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法律制度研究

（山東時中律師事務所，山東 威海 264200）

實質合并破產規則（也稱“實質合并破產”），主要指被認定為具有關聯關系的企業，在法人獨立人格被否認的情況下，將所有關聯企業的資產及負債進行合并計算 （在計算負債時需排除關聯企業之間的債權債務關系）。同時將所有關聯企業看作一個整體進行破產清算或者重整，并依據債權比例向關聯企業的所有債權人進行分配。該規則最早出現在美國判例法實踐中，是一項重要的衡平法規則。我國引入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制度，既有利于彌補我國傳統破產實踐的不足，也有利于保護債權人的利益，實現公平清償。

一、我國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的立法現狀及司法實踐

（一）我國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的立法現狀及其存在的問題

1、難以確定關聯企業的范圍

想要實現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首先要明確關聯企業的定義。在我國，不同位階的法律對于關聯企業的定義不盡相同，從這些規范性文件本身出發，其對于關聯企業的認定都具有合法性與合理性，但這也就為司法實踐中如何判斷哪些企業可以納入到實質合并破產的范圍增加了難度。

例如我國《公司法》雖然未對關聯企業有明確的定義，但有關于“關聯關系”的解釋，認為關聯關系主要存在于公司的控股股東、實際控制人和“董監高”控制的企業之間，或存在可能導致公司利益轉移的其他關系之中。首先，這一定義中“控制”的概念難以界定，是股份占據絕對優勢，還是享有絕對的表決權或者是其他，實踐中很難有統一的標準。其次，要如何界定導致公司利益轉移的關系，這一抽象的概括也容易導致司法裁判的不統一。中國證監會發布的《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中對關聯方進行了明確的列舉，其規定更為抽象、寬泛。如其明確規定了關聯方包含證監會或證券交易所認定的存在可能造成上市公司利益傾斜的特殊關系的法人。而在 《稅收征收管理法實施細則》中，關聯企業是指在資金、經營等方面存在控制關系，或同受第三者控制，或在利益上具有關聯關系的公司、企業和其他經濟組織就是關聯企業。

2、并未在立法上明確規定實質合并破產制度

在我國現有法律規范體系中，并沒有明確規定企業實質合并破產制度。有學者認為《公司法》中的人格否認制度，即第20條第3款的規定可以看作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的法理基礎。筆者認為，企業實質合并破產制度是獨立于人格否認制度的一種新規則。原因在于，企業破產是否適用實質合并并不僅僅只是考慮到關聯企業是否發生了人格混同，同時也要考慮到債權人實現債權的成本、是否有助于提高清償率以及是否有利于實現重整成功等。我國的《企業破產法》主要適用于單一企業破產，對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并未作規定。有學者提出《破產法解釋（二）》第23條第3款規定，破產企業的個別債權人可以申請破產企業的次債務人或出資人合并破產，這樣就將具有控股關系的企業以及多層次的債權債務關系的企業都納入到破產程序中，可以看作是對實質合并破產的規定。但筆者認為該規定對于合并的范圍僅限于次債務人及出資人，范圍過于狹窄。最高人民法院曾出臺過 《關于適用實體合并規則審理破產清算案件的若干規定（征求意見稿）》，該司法解釋就是針對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而擬定的，但是至今仍為正式出臺。對于實質合并破產制度規定的最為明確的應該是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3月4日發布的 《全國法院破產審判工作會議紀要》（法〔2018〕53 號）（以下簡稱“《紀要》”），該《紀要》主要針對關聯企業的實質合并破產及程序合并破產兩類展開，其中重點規定了實質合并破產的審查、利害關系人的權利救濟、管轄以及法律后果等內容。筆者認為，《紀要》雖然對于企業實質合并破產作出了規定，但仍有需要進一步明確的問題：首先，應明確關聯企業的范圍；第二，進一步梳理實質合并的的適用標準；第三，利害關系人的范圍；最后，《紀要》的效力問題。

（二）我國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的司法實踐及存在的問題

裁判標準存在差異。根據筆者檢索的案例，大部分法院都以關聯企業存在人格混同作為唯一的裁判標準。例如閩發證券合并破產清算案件中，閩發證券的幾家關聯企業是閩發證券實施違法行為的通道，而法院之所將閩發證券的其他關聯公司與閩發證券公司一起合并破產，是因為法院認為該幾家關聯公司與閩發證券存在財務混同、管理混同，各自無獨立的法人人格，故與閩發證券一起進入實質合并破產清算程序。除人格混同標準外，在浙江中江系企業合并重整案中，法院認為浙江系企業共同合并重組，才能保證債權人的公平受償權。而在遼寧輝山乳業集團合并破產重整中，法院裁定合并重整的理由有以下幾點：第一，企業之間在財務管理、經營決策、人事任命等方面存在高度混同，構成法人人格高度混同；第二，如單獨重整，成本較高；第三，合并重整能提升重整成功的可能性；最后可以在債權人之間實現公平清償。

二、我國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的適用標準

（一）法人人格高度混同

根據前文所述，在我國對人格混同的判定主要從財產角度出發。如浙江三江集團合并破產重整案，法院認為當關聯公司之間的財產無法進行區分時，那么就可以認定其已經喪失法人的獨立人格，也就不能獨立承擔民事責任，故判定為人格混同。筆者認為，判斷關聯企業之間是否人格混同應從以下幾方面綜合考量：

第一，是否存在高度的人員混同。可以從企業的董監高是否在關聯企業中重復任職、人員的進退升降是否由企業集團統一調配、薪酬標準制定及發放以及勞動合同的簽訂等是否由集團企業統一籌劃等來判斷是否存在人員混同。第二，是否存在高度的財務混同。可從企業的財務管理制度、資金往來制度等方面考量。第三，是否存在高度的資產混同。可從企業的各項資產（如應收、應付等）是否主要來源于關聯企業，關聯企業間是否存在交叉借貸、擔保，辦公場地、土地、設備等是否共同使用等情況判斷。第四，是否存在高度的業務混同。可以從各關聯企業是否享有獨立經營管理決策權等角度考量。綜上，判斷關聯企業之間是否存在人格高度混同，應從多方位進行綜合考量，而不要僅僅因財務無法分離就否認企業獨立的法人人格。

（二）資產區分難度大，成本較高

資產分離難度大主要是指各關聯企業因人員、財務、業務等方面存在高度混同，理順各企業的資產或者采用傳統破產法上的撤銷權制度、無效制度等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費用及時間，從而不利于債權人利益的實現。在這里筆者認為，關聯企業如存在人格混同，不一定就必然適用合并破產制度。如果可以花費較小的成本將混同的財產進行分離，將混同的人格恢復成原來獨立的人格而分別清償，這應該是保護債權人利益的最好方式。故，資產分離成本是是否適用合并破產制度需要重點考量的因素。

（三）債權人的整體利益因合并破產而受益

考量債權人的整體利益是否因合并破產而受益，主要是看采用實質合并以后對債權人的清償比例應高于企業分別破產后獲得的清償比例。該部分受益主要來自于以下兩個方面：第一，因企業采用合并破產，免除了對各關聯企業資產、負債的區分與清理成本降低了破產費用；第二，企業合并重整后，企業的整體價值會有所提升，能夠吸引更多的優質投資者。這也能大大提升企業合并重整成功的概率。

（四）已窮盡其他破產救濟方法

因合并破產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會損害個別債權人的利益，故筆者認為，合并破產應是一種例外規定，是一種消極的、終極的救濟手段。這種僅在企業出現嚴重的人格混同時，且無其他救濟方法的情況下可以適用。若關聯企業之間的不正當關聯交易僅為偶發的，可利用撤銷制度、無效制度等保護債權人的合法權益。

三、我國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的實現路徑

（一）申請主體

我國《破產法》規定，債權人、債務人、清算義務人、出資人均可對單一企業破產提出申請。筆者認為，針對合并破產的申請主體除債權人、債務人、清算義務人、出資人外，還應增加管理人。管理人在參與到破產程序后會對關聯企業之間的業務、人員、財務、資產的混同程度、關聯程度有全面、深入的了解，其可根據企業的實際情況，在經過專業分析的基礎上，提出合并破產的申請，并且其也具有較強的舉證能力。同時，企業合并破產在一定程度上也減輕了管理人的工作量，并能大幅度提升破產重整的成功率，管理人有內在的原動力提出合并破產的申請。

（二）管轄法院的確定

筆者認為，管轄法院可以通過以下三種方式確認：第一，合并破產案件的管轄應當由關聯企業中的具有核心控制權的企業所在地的法院享有管轄權。此種管轄便于查清關聯企業的實際業務運作、運營管理的情況，從而分析是否存在高度的人格混同。同時也有利于查清企業的資產、負債等證據材料，從而快速推進破產進程；第二，如果無法確認核心控制企業，可由主要財產所在地的法院享有管轄權，由主要財產所在地實施管轄，有利于快速了解企業財產情況，更好的保護債權人的合法權益；第三，如關聯企業中某一企業已經先申請破產并已進入相關程序，這里可由最先受理的法院實施集中管轄；第四，如過不同法院對管轄權問題發生爭議，則可報請共同的上級法院確定管轄。

（三）債權人的異議權

實質合并的初衷是為了實現債權人的公平受償，但是，實質合并在一定程度上會損害個別債權人的利益，降低其清償率。故，筆者認為，法院在作出合并破產的裁定時，要充分聽取債權人的意見，充分保證他們的知情權與異議權。《紀要》中也明確規定了利害關系人的聽證程序，法院應當將聽證會上的結論作為裁決是否適用合并破產制度的重要參考依據，充分尊重債權人的意思自治。

注釋：

①蔡唱、鄭顯芳：“論實體合并破產實務和理論的沖突與調適”，《山東社會科學》2019年第10期，第166頁。

②鐘穎：“論關聯企業實質合并破產的裁判標準”，《經濟法論壇（第23卷）》，第50頁。

③曹文兵：“供給側改革背景下實質合并破產制度的構建與完善”，《法政探索》2019.07，第10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