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柳
(中南民族大學 法學院,湖北武漢 430074)
截至2019年6月,我國商務交易類應用發展排名前三的分別是網絡購物、網上外賣與旅行預訂,這與2018年的排名一樣。其中,我國網上外賣用戶規模達4.21億,較2018年底增長1516萬;手機網上外賣用戶規模達4.17億,較2018年底增長2037萬。(1)參見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第44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第32-33頁。美團外賣、餓了么和餓了么星選的市場份額仍然延續著“631”市場格局,并且,從2018年Q3到2019年Q3階段,美團外賣品牌交易額占比逐步從60.1%上升為65.8%。(2)參見Trustdata大數據:《2019年Q3中國外賣行業發展分析報告》,https://mp.weixin.qq.com/s/FE58SFW-M1V8kldSUzDZ9g,2019年12月1日訪問。外賣規模持續增長,而食品經營資質問題仍然是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最常見、最嚴重的問題。
針對網絡餐飲服務的食品經營資質問題,我國于2015年修訂的《食品安全法》在全世界首次規定了網絡食品交易第三方平臺的法律義務。(3)2009年2月28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第十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七次會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食品安全法》。隨后,《食品安全法》分別于2015年被修訂、2018年被修正。其中,首次規定網絡食品交易第三方平臺法律義務的是2015年修訂版《食品安全法》,2018年修正版沿用了2015年《食品安全法》關于網絡食品交易第三方平臺的規定。雖然立法具有科予平臺資質審核義務以達到控制外賣食品安全的美好意圖,但是這種仍然以傳統證照審核監管模式應對互聯網時代外賣食品安全的策略似乎效果不佳。2016年11月,《人民日報》發文曝光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無證經營、以實景圖片代替證照等問題。(4)參見林麗鸝、齊志明:《外賣店,你的證照呢?——暗訪百度、美團、餓了么等餐飲外賣商家》,載《人民日報》2016年11月25日。2018年8月31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五次會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子商務法》(以下簡稱《電子商務法》),再次確定電子商務平臺作為法律主體具有資質資格審核的義務。2019年3月,《人民日報(海外版)》再次指出“在網絡平臺上仍然存在著一些標榜‘家庭廚房’、存在衛生條件隱患的‘漏網之魚’”。(5)孫亞慧:《外賣要讓人吃得更放心》,載《人民日報(海外版)》2019年3月22日。在此背景下,如何破解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資質審核義務難以落實的法律困境以及如何最終實現網絡訂餐(6)鑒于“外賣”這個概念的內涵與外延要比“網絡訂餐”更廣,包括干貨、農產品等,這里主要針對的是餐飲領域,故選擇網絡訂餐這個詞語。食品安全是此領域研究者們關注的重點問題。
發達國家實踐證明,推進社會治理現代化必須實現數據的開放和共享。2019年微博會上,復旦大學聯合國家信息數字中國研究院發布了《2019中國地方政府數據開放報告》,報告指出,“截至2019年4月,我國已有82個地方政府推出政府數據開放平臺,其中省級地方政府13個、副省級與地市級地方政府69個。與2018年報告同期相比,新增了36個地方平臺。”(7)記者衣瓊:《〈2019中國地方政府數據開放報告〉暨“中國開放數林指數”發布》,載《貴陽日報》2019年5月26日。與此同時,我國也逐步以數據建設、數據開放與數據共享推進食品安全治理。(8)2012年6月,國務院發布的《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印發國家食品安全監管體系“十二五”規劃的通知》中明確規定,“建立統一的國家食品安全風險監測數據庫”“建設食品安全科技數據庫”;2015年8月,國務院印發《促進大數據發展行動綱要》,明確指出要推動企業登記監管等在內的民生保障服務相關領域的政府數據集向社會公眾開放;《電子商務法》第69條確認了我國平臺法律治理中的大數據維度。然而,學術研究往往滯后于技術發展,既有的法學理論對于外賣食品安全法律治理研究,主要側重于網絡食品交易規制、平臺責任、O2O商業模式的研究,或者是對網絡餐飲業大數據分析,(9)參見楊立新:《網購食品平臺責任對網絡交易平臺責任一般規則的補充》,載《福建論壇(人文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0期;孫峰:《網售自制食品的法律規制研究》,載《法學雜志》2019年第4期;王衛等:《國內外大數據交易平臺調研分析》,載《情報雜志》2019年第2期。關于這類研究,王錫鋅指出:“學界和實務界關注比較多的問題,集中于平臺責任方面。”參見王錫鋅:《網絡交易監管的管轄權配置研究》,載《東方法學》2018年第1期。缺乏對基于大數據網絡訂餐食品安全治理的法律分析。(10)在中國知網以“大數據”并含“外賣”為主題進行搜索,來源類別設定為CSSCI,檢索結果為0;以“大數據”并含“餐飲”為主題進行搜索,來源類別設定為CSSCI,檢索結果為1;以“大數據”并含“食品”為主題進行搜索,來源類別設定為CSSCI,檢索結果為13;以“大數據”為主題、以“外賣”為全文進行搜索,來源類別設定為CSSCI,檢索結果為47;以“大數據”為主題、以“餐飲”為全文進行搜索,來源類別設定為CSSCI,檢索結果為204。因此,有必要分析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難以履行資質審核義務的困境并提出相應大數據實施對策。
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在發展中權力逐漸擴張,平臺被科予的私法義務、公法義務及其責任逐漸累積為歷史最高點。資質審核義務作為一項公法義務在“實踐中面臨負擔過重、違法判定和義務履行兩難的困境。”(11)姚志偉:《技術性審查:網絡服務提供者公法審查義務困境之破解》,載《法商研究》2019年第1期。平臺難以履行資質審核義務存在兩個層次的原因,即立法規定上的模糊與矛盾和將資質資格等同食品安全的誤解。
首先,從立法層面分析平臺難以落實資質審核義務的原因。一是形式審核抑或實質審核仍然存在爭議。《電子商務法》第27條規定的平臺核驗平臺內經營者的真實信息義務是需要去實體店逐一核驗還是比對政府數據庫信息,目前仍然尚未進行立法解釋。并且,第三方平臺去餐飲實體店逐一核驗真實信息明顯不現實也不可能。二是全國統一的大數據平臺尚未建立,并且網絡訂餐領域的大數據立法也缺乏配套,平臺無法通過比對政府監管部門的數據完成資質審核義務。具體而言,雖然我國《電子商務法》明確規定,國家推動建立公共數據共享機制,但是,國家層面的大數據立法仍然沒有出臺。大數據發展缺乏立法規制,就會出現無序狀態,從而影響大數據的發展和應用。在網絡訂餐領域,大數據背景下電商平臺外賣食品安全治理在法律層面屬于《電子商務法》與《食品安全法》的交叉領域,這需要同是法律級別的《食品安全法》在數據開放與數據共享等方面制定實施細則與其銜接。三是平臺違反資質審核義務的法律責任的立法規定存在矛盾。《食品安全法》第131條規定,網絡食品交易第三方平臺未履行審核義務而使消費者合法權益受到損害的,應當與食品經營者承擔“連帶責任”。《電子商務法》將此規定為“相應的責任。”與此同時,平臺履行公法義務易與私法義務發生沖突。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公法審核義務是對平臺內經營者的經營資質進行審核,并且對經營者是否違反食品安全進行評級打分,甚至關停嚴重違反食品安全的經營者。這種義務將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置于風險中,容易被平臺內商戶認為評分不公平而投訴索賠。
其次,從法理學層面解析平臺資質審核義務的非合理性。許可作為工業化時代的產物早就過時了,仍然用傳統的監管方式并轉嫁給平臺,這在互聯網時代是否具有合理性值得懷疑。2018年10月10日國務院《關于在全國推開“證照分離”改革的通知》提出了“取消審批”“簡化審批”等改革內容。2019年5月9日國務院《關于深化改革加強食品安全工作的意見》指出,通過改革許可認證制度等方式,完善食品新模式監管制度。既然我國近一兩年對線下食品監管制度進行放權改革,實行先照后證、承諾制等方式放寬食品市場準入門檻,那么,線上食品安全治理是否也應當進行同步改革值得反思。從法理上進一步推理,舊食品證照審核制度需要改革根源于將食品經營許可等資質資格簡單等同于食品安全的理論誤解。
我國基于功能主義進路賦予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的資質審核義務與相應法律責任,其終極目的指向了人權中的食品安全權。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對平臺內食品經營者的資質審核是外賣食品安全的必要不充分條件。進言之,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對平臺內經營者進行資質審核并不一定能保障食品安全,實現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食品安全這個目標需要食品供應鏈全方位系統構建、平臺內食品經營者的自律以及外賣消費者的食品安全習慣等多方面因素。這多方面因素離不開協同共治原則指導下的多方主體規制模式的構建。從技術上看,網絡訂餐的食品安全問題不僅源自于“形同虛設的資質審查機制”,(12)劉鵬、李文韜:《網絡訂餐食品安全監管:基于智慧監管理論的視角》,載《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1期。還在于食品制作環節不透明、配送環節缺乏保障以及大數據技術運用沒有得到落實。從根本上來說,我國電商平臺作為私主體承擔網絡食品資質審核義務的法理依據在于功能主義進路,功能主義進路與規范主義進路相對,其以社會實證主義、社會進化論和實用主義等為理論基礎,以平臺在治理外賣食品安全上具有網絡技術上的便利性因素為考量而賦予平臺更為嚴格的法律責任。(13)參見趙鵬:《超越平臺責任:網絡食品交易規制模式之反思》,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7年第1期。橫觀國際立法動態,不論是歐盟《電子商務指令》第15條禁止歐盟成員國對網絡服務提供者施加一般性義務,抑或美國的《數字千年版權法案》第512條,還是韓國的《著作權法》第102條,這些法律均沒有科予網絡平臺積極審查或屏蔽違法信息的一般性義務。雖然上述國家的網絡平臺的經營實踐仍存在信息審查或屏蔽機制,但是不同于政府的強制規制,其采取的是互聯網行業自律或者互聯網企業與政府的合作規制。(14)參見周學峰、李平:《網絡平臺治理與法律責任》,中國法制出版社2018年版,第333頁。在網絡訂餐領域,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的資質資格審核義務與責任仍然根源于傳統的監管模式理念。“政府并未能正視中國的市場特色而去發展相應的監管模式,仍然將‘發證’視為解決食品安全問題的主流之道。”(15)劉亞平、梁芳:《監管國家的中國路徑:以無證查處為例》,載《學術研究》2018年第9期。實際上,基于平臺消費者對商家評價的信用機制,將智能攝像機安裝到餓了么、美團的合作商戶后廚,通過平臺直播外賣餐廳的出餐流程,電商平臺通過人工智能建立輿情監測系統等自我規制都是促進食品安全的方式。“大數據技術和智能技術的發展,人類社會從簡單的單項信息獲取、雙向信息互動正式向萬物互聯轉變”,(16)周佑勇:《論智能時代的技術邏輯與法律變革》,載《東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5期。在利用大數據建立輿情監測系統方面,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的餐品評價是促進外賣食品安全的有利數據,即“擁有了對社會輿情海量數據占有、控制、分析、處理的主導權,就擁有了社會輿情‘數據主權’;擁有了社會輿情‘數據主權’,并將大數據優勢轉化為預警決策優勢,繼而轉化為應急處置和導控優勢”。(17)蔡立輝、楊欣翥:《大數據在社會輿情監測與決策制定中的應用研究》,載《行政論壇》2015年第2期。總言之,既然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對平臺內食品經營者的資質審核是食品安全的必要不充分條件,并且我國《食品安全法》《電子商務法》都確認了協同共治的重要性,因此應當構建以協同共治原則為理念、對線上食品資質準入放寬門檻,同時運用大數據技術形成多方規制的格局,破解當下的平臺資質審核困境。
“餓了么”“美團外賣”等電子商務平臺早期過于追求平臺規模而忽視了平臺質量建設,導致食品安全及經營資質問題凸顯。筆者搜集的案例采用如下標準:在“北大法寶”的“案例與裁判文書”欄中將“全文”選項設定為“外賣”,共檢索到14026個案件,然后將“全文”選項設定為“食品”,在結果中檢索,檢索到1332個案件。最后將“全文”選項設定為“平臺”并在結果中檢索,經過以上兩次過濾,最終檢索結果為234個案件。(18)這個案例選擇標準具有范圍相對更大的優勢,避免遺漏相關案例。如果按照另一種標準,在“北大法寶”的“案例與裁判文書”欄中將“全文”選項設定為“網絡訂餐”,總共只能檢索到70個案件。排除其中與本文外賣食品安全治理問題無關的聚眾斗毆、盜竊案,外賣人員的交通事故責任等案件,將關于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未履行資質審核問題的案例精選后按民事、行政和刑事三大類別進行梳理分析。
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違反資質資格審核義務的民事責任主要涉及到《食品安全法》規定的懲罰性賠償責任,以及《食品安全法》與《電子商務法》對平臺責任限度的規定。
1.懲罰性賠償責任。在“李杰明訴上海拉扎斯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服務合同糾紛案(2017.09)”中,原告李杰明在被告上海拉扎斯信息科技有限公司開設的網絡食品交易平臺“餓了么”上購買味霸道串串香生產經營的麻辣燙一份,但是春節后原告走訪了串串香在餓了么上公布的生產地址,發現與實際經營地不符。并且,從李明杰起訴后直至案件審理中,被告仍未提供涉案商戶的有效聯系方法。最后,上海市普陀區人民法院根據《食品安全法》的懲罰性賠償責任條款判決被告應當承擔向原告李杰明退還購物款人民幣33.30元、支付賠償金人民幣1000元等相應法律責任。(19)參見上海市普陀區人民法院(2017)滬0107民初18800號民事判決書。如果上述案件中只是平臺上顯示的餐飲經營者生產地址與實際經營地不符,那么,以下案件中則是不僅查詢不到外賣實際經營地址,而且平臺上網絡餐飲經營者的生產資質和衛生許可情況均不明確。在“高超訴上海拉扎斯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服務合同糾紛案(2017.09)”中,原告高超于2017年2月23日在被告開設的網絡食品交易平臺“餓了么”上的山東水餃店購買水餃,而原告經過走訪未查詢到該送餐單位。查詢被告的訂單信息,顯示具體位置、生產資質和衛生許可情況均不明確。原告高超起訴后,法院認定涉案食品為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的食品。(20)參見上海市普陀區人民法院(2017)滬0107民初18804號民事判決書。
以上案例說明,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未能提供涉案商戶資質證照和有效聯系方法,或者提供的資料與實際不符,致使對該商戶資質實際情況無法核查,涉案食品將被認定為不符合食品安全標準。最終由平臺承擔懲罰性賠償責任。另外,關于何為“真實地址”的問題,此案例明顯說明平臺需要核實經營者實際開展經營活動的地址,而這種實質審核義務遠遠超出了平臺的承受能力。
2.民事責任限度。在“邵帥訴二道區曹香居酒家等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糾紛案(2017.11)”中,原告邵某于2017年8月在美團平臺向曹香居酒家訂購外賣一份,食用過程中吃到飯食中一塊玻璃碎片,致右側后牙劈裂,邵某向曹香居酒家索賠未果后,自行就醫花費607.7元治療費用。邵某以曹香居酒家與北京三快在線科技有限公司為被告提起訴訟。一審法院認為,邵某未提供證據證明美團平臺在提供網絡交易平臺服務過程中對其存在侵權行為。美團平臺已經對網絡餐飲經營者進行了資質資格審查義務,并且不存在明知或應知商戶提供的商品存在侵害邵某權益的主觀惡意,故本案不存在三快在線科技公司應當承擔侵權責任的法定情形。同時判令曹香居酒家承擔原告邵帥607.7元的醫療費用。(21)參見吉林省長春市二道區人民法院(2017)吉0105民初1992號民事判決書。曹香居酒家不服提起上訴,認為一審判決認定事實不清,不排除外賣送達過程中出現食品安全問題。吉林省長春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曹香居酒家上訴主張不排除外賣食品送餐過程中由于他人原因造成外賣食品質量瑕疵,對此其應提供證據支持該主張。依照《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108條第1款“對負有舉證證明責任的當事人提供的證據,人民法院經審查并結合相關事實,確信待證事實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應當認定該事實存在”的規定,而曹香居酒家未提供有關該主張的任何證據。(22)參見吉林省長春市中級人民法院(2018)吉01民終170號民事判決書。故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以上案例涉及到《電子商務法》第38條以及《食品安全法》第131條的規定。《電子商務法》第38條規定平臺明知或應知平臺內經營者銷售的商品不符合要求或者有侵害消費者合法權益行為而沒有采取必要措施時,需要承擔連帶責任。關于“應知”,主要是對平臺過失的判斷,其“適用的標準是謹慎人的必要注意義務,即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負有善良管理人的注意義務,違反該注意義務的,為有過失。”(23)參見楊立新:《網絡交易平臺提供服務的損害賠償責任及規則》,載《法學論壇》2016年第1期。并且,《電子商務法》第38條還規定平臺未盡到審核和安全保障義務要承擔相應的責任。這個規定借鑒了《食品安全法》第131條的規定,而《食品安全法》第131條規定網絡食品交易第三方平臺提供者未盡審核義務而致使消費者的合法權益受到損害的應當承擔連帶責任。由此可見,《電子商務法》將連帶責任改為“相應的責任”。有學者指出,“未盡審核義務和未盡安全保障義務的行為都與損害的發生不具有直接因果關系,而是間接因果關系,承擔相應的補充責任更為妥適。”(24)楊立新:《電子商務民事責任之立法基礎與基本規則》,載《甘肅社會科學》2019年第1期。分析以上案例涉及的法律問題,外賣餐飲若存在食品質量安全問題,應由提供外賣餐飲的網絡餐飲經營者承擔侵權責任。電子商務平臺如果對網絡餐飲經營者進行了資質資格審查義務,并且不存在明知或應知商戶提供的商品存在侵害邵某權益的主觀惡意,就不存在承擔侵權責任的法定情形。當網絡餐飲經營者或消費者主張是送餐人員行為導致食品質量瑕疵或食品安全問題的,網絡餐飲經營者或消費者應予以舉證證明。
關于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違反資質審核義務的行政規制主要方式是專項整治、行政公益訴訟訴前檢察建議以及相應違法行為的行政處罰等。
1.行政公益訴訟訴前檢察建議。2018年12月25日,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檢察公益訴訟十大典型案例》,其中包括北京市海淀區檢察院辦理的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食品安全公益訴訟案。2018年3月,北京市海淀區檢察院在職務履行中發現,經營地位于海淀區的“百度外賣”“美團”“百度糯米”等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上,入網餐飲服務提供者存在違反《電子商務法》《食品安全法》等法律法規的行為,具體表現為從事無許可經營行為、不具有實體店面、不定期信息公示等。同時,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提供者對上述違法行為沒有履行資質資格審查義務以及公示等義務。2018年4月,海淀區檢察院分別針對上述違法行為,依法向海淀區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發出訴前檢察建議,要求其依法履行行政監督職責。該局收到檢察建議書后,組織了核查處置以及網絡餐飲食品安全專項整治等工作。(25)參見北大法寶:《最高人民檢察院發布檢察公益訴訟十大典型案例之三:北京市海淀區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食品安全公益訴訟案》,法寶引證碼:CLI.C.67642845。通過行政公益訴訟訴前檢察建議,檢察機關與行政機關合力對外賣食品安全進行治理,并且海淀區檢察院與區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共同建設了“陽光餐飲”第三方平臺,這有助于提升外賣食品安全治理的水平。
2.行政處罰。在“仙居縣喜呈電子商務有限公司訴仙居縣市場監督管理局處罰案(2017.10)”中,被告仙居縣市場監督管理局于2016年4月6日在對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仙居吃貨邦”上的入網食品經營戶進行排查時,發現其中“九佰碗”“周記江西小炒”“披薩小屋”“十骨頭”“阿布家族”5家店鋪存在餐飲服務許可證過期或無營業執照和食品經營許可證的情況。仙居縣市場監督管理局在2016年7月22日向原告送達了《行政處罰聽證告知書》,原告未申請聽證。7月29日,被告對原告作出行政處罰決定。原告認為仙居縣市場監督管理局未對原告約談即作出的行政處罰程序違法,原告違法行為輕微,過罰不相當等,并提出起訴,請求撤銷被告對其作出行政處罰決定。浙江省仙居縣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仙居縣市場監督管理局對原告作出的行政處罰,經立案、調查、告知、聽證、集體討論、作出決定等程序,是合法的處罰程序;并且根據《食品安全法》第62條第1款規定與第131條的規定,法院認定仙居縣市場監督管理局對原告處罰款50000元不存在畸重情形,依法駁回原告請求。(26)參見浙江省仙居縣人民法院(2017)浙1024行初29號行政判決書。
以上案例說明,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審核平臺內經營者的資質屬于法定義務。即使沒有上述案例中消費者質疑并起訴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的情況,市場監督管理局也可以依法對入網食品經營戶進行排查,并對違反義務的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作出行政處罰決定,這是其履行法定職權的體現。(27)參見周佑勇:《行政法基本原則研究》,法律出版社2019年版,第143頁。與此同時,上述案件中的行政公益訴訟訴前檢察建議在現實中畢竟相對少見,而網絡餐飲食品安全專項整治運動卻是行政規制的常態。總之,運動式治理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在“互聯網+”時代,社會治理迫切要求“政府借助大數據技術,打造科學精準有效的治理模式,實現事中事后監管機制的創新突破”。(28)顏海娜、于靜:《網絡訂餐食品安全“運動式”治理困境探究——一個新制度主義的分析框架》,載《北京行政學院學報》2018年第3期。因此,針對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資質審核義務的行政規制可以從傳統的行政監管轉向智慧監管,從而構建新型的監管體系。
違反資質審核義務的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通常要承擔民事賠償與行政處罰責任,而基本不涉及到刑事責任。不過,當平臺難以落實資質審核義務時,平臺內經營者或平臺工作人員就會偽造食品衛生許可證等證照,嚴重時構成犯罪。目前,我國網絡平臺犯罪數量漸增,“網絡平臺的高度聚合性是傳統法律主體所不具備的特征,按照傳統刑法學原理及規定追究網絡平臺犯罪的刑事責任難以奏效。”(29)孫道萃:《網絡平臺犯罪的刑事制裁思維與路徑》,載《東方法學》2017年第3期。其中難免涉及到網絡平臺與工作人員的刑事責任邊界等問題。雖然目前還沒有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的單位犯罪案例,但是平臺工作人員偽造證照并且明知他人實施犯罪仍故意提供技術等行為已然構成犯罪。
在“謝某某偽造、變造、買賣國家機關公文、證件、印章案(2017.11)”中,被告謝某某作為“餓了么”公司的工作人員于2016年5月至12月期間在珠海市香洲區新光里二街31號201房偽造了荔園Q堡堡漢堡店、山東煎餅肉夾饃烤鴨、烤冷面老王家手工面食、湖南特色麻辣燙等店面的營業執照、餐飲服務許可證,并將上述偽造的證件上傳到“餓了么”平臺。(30)參見廣東省珠海市香洲區人民法院(2017)粵0402刑初1613號刑事判決書。法院判處謝某某犯偽造國家機關證件罪。被告不服提出上訴。在“謝鎮鋒偽造國家機關證件案(2017.12)”中,法院經審理查明,原判決認定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故駁回上訴,維持原判。(31)參見廣東省珠海市中級人民法院(2017)粵04刑終468號刑事裁定書。在楊成霖偽造國家機關證件案中,被告人楊某某是“餓了么”平臺珠海分公司北師大片區區域經理。其為了應付公司檢查,于2016年11月用電腦“PS”的手法偽造了香洲區唐家灣鎮金鼎川味坊麻辣香鍋店鋪的餐飲服務許可證并且上傳到“餓了么”平臺。最終,廣東省珠海市香洲區人民法院判決楊某某偽造國家機關證件罪。(32)參見廣東省珠海市香洲區人民法院(2017)粵0402刑初1616號刑事判決書。
通過對以上兩個案例分析,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的工作人員偽造食品衛生許可證等證照的罪名定為偽造國家機關證件罪。值得注意的一點是,網絡訂餐領域的幫助違法行為在刑法中如何界定其出罪與入罪?目前,雖然國內主流觀點都認為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是幫助行為正犯化的體現,(33)參見劉艷紅:《網絡犯罪幫助行為正犯化之批判》,載《法商研究》2016年第3期。但是,針對網絡幫助行為本身的定量標準還存在爭議。例如,有論者認為提供破壞性程序、工具的幫助行為成立共同犯罪,須滿足“違法所得五千元以上或者提供十人次以上”。(34)于沖:《網絡犯罪幫助行為正犯化的規范解讀與理論省思》,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7年第1期。在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領域,是否可以規定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的具體定量標準?例如,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網絡實施犯罪,為其犯罪提供偽造的電子版食品衛生許可證以及互聯網接入等技術支持。并且,偽造的證件超過30家以上,將其定為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與偽造國家機關證件罪進行數罪并罰。如果要進一步分析網絡訂餐領域幫助違法行為,就需要對網絡空間幫助行為正犯化的現實背景、法定犯與自然犯的區別、網絡空間中立幫助行為進行明晰。第一,網絡訂餐領域的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作為法定犯需要“推動其準確適用并建立對法定犯行政要素的雙重限縮解釋的出罪路徑”。(35)劉艷紅:《“法益性的欠缺”與法定犯的出罪——以行政要素的雙重限縮解釋為路徑》,載《比較法研究》2019年第1期。因此,如果要在法定犯中嚴格貫徹罪刑法定原則,(36)參見劉艷紅:《法定犯與罪刑法定原則的堅守》,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8年第6期。就應當嚴格按照該原則對網絡訂餐領域的幫助行為制定可罰性標準,建立其出罪路徑并防止對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行為一概予以正犯化處理。第二,關于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領域的中立幫助行為的犯罪。目前,在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領域是否存在中立幫助行為、哪些行為構成中立幫助行為還沒有學術討論。而“我國對于中立幫助行為的處理態度仍然沿襲著擴大入罪范圍,對出罪空間查缺補漏的原則,細密中立幫助行為的入罪法網。”(37)劉艷紅:《網絡中立幫助行為可罰性的流變及批判——以德日的理論和實務為比較基準》,載《法學評論》2016年第5期。這對于以后網絡訂餐領域中立幫助行為的研究起到了反面素材作用。總言之,以上兩個刑事案件說明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在擴大規模時難以完成我國立法科予的審核義務,這導致了平臺工作人員通過偽造證件而完成目標。
通過對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資質審核相關案例的實證分析,不難發現,除了北京市海淀區檢察院辦理的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食品安全公益訴訟案外,其他案例均發生在2015年《食品安全法》施行之后,《電子商務法》施行之前。同時,除了以上精選案例,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經營資質方面的其他食品安全事件也在頻頻發生。例如,2016年北京市相關部門查處百度美團等平臺內的黑店食品經營者,2016年 “餓了么”在武漢受重罰,(38)參見榮振華:《網絡食品交易第三方平臺提供者義務之反思與重構》,載《北方法學》2018年第4期。2016年《北京晚報》曝出“美團外賣”仍有503個商家未公示經營許可證等等。(39)參見王仙雅:《外賣O2O:價值共創、服務效果及食品安全》,經濟日報出版社2018年版,第69頁。這些案例與事實說明《食品安全法》科予的網絡食品交易第三方平臺義務沒有得到很好的履行。在制度合理性遭受質疑的時候,雖然《電子商務法》將《食品安全法》的“連帶責任”改為“相應的責任”,但是《電子商務法》科予平臺的資質審核及定期核驗更新義務仍然存在難以落實的困境。
如前所述,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需要將平臺內食品經營者的信息與食品監管部門可對比數據庫信息進行對比,而這個前提是食品監管部門的基礎數據質量達到標準以及數據的安全性能得以保障。數據基礎質量達標是運用大數據技術的基礎,提高食品基礎數據質量并保障數據安全性有利于我國從傳統的“命令-控制型”監管轉向“智慧監管”。
我國食品監管部門在落實數據開放與數據共享方面存在基礎數據質量問題,這些基礎數據質量問題可以用四個缺乏加以概括,即數據存在整全性、統一性、真實性與時效性這四重維度的缺乏。首先,食品監管部門的數據缺乏整全性。由于無證生產被查處的幾率不大,故很多實體店面沒有“食品生產許可證”和“食品經營許可證”。換言之,食品監管部門并沒有獲得全部實體店面的許可證數據。其次,食品監管部門的數據格式缺乏統一性。我國各地對小作坊和食品攤販是否取得證照的法律規定不一致、同一種許可證的格式也存在不統一。具體而言,原《餐飲服務許可證》規定省級餐飲服務監管部門可根據本地區習慣和特點,對經營項目的描述方式進行調整,因而各地餐飲服務許可證存在一定的差別。《食品安全法》施行后,雖然規定啟用新版“食品生產許可證”和“食品經營許可證”,但是舊版許可證有效期未屆滿的仍然有效。缺乏公認數據標準與統一的許可形式讓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利用政府數據比對困難。再次,數據真實性不足。“受各種歷史原因和現實條件的限制,某些偽造、制造、修飾的數據真假難辨,導致政府數據難免‘失真’;另一方面,人工干預的統計和傳播方法可能引入誤差,導致數據在傳播過程中逐步失真”。(40)戚學祥:《區塊鏈技術在政府數據治理中的應用:優勢、挑戰與對策》,載《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關于《食品生產許可證》和《食品經營許可證》的數據也會因為線下食品經營者的偽造讓數據不真實。最后,數據缺乏時效性。食品監管部門收集的數據往往沒有及時更新,這是因為缺乏技術支撐導致無法隨時更新龐大的數據庫。因此,食品監管部門數據庫里的部分許可數據可能已經不再有效。
總之,食品監管部門的數據缺乏整全性、統一性、真實性、時效性,這些基礎數據質量問題容易造成“數據孤島”,即數據難以整合、共享。(41)參見周佑勇:《智能技術驅動下的訴訟服務問題及其應對之策》,載《東方法學》2019年第6期。由此,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難以甚至無法比對食品監管部門數據,也就無法落實法律規制的審核義務。
我國《電子商務法》第25條對數據安全進行了規定,“有關主管部門應當采取必要措施保護電子商務經營者提供的數據信息的安全,并對其中的個人信息、隱私和商業秘密嚴格保密,不得泄露、出售或者非法向他人提供。”這個規定要求政府部門對電子商務經營者提供開展經營的相關數據并保障其安全性。有論者指出,“大數據時代,個人信息的利用面臨數據人格塑造和現代權力控制的新挑戰,必須從多元、動態的角度做好大數據時代個人信息法律保護的整體制度建構”。(42)王秀哲:《大數據時代個人信息法律保護制度之重構》,載《法學論壇》2018年第6期。《電子商務法》第69條規定的是公共數據共享機制,這條規定適用于所有的電子商務平臺,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作為電子商務平臺的一種也離不開政府的相關監管數據的公開。一旦公開并共享數據,數據的安全性再次成為不可避免的問題。根據第44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2019年上半年CNCERT監測發現我國境內被篡改網站近4萬個,被植入后門的網站約2.6萬個,被篡改的政府網站數量累計222個。(43)參見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第44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第68-69頁。并且,政府網站數據不僅存在被篡改的不安全性,政府數據與其他數據結合更會造成數據安全隱患。即“開放數據的大批量使用,不可避免地會造成政府數據安全保護、知識產權保護、個人隱私保護、商業秘密保護等一系列重大數據安全問題,進而造成政府行政的合法性與權威性受到沖擊”。(44)夏義堃:《試論數據開放環境下的政府數據治理:概念框架與主要問題》,載《圖書情報知識》2018年第1期。誘導黑客犯罪的巨大經濟利益可能不是法律規制就能輕易解決的,更需要技術解決。
綜上所述,我國食品監管部門數據缺乏安全性,這容易引發個人信息泄露、數據被篡改等風險。這些風險導致“數據孤島”現象更為嚴重,并進一步阻礙平臺落實資質審核義務。
大數據以大量(Volume)、高速(Velocity)、多樣(Variety)、價值(Value)等特征而應用于企業規制、政府管理、公眾治理等領域。大數據技術不僅僅是技術創新,它還是一種治理方式,解決傳統監管困境,促進監管創新。換言之,大數據“開創和建構全新的范式,成為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核心要件”。(45)許歡、孟慶國:《大數據推動的政府治理方式創新研究》,載《情報理論與實踐》2017年第12期。突破平臺資質審核困境應對公法審查義務作技術性定位,即只要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采取的技術性措施達到特定的法律標準,就認定其履行了公法審查義務。(46)參見姚志偉:《技術性審查:網絡服務提供者公法審查義務困境之破解》,載《法商研究》2019年第1期。筆者認為,平臺的技術難題指向了大數據技術運用,而大數據運用的前提是充足的基礎數據、數據開放、數據共享。在食品安全領域,健全食品監管部門基礎數據以及統一食品數據標準是運用大數據技術的基礎。并且,不論是基于大數據網絡訂餐食品安全預警系統的模型構建,還是基于大數據聯動治理,抑或基于大數據的區塊鏈智能監管,這些都是解決外賣食品安全問題的對策。總言之,這些大數據實施對策在協同共治理念指導下逆向破解了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難以落實資質審核義務的困境。
目前,大數據發展最核心的前提基礎問題就是數據缺失。缺乏豐富的數據源,大數據技術難以運用。在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領域,食品基礎數據庫的建設是大數據技術運用的前提。
首先,在食品生產許可證等信息數據領域,食品監管部門關于餐飲實體店的許可證、真實地址等信息的網絡數據并不健全,信息數據格式不統一。因此,需要推進食品經營許可證的電子版的發放和使用,完善食品經營許可證數據庫。(47)參見國家市場監管總局:《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發布〈關于加快推進食品經營許可改革工作的通知〉》,載《中國食品學報》2018年第11期。目前,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的食品生產安全監督管理司網頁建立了食品生產許可獲證企業信息查詢平臺,可以對已經入網的企業查詢其許可證信息。不過,正如上文所述,小餐飲立法模糊與實踐中的監管困境導致大量小餐飲處于無證可查的狀態。這不利于我國食品經營許可證數據的收集與整理。有論者指出,“作為大數據治理基礎的數據收集,在面對無數小而分散的市場時,往往出現缺失,越大的企業越容易成為數據來源的主要對象”。(48)王冰、盧純昕:《大數據質量治理的邏輯與邊界》,載《理論學刊》2018年第6期。因此,促進小餐飲數據收集有利于健全食品經營許可證數據庫。
其次,既然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資質資格審查責任的立法目的在于促進外賣食品安全,那么,在許可證等基礎數據收集整理的同時,食品監管部門還應當建立其他食品安全相關的數據模型,利用互聯網+大數據技術打破食品藥品監管上條塊分割的局面。例如,可以建立食品質量檢測數據庫,搜集存在食品質量安全問題的基礎數據,制定標準的通用數據模型,對同一存在質量安全的食品,將其信息上傳,方便我國其他地區查詢。“目前,食品藥品監管領域的大數據建設整體上還處于起步階段,最關鍵的是一些農產品生產領域還沒有相關有效的數據。”(49)劉嵩等:《運用大數據提升食藥監管水平》,載《學習與實踐》2017年第5期。因此,我國應當將食品經營許可證數據、農產品基礎數據、食品供應鏈流通數據、餐飲加工流程數據等進行數據標準格式化整理,并建立食品基礎數據庫。
最后,食品基礎數據庫包括食品采購信息、原材料的生長環境信息等數據,這些數據可能涉及到企業的隱私。食品基礎數據庫的數據開放、數據共享與隱私之間存在沖突。此時,通過區塊鏈的數字密碼技術、私鑰限制訪問權就可以只讓具有授權的人對數據進行訪問,從而有效避免以上沖突。同時,為了防止平臺或其他企業、自然人為了私利將食品數據庫的數據進行篡改,運用區塊鏈技術賦予的數據不可逆向篡改特征,從而保障食品基礎數據庫的安全性與可信任性。
我國目前食品相關的數據碎片化,缺乏統一的數據標準。這導致食藥監管系統的數據陷入數據壁壘與數據孤島。具體而言,食藥監管系統數據庫相互分隔,對食品從原料生產到流通消費的全過程都沒有形成統一的指標。即使是同一地區內不同級別的食藥監管部門也無法實現數據共享。因此,需要整合食藥監管部門系統內部的數據,建設食品數據的標準化,實現食品監管部門之間的數據聯合。這是將食藥監管部門的數據提供給網絡第三方平臺進行比對的前提條件。網絡食品監管部門之間的數據聯合需要市場監管總局的網絡交易監督管理司、食品安全協調司、食品生產安全監督管理司、食品經營安全監督管理司、特殊食品安全監督管理司、食品安全抽檢監測司打破部門間的數據割據局面,建立食藥監管眾多部門之間的統一數據標準。鑒于我國食品數據例如食品經營許可證還存在紙質版的情況,統一我國食品數據標準的第一步就是實現紙質版信息的電子數據化。并且,我國雖然逐步推進政府數據開放與數據共享并統一食品數據標準,但是“我國還缺乏國家層面的開放數據元數據標準,各地在元數據的使用上各自為政、互操作水平低,難以支持大范圍的元數據交換和目錄聚合。根據規劃,國家數據門戶網站和各省級數據開放平臺應是跨部門、跨地區和跨層級的數據目錄服務整合平臺,需要統一的元數據規范的支撐。”(50)翟軍:《歐盟開放數據的元數據標準DCAT-AP及啟示》,載《情報科學》2019年第2期。關于元數據標準,DCAT(Data Catalog Vocabulary)已經成為各國制定開放數據元數據的基礎。因此,我國可以借鑒歐盟的經驗,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可以從宏觀上建立元數據標準并豐富我國平臺的元數據元素,這包括目錄字段、數據集字段、數據(集)分布領域的元數據描述,然后以此標準運用于食品、統計、金融、醫療、教育等領域。
網絡訂餐食品安全預警系統屬于食品安全預警體系,這個體系在大數據時代離不開網絡輿情預警環節的建構。而食品安全網絡輿情的形成機制可以借鑒傳播學的經典理論,包括“沉默的螺旋”(51)黨明輝:《公共輿論中負面情緒化表達的框架效應——基于在線新聞跟帖評論的計算機輔助內容分析》,載《新聞與傳播研究》2017年第4期。“蝴蝶效應”(52)高小燕:《社會轉型中“話語空間”的博弈與網絡輿論引導》,載《西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5期。“群體極化”(53)蔣忠波:《“群體極化”之考辨》,載《新聞與傳播研究》2019年第3期。等。這些理論從從眾心理、情感傾向等方面對網絡時代輿情信息的傳播效應進行分析。這些理論可以用來分析當今的外賣食品安全事件與治理難題。“網絡輿情預警各因素中心度排名較高,為關鍵風險預警因素,從因素間的關聯性分析主要為結果因素,易受食品供應鏈各環節風險的影響。”(54)程鐵軍、馮蘭萍:《大數據背景下我國食品安全風險預警因素研究》,載《科技管理研究》2018年第17期。因此,網絡訂餐食品安全預警系統可以通過關鍵風險預警因素以及因素間的關聯性分析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內餐飲經營者的食品安全問題的原因。
網絡訂餐食品安全預警系統模型構建需要分析各個主體所能提供有關食品安全風險的信息,這包括了食品監管部門、訂餐平臺以及社會組織、食品消費者等主體提供的數據。在大數據時代,每個人既是數據消費者,也是數據生產者。數據來源主要有網頁數據、平臺數據以及社交媒體數據。芝加哥政府利用監督學習算法監測識別Twitter中關于可能的食源性疾病的內容并作出回應。在我國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領域,電商平臺可以通過人工智能抓取平臺內的評論敏感詞“如拉肚子、中毒”獲取大數據并對具有這些評論的入網食品經營者進行規制。例如,可以根據消費者的食品安全投訴或者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上的差評對某個外賣餐廳進行分析,并利用預警系統進行診斷推理。從診斷推理結果判斷該平臺內餐飲經營者是在原料采購驗收、貯存或烹飪過程中哪一個環節出現食品安全問題。(55)參見洪嵐、尹相榮:《社會共治視角下的網絡訂餐食品安全預警系統構建——基于貝葉斯網絡模型》,載《情報雜志》2018年第1期。針對這些產生食品安全問題的平臺內餐飲經營者,規制方法包括提高平臺內餐飲服務提供者的服務費、將嚴重違法者列入外賣“黑名單”,甚至實施《食品安全法》賦予的“關停”權。換言之,一旦網絡訂餐第三方平臺停止提供服務平臺,那么,平臺內餐飲服務提供者就失去了網絡餐飲銷售的渠道。這種剝奪資格方式對平臺內餐飲服務提供者的懲罰力度遠遠超過了傳統的行政處罰。
總之,我國食品安全預警體系建設還處于探索階段,尤其在大數據時代更是問題不少。這些問題包括食品安全監測數據碎片化,預警體系缺乏對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內餐飲經營者社會因素的分析等。并且,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內消費者一個IP地址多條評論、虛假評價信息等因素導致無法實現精準預警效果。
基于大數據的聯動治理包含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政府間數據共享聯動機制;第二個層面是政府食品監管部門與網絡訂餐第三方平臺的聯動治理與協同治理。第一個層面是第二個層面的前提和基礎,政府部門間數據具有統一標準和格式有助于政府與企業的數據共享。
第一,在政府間數據共享聯動治理層面,需要建立政府大數據統一管理機構。目前省級層面已有廣東省、浙江省、山東省、貴州省、廣西壯族自治區、吉林省、河南省、江西省等12個地區設立了省級的大數據管理機構。例如,2017年,貴州省將經濟和信息化委員會承擔的有關數據資源管理、大數據應用和產業發展、信息化等職責,整合劃入大數據發展管理局。2018年10月,山東省為了解決部門信息“孤島”和信息“煙囪”問題,建設了“數字山東”,并組建山東省大數據局。(56)參見國脈電子政務網:《我國大數據管理局基本情況一覽》,http://www.echinagov.com/news/244106.htm,2019年8月20日訪問。這些大數據統一管理機構可以“統籌推動政府數據開放,建立數據管理、開發和應用的標準和規范,監督管理部門間數據資源共享共建運作情況,推進政府和社會數據資源的匯聚融合等,形成社會沖突治理大數據基礎設施建設的組織保障。”(57)張瑾:《大數據時代社會沖突治理結構轉型:價值、形態、機制》,載《上海行政學院學報》2018年第3期。政府大數據統一管理機構建成后,可以建立政府間的數據共享平臺。
第二,聯動治理。這是指政府食品監管部門與網絡訂餐第三方平臺的聯動治理與協同治理。首先,電商平臺利用政府數據對外賣食品經營者進行審核。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應當建立公共數據共享機制,將外賣食品經營者的實體店數據提供給電商平臺,方便其將數據庫中兩者的信息進行比對并完成資質審核等義務。目前全國各省都在構筑省級智慧食藥監管平臺,匯總并公示食品生產經營許可證數據,如湖北省食品藥品行政許可電子證書公示平臺、上海食品安全網等等。其次,食藥監管部門利用平臺數據調查外賣食品違法經營者。將智能攝像機安裝到餓了么、美團的合作商戶后廚,通過平臺直播外賣餐廳的出餐流程,平臺將違法外賣食品經營者數據提供給監管部門。2019年4月,市場監管總局印發《餐飲服務明廚亮灶工作指導意見》的通知,鼓勵采用視頻式展示的平臺內餐飲服務提供者上傳數據至網絡餐飲服務平臺,(58)參見市場監管總局:《餐飲服務明廚亮灶工作指導意見》,國市監食監二〔2018〕32號,2018年4月26日。這里存在一個商業秘密及隱私權問題,即知名傳統餐飲商家存在秘密配方和烹飪技術問題及可能的隱私問題。最后,政府食品監管部門與網絡訂餐第三方平臺還可以與高科技公司合作。讓獨立的第三方機構成為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與食品監管部門之間的紐帶,借助網絡監控技術、網絡食品安全風險評估等方式將排名靠后的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拉入黑名單。
大數據和區塊鏈技術的應用高效地推動了我國經濟轉型和監管創新。傳統食品安全監管主要采用“事后監管”方式,屬于事后補救,容易對消費者生命財產安全造成嚴重影響。即“我國食品安全監管存在能力較弱、效率較低、方式落后和時間滯后等明顯問題,已經無法滿足信息化時代城鄉居民對食品安全的較高要求。”(59)方湖柳、李圣軍:《大數據時代食品安全智能化監管機制》,載《杭州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6期。在大數據時代,依托海量數據和智能化監管方式則可實現“事前預防、事中監控”。正如前文所述,網絡訂餐領域大數據技術運用需要解決數據安全性問題,而解決數據隱私泄露、數據開放共享困難、數據孤島與數據壁壘的任務將落在區塊鏈身上。區塊鏈本質上作為一個去中心化數據庫系統,是大數據技術發展的必然階段。區塊鏈技術憑借分布式存儲與哈希算法保障大數據安全性,并以嚴格的數據標準充分激活數據價值。正如論者指出,“其不可篡改性和可追溯性也使得安全破壞行為難度大增并且易于溯源。‘個人黑箱’的非對稱加密技術實現了在保證交易的基礎上,完成對個人信息和交易數據隱私的保護。”(60)宋遠方等:《互聯網平臺大數據收集的瓶頸與區塊鏈理念下的新發展路徑探索》,載《管理現代化》2018年第3期。總之,區塊鏈技術能夠解決大數據發展的信任問題,破除數據不安全性導致的數據孤島與數據壁壘問題。在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領域,區塊鏈技術可以突破傳統的“準入監管”方式,即不再依賴于資質審核來保障食品安全,而是通過交易數據同步記錄、權限管理以及數據的不可逆向篡改等方式,保障外賣食品安全的可信任性。基于區塊鏈的智能監管體系實現了監管創新,將我國監管模式從“準入監管”轉向“行為監管”,構建了數字監管、動態監管、實時監管的智能化監管體系。(61)參見韓俊華等:《大數據時代科技與金融融合風險及區塊鏈技術監管》,載《科學管理研究》2019年第1期。
首先,建立基于區塊鏈技術的食品生產經營許可證等電子證照智能系統。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審核義務的實現需要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比對政府食藥監管部門數據,而政府食藥監管部門數據的安全性是數據開放與數據共享不可忽視的問題。基于區塊鏈技術的食品生產經營許可證等電子證照智能系統保障了數據公開透明,同時防止政府數據被篡改的風險,并以嚴格的數據格式保障電子證照數據質量,提升數據權威性,這有助于推進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對入網食品經營者資質資格審核義務的落實。
其次,建立基于區塊鏈技術的網絡訂餐食材來源控制體系,將食材類農產品平臺與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進行對接,這可以防止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內餐飲經營者為節約成本采購低質量的食材。具體而言,目前餐廳采購方式存在收受回扣、降低食材質量等弊端,這些弊端從源頭上影響了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食品安全。為此,通過建立基于區塊鏈技術的采購系統,并將其與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系統進行對接,使采購價格、運輸成本、食材質量級別等信息透明化。外賣消費者可以根據外賣食品原材料的生產地、農產品是否有機等屬性選擇平臺內的餐飲店家。區塊鏈技術不僅可以實現信息透明化,賦權消費者的自主選擇權,還可以保障食材信息的安全性,防止信息被篡改。當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內餐飲經營者出現食品安全問題,基于區塊鏈的系統自動對網絡餐廳進行曝光和“食品安全懷疑”標注,并封鎖該網絡餐廳所有正在進行的交易。
最后,建立基于區塊鏈的食品安全物流系統。在網絡訂餐領域,食品供應鏈需要實現信息透明化,滿足外賣消費者對食品安全的需求。具體而言,建立基于區塊鏈技術的網絡訂餐食材來源控制體系還無法保障外賣食材的安全性,生鮮食材在運輸中出現的腐爛變質也會造成外賣食品安全問題。生鮮食材不同于普通食材,“具有易腐性、季節性、受環境影響大、保質期時間短等特點。因此需要冷鏈運輸,通過低溫的環境降低生鮮食品自身的代謝和微生物的生長,從而抑制生鮮食品的腐敗速度。”(62)王晶等:《基于食品安全的生鮮食品冷鏈運營優化研究》,載《系統工程理論與實踐》2018年第1期。我國每年因冷鏈問題造成食品浪費的損失高達1000億元,位居世界第一。“冷鏈物流各環節缺乏系統化、規范化、精益化、連貫性的運作”,(63)楊建亮、侯漢平:《冷鏈物流大數據實時監控優化研究》,載《科技管理研究》2017年第6期。并且我國冷鏈物流行業存在信息泄露、質量安全等問題。這些問題可以通過如下方式解決。布置大量的傳感器來收集信息并把相關數據傳到云端做計算獲取基本數據信息,然后將區塊鏈技術運用于農產品冷鏈物流系統,從而提高冷鏈物流交易數據的真實性與完整性。這有助于農產品冷鏈物流數據開放,方便外賣消費者查詢相關信息。
破解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難以落實資質審核義務,困境需要將公法審查義務進行技術化定位,并在協同共治理念下構建大數據規制方式。大數據實施對策分為兩個板塊,第一個板塊是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資質審核義務如何借助大數據技術完成。具體而言,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對平臺內食品經營者的身份、地址、聯系方式、行政許可等真實信息負責,并且需要承擔持續性審查核實的義務可以通過政府監管數據的整理、開放與共享實現,這是基于大數據的食品監管部門與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的聯動治理。第二個板塊是對資質資格審核≠食品安全命題的思考,不論是網絡餐飲服務第三方平臺通過大數據建立輿情監測系統等自我規制,還是基于區塊鏈的智能監管體系,抑或電商平臺通過人工智能抓取評論敏感詞如“拉肚子”“中毒”獲取大數據,都是不同于資質資格審核法定義務的自我規制創新。這些方式都能達到促進外賣食品安全的目的,從而以非法定義務方式間接破解了外賣食品安全治理難題,緩解了當下平臺難以通過履行資質資格審核義務方式獲取良好外賣食品安全治理效果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