比于單個農戶在應對市場波動時能夠游刃有余。與此同時,發展農村新型集體經濟還能夠產生規模效應,將土地和資本集中經營,方便大規模投入生產設施和設備。
再次,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發展順應了農村社會基礎的變化和傳統文化的沿承。農村新型集體經濟能夠蓬勃興起,不僅由于經濟方面的原因,也包括社會和文化方面的因素。改革開放以后,市場經濟給農村社會帶來了巨大沖擊,農村人口外流,大部分傳統集體經濟組織瓦解,“村兩委”失去了組織勞動的職能,也就沒有了維護社會秩序的直接手段。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發展能夠重構社會基礎,將農民重新聯結起來。新型集體經濟能夠有效推動農業產業升級,可以容納更多的勞動力,農民不必再背井離鄉外出打工。新型集體經濟組織成為農村社會新的粘合劑,村集體獲得了集體經濟收入,相關工作便能夠順暢展開。由于“村兩委”是群眾自治組織,財政預算約束較為明顯,因此村級組織擁有足夠的經濟實力和物質條件,是其為群眾提供生產和生活服務的基本前提,也是其擁有凝聚力和號召力的物質基礎。由于農民基本生活需要得到充分保障,農民具有發展新型集體經濟的熱情,從而使得村級集體組織能夠獲得很強的向心力,填補了農村基層組織力量的缺失,重新夯實了農村的社會基礎。
傳統文化因素也是農村新型集體經濟成功發展的重要原因。我國傳統農耕文明有著很強的集體主義觀念,有著互幫互助的傳統,注重血緣、地緣關系,強調公平和倫理秩序。新型集體經濟的內在基因與傳統文化基因存在共鳴,這種共鳴成為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組織運行的潤滑劑,農民從根本上認可新型集體經濟發展所要達到的目的和運行方式。我國農村自古以來就是一個“熟人社會”,這種文化氛圍使得農民新型集體經濟組織在運行時少了很多摩擦力,有效減少了溝通和管理成本。傳統文化因素的另外一個積極作用就是能夠有效吸引企業家、黨政干部、專家學者、技能人才等返鄉創業,帶領村民實現共同富裕。在“熟人社會”中,村民之間的組織紐帶更加緊密,獲得內部人的認可能夠帶來更多成就感,鄉情鄉愁是人與人之間重要的鏈接紐帶,同時,許多在外取得一定成績的人才也渴望回鄉創業,愿意也能夠帶領村民走上新型集體經濟的道路。
習近平總書記在20世紀90年代初曾對農村集體經濟有著深入的思考,他將集體經濟的重要作用總結為四點:其一,加強集體經濟實力是堅持社會主義方向,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保證;其二,發展集體經濟實力是振興貧困地區農業的必由之路;其三,發展集體經濟實力是促進農村商品經濟發展的推動力;其四,集體經濟實力是農村精神文明建設的堅強后盾(7)習近平:《擺脫貧困》,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42—143頁。。這些重要作用在今天看來對新型集體經濟仍然適用,新型集體經濟與市場經濟的融合程度更深,組織機制更加完善,對集體利益保障更加健全,是新時代農業農村工作的重要抓手,也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方向。
1.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發展農村新型集體經濟是一種重要的選擇。我們通過實地調研發現,新型集體經濟能夠蓬勃發展起來的村莊,一般都擁有一定規模的可利用土地,且具有一定的區位優勢,集體文化影響較深的地區也更易于發展農村新型集體經濟。因此,鄉村振興道路的選擇應根據當地實際情況合理引導,因地制宜,不能搞“一刀切”“一陣風”。當農民自發走上新型集體經濟道路時,政府應尊重人民群眾的首創精神,積極鼓勵引導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健康發展,不能為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發展設置阻礙。
2.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發展形式可以多種多樣。農村新型集體經濟是以適應市場經濟為核心特征,在社會主義土地公有制前提下,通過財產聯合或者勞動聯合進行共同經營的經濟組織,實現人民共同富裕是其根本目的。把握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本質內涵,有助于認清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存在形式和發展方向。無論從事哪種產業,處于產業鏈的哪個環節,或是選擇怎樣的組織結構和經營方式,只要符合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本質,我們都可以將其看成是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不同形態,進而拓展我們對于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認知。
3.農業農村發展應充分重視農民的主體地位。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決定著社會變革的方向。在“三農”問題中,農民始終處于主體地位,這在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發展中表現得尤為重要。一方面,農民是農業農村發展的行為主體。農村新型集體經濟之所以能夠蓬勃興起,主要仰賴農民的主動創造和積極實踐,依靠農民自身的智慧和力量,使得農業經營生產模式適應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要求。另一方面,農民是農業農村發展的利益主體。符合農民發展需要,能夠實現共同富裕的發展模式受到農民衷心的支持和擁護。另外,在引入外部資本、外部人才參與農業農村發展的過程中,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組織能夠有效保證農民的主體地位,防止農民被邊緣化,防止農村的稀缺資源被低價剝奪。2019年中央一號文件特別指出要發揮好農民的主體作用,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組織能夠成為落實這一政策的重要抓手。
4.發展農村新型集體經濟可以從多方面助力鄉村振興戰略的實施,全方位推進農業農村的現代化進程。通過大力發展農村新型集體經濟,可以充分調動農村的各方面要素,包括人力、物力、財力等,為第一產業、第二產業、第三產業以及融合產業的發展提供便利條件。農村集體經濟組織能夠作為獨立法人主體參與市場競爭,在市場經濟中具有更強的議價能力和抗風險能力,能夠作為參與市場競爭的獨立主體,有助于實現產業興旺。在發展農村新型集體經濟的過程中,廣大農民收入普遍提高,農業生產效率也得到大幅提升,這使得一部分農民可以從土地上解放出來,從事其他非農業領域的工作,為農民增收拓寬了渠道。“村兩委”在這一過程中起到了組織領導作用,一方面使得基層組織在農民心中樹立起威信,方便開展工作;另一方面也增加了村集體的收入,使得基層組織積累了開展其他工作的物力財力。在此基礎上,“村兩委”增強了推動生態改善、社會治理、鄉風建設等方面的工作能力,相較于集體經濟發展較弱的村莊,能夠更好地實現“生態宜居、鄉風文明、治理有效”等相關要求,從而為全面實現鄉村振興戰略打下堅實的基礎(8)王立勝:《改革開放40年的農村基本經營制度》,《當代經濟研究》2019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