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臺大學 人文學院,山東 煙臺264005)
近幾年來,海外華人移民寫作出現了集體向內轉的傾向,很多聲名鵲起的作家把他們的目光投向了中國大陸歷史,對這些歷史事件進行重新反思。與此同時,對異域現實生存中各種復雜沖突的書寫,也是新移民作家永遠無法回避的題材,因為“從歷史發展的總體上看,在不同國家、民族和地域之間的文化發展是以相互吸收與融合為主導。”[1]在這諸多文本中,原籍山東煙臺的作家孫永明的《移民》就是這樣一部帶有強烈寫實色彩的作品。加拿大華人作家孫永明在眾多的移民作家中,也許并不具有廣泛的辨識度,作為第一代移民,他的文學創作延續了第一代移民作品的特質——融入與隔閡、理想與失落、奮進與迷茫。多年媒體工作的經歷使得他將這種寫作模式進一步拓展,用真誠的態度呈現了海外華人移民生活的真實圖景,用冷靜節制的筆調描摹了海外華人移民在面臨多重文化視野下精神世界的構建。他以特有的媒體人視角記錄了海外華人生活的一隅,且帶有紀實和自傳的雙重色彩。他從個體的文化體驗和心理創傷入手,思考移民們在置身于多重文化視野中的心靈的堅守與探尋,深入挖掘了存在于移民群體中豐富多元的精神世界的不同層面。
遷移生活狀態的描摹是幾乎每一個移民作家都會關注到的創作題材,因為這和他們遠離故國、連根拔起的真實生活狀態息息相關,所以我們在大量的移民作品中看到了與此相關的描述,孫永明也不例外,只不過他在作品中全方位地展示了移民群體的各個層面,力圖勾勒出移民真實生活的全景圖。《移民》這部小說講述了一個出走的故事。魯巖是國內主流媒體的新聞記者,在從事了十幾年的新聞工作后,以壯士斷腕的決心開始自己全新的人生征途。秦志勇是國內名校畢業并在國外取得博士學位的高級知識分子,在妻子的鼓動下,放棄了國內安穩的生活,開始了異國的闖蕩生涯。陳建業作為移民中成功者的典型代表,任職于國外大型公司,擁有令人稱羨的高收入和社會地位。小說就以這三位主要人物及他們的家庭成員的生活經歷支撐起整個故事的主要框架,在這個立體化的人物網絡中,描摹了移民們走出國門融入居住國過程中所面臨的各種磨難以及承受的精神傷痛。
魯巖具有多年媒體工作的經歷,可移民國外后,他只能打勒脖工(工廠里的體力活)以維持一家人的生計,他在冷庫搬過豬肉、在食品廠扛過棉卷、在超市賣過糖炒栗子,后來在一份多倫多的華人小報工作,但由于工作理念與上司不同,憤而辭職。魯巖移民初期的經歷在上世紀末的很多華人移民作品中都出現過,“移民是一個五味雜陳的字眼,它不僅意味著遠離故土,遠離親人,更意味著脫離從前一直仰賴的精神營養,進入一種前途莫測的拔根狀態。這種狀態會持續多久,又會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結束,無人知曉。”[2]經過多年艱苦的打拼,魯巖終于在當地的英文主流媒體謀得適合自己的職位,他的經歷濃縮了大量移民海外的華人艱難融入歷程,進入主流媒體工作打開了他移民身份的新的向度。魯巖是以一個積極融入者的姿態展示著華人移民在海外舉步維艱但最終積極融入的過程,而小說的另一個靈魂人物秦志勇則是從另一個維度展示了移民們融入的錯位與失敗。擁有名校博士學位的秦志勇是以機場接客司機的身份出現在小說中,他雖然名校傍身可依然找不是合適的工作,只能開著二手車往返于機場和市區以養家糊口。他為了給家人提供一份更好的生活,步入中年毅然回到學校攻讀新的博士學位,希冀在求職中增加新的籌碼。但一直懷揣著科學家夢想的秦志勇卻不斷遭到來自現實的無情打擊,而且因為出于正義感抓獲了一名在超市偷東西的黑人小偷,但卻以“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罪名被拘捕,這無疑對他的生活是雪上加霜。最終在欠下巨額保釋費、律師費以及父親心臟手術費的多重壓力下跳樓身亡,以自殺這種殘酷的方式逃避了人世間的不堪重負的痛苦。秦志勇殞命于異鄉的不幸遭遇也折射出了海外華人移民生活真實的一隅,“新移民自殺的悲劇,志勇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2]作為海外華人移民中的一員,他的悲劇絕不僅僅是個例,曾經、以后還會有這樣的悲劇重演。與秦志勇同為大學校友的陳建業,擔任了跨國大公司工程師,已然躍入了中產階級的生活,擁有穩定的高收入、漂亮的別墅、美麗溫柔的妻子、可愛的孩子,他所擁有的一切正是很多海外移民奮力拼搏的目標,但就是這樣一個接近完美的人生,也因為妻子患癌去世而被打破。陳建業的悲喜人生的驟然變化看似與移民經歷并無直接關聯,但卻為他的移民生活帶來巨大的變化。
三種不同的人生雖然并不具有普遍性,但卻具有典型性。在他們起起伏伏、跌跌撞撞的生活軌跡中,我們也可以梳理出移民們形形色色的況味人生。米蘭·昆德拉曾提到過“移民生活是困難的:他們總是在受著思鄉痛苦的煎熬;然而最糟糕的還是陌生化的痛苦。”[3]“陌生化”是移民們踏上異國土地最真切的感受,他們的生活方式、思維方式、價值判斷、審美情感等被連根拔起,處于懸置的狀態中。他們完成這一系列轉變的過程也是他們在不同的文化中掙扎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移民們的生活感受、精神世界都面臨著巨大的變化,熟悉的故國生活在一點點地被抽離,精神的焦灼感、心靈的騰空感被無限地放大。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移民們逐漸“扎根”于居住國中,他們的境遇和心態也會愈來愈復雜,他們不僅遠離故土、遠離熟悉的文化方式、遠離曾經的精神世界,而且漂泊于異國他鄉,成為生活和情感的雙重“異鄉人”。為了適應新的生存環境,他們必須要放棄以往的一些文化觀念,屈服于現有的文化環境中,這種文化變異的疼痛感呈現在他們的精神世界的重新構建的過程中。雖然小說中展示了魯巖不停地出走、秦志勇的無限妥協、陳建業的順勢而為等種種選擇,但都是他們為完成這種構建而做出的嘗試與努力。這三個人物形象集中代表了第一代移民群體中的不同類型,他們既是來自于中國大陸教育體制下優秀的知識分子,也是踏上新大陸的典型移民者們。他們無一例外地在國內接受了完整系統的中國文化的教育,而且全部畢業于國內名校,這表示他們是國內教育體制中的佼佼者,但在異域的生活中,三人的命運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魯巖雖然磕磕絆絆,在現實面前一次次妥協,但最終找回了自我;秦志勇屢次失敗,最終失掉了堅持下去的勇氣;陳建業順風順水,但命運卻給了他沉重一擊。他們都在自己的移民生活中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生活抉擇,魯巖主動尋找、反復抗爭,慢慢地接受了生活的給予,秦志勇則在生活的嘲弄中淹沒。他們在命運的沉沉浮浮中,一方面接受著命運的安排,一方面發出對生活的質疑。“遷移”是他們自主的人生選擇,在作出選擇的那一刻,他們的人生就踏上了新的征途,無論生活將發生怎樣重大的變故,他們都在堅守著自己的初心。
對移民來說,在國內接受過完整教育再赴國外的這一群體在融入的過程中,會遭受更多的文化碰撞與生活習慣的不適,這種矛盾和不適會使他們更加懷念故國的生活,在於梨華、聶華苓、虹影、嚴歌苓、陳謙等眾多移民作家的作品中,我們都可以找到這方面的內容。與此同時,那些不具備完整故國文化印記的小移民或第二代、第三代移民們,他們對新環境的融入及新文化的接受則會順暢很多。《移民》一方面不厭其煩地講述著第一代移民融入的艱難,同時又濃墨重彩地描摹著小移民們在異域的成長經歷。與他們的父輩相比,他們身上沒有那種濃烈的思鄉之情,也沒有那種漂泊無依的游子心態,他們更多的是懵懂無知的向往和對異域環境的憧憬。這一群年幼即奔赴新大陸的年輕人沒有父輩們業已成型的文化束縛,在他們成長的過程中,他們更多地關注不同文化間平等對話的重要性,他們渴望族群之間的平等交流,因此他們以一種更加包容、積極的姿態進入到移居國的文化深層,對多族群雜居的環境適應得尤為從容。
《移民》有性格鮮明的小移民者形象,他們具有和他們父輩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和文化狀態,魯真真年幼時便跟隨自己的父母移民加拿大,很快便融入到當地的教育環境中,以優異的成績進入多倫多大學圣喬治校區的生物系學習,“經過四年苦讀,她會揣上著名大學的文憑走向社會。有了這張紙和流利的英語,她就不會重復父母那樣的艱辛,只要努力奮斗,她會走出自己的路,擁有另一片嶄新的天地。”[2]進入大學的魯真真,不僅積極地參與各種社團活動,而且在維護華人留學生的利益時,據理力爭,顯示出高度的權利意識。當校方不分青紅皂白地處分一位出于自衛而動手打人的華人留學生時,魯真真利用網絡向公眾告知事實的真相,廣泛尋求公共輿論的支持,發起校園請愿行動,最終將事情扭轉,維護了華人留學生的正當權利。很顯然,與父輩們相比,魯真真們在遇到不公正和不合理的行為面前,他們熟稔移居國的各種生存法則,也會有效地利用各種手段為自己爭取應有的權益。移民不再成為這代人身上的鮮明標簽,因為他們更認同自己的國籍身份,更習慣在全新的文化環境中用不同于父輩的思維方式思考問題與解決問題,“我們華人遇事太過忍讓,久而久之,人家就會認為你軟弱可欺。白人表面上是法治至上,可骨子里崇尚的是叢林法則,認為實力決定一切。所以,當遇到不公的時候,你自己不喊出來,不努力糾正,就算承受再多的委屈,也沒有人會理會你。”[2]在魯真真身上,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年輕一代的移民們的成長和蛻變,他們更加看重公平,追求正義,更會為此采取各種行之有效的手段。隨著全球化進程的加劇,各國之間經濟、科技、文化等領域的交流日益頻繁,衍生出越來越多的移民群體,他們自由游走于世界的各個角落,穿梭于不同的文化之間,自如地融入到新的環境中,構建起繁復多元的精神世界。異域的成長經歷、西式的教育背景、迅猛發展的時代環境等種種因素凝結在一起,成為這一代人鮮明的文化印記。小說中的華裔警員林致遠與魯真真是一對戀人,他完成學業后毅然加入當地的警隊,是因為“華人做警察的實在太少。大多地區有5000多名警察,華人警員卻少得可憐。大多地區華人有多少?40多萬。我們華人秉性隱忍,多數人都抱著與世無爭的處世哲學,可在實際生活中,尤其是在加拿大這樣一個多族裔的國家,守法固然重要,但執法更重要。”[2]他之所以這樣選擇,是出于一種強烈的自主參與性,在這種主觀愿望的驅使下,他成為加拿大執法部門的一名工作人員,這也凸顯了居住國國民的身份使得他完全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職業,不會為了基本的生存而疲于奔命,但他卻在一起拘捕毒販的行動中遭到槍擊,以身殉職。林致遠的不幸去世,震動了當地警界和民眾,大家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棺木上披蓋著加拿大國旗,這個年輕的生命以這種悲愴的方式永遠地安息于這片土地上。作者為林致遠安排這樣的一種結局,顯然戲劇化色彩過于明顯一些,在某種程度上也迎合大眾讀者的閱讀趣味。但我們從林致遠的身上,還是可以感受到作者的某種創作誠意,即對新一代移民截然不同的人生價值追求的認可與尊重。林致遠們是多元文化混雜后的時代產物,他們在陌生的異域建立起全新的價值觀念和文化范式,并以此為依據,用全新的視角看待異域的各種社會和文化現象,用新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準則處理遇到的各種問題。
可以說《移民》中的這兩位年輕人分別以不同的方式呈現出他們在異域綻放的生命色彩,一位終立足于這片土壤,一位將靈魂永駐于此,作者用這極具對比效果的兩種方式呈現出新一代移民們與新大陸的融合狀態。魯真真在失去戀人的創傷中成長,在遭遇這種重大的人生磨難時,她默默地勇敢地承受,只有時間的流逝才會慢慢減緩這種痛苦,最終她選擇遠赴美國攻讀碩士學位繼續著自己的人生之路。異域的成長經歷,使得他們更加自主地接受這種全球化時代的到來,畢竟“全球化時代需要的是既具有本民族文化記憶的深刻底蘊,又具有健全開放的心態和全球化視野的世界公民,一個只對本民族文化感興趣。拒絕接受外來文化的人,和一個對本民族文化一無所知、只會搬弄一些來自西方的強勢話語的人,同樣是無法適應多元文化雜交的時代的。”[4]這個年輕的移民群體在成為世界公民的過程中更加從容、更加主動,這種融入的順暢狀態既是個體的,亦是民族的,從而具有一種深遠的意義。在當今開放性的全球化語境中,他們的世界公民身份使得他們在多種文化共存的異域空間中,能夠更加自由地切換文化的時空,對自己族群身份的標識會更加隱晦,但故國傳統文化的基因是會深深地滲透到他們的血液中的,成為伴隨他們一生的文化印記。其實作者對年輕一代移民的描述延續了此前的一些移民題材的創作但有所突破,《移民》中的這些小移民們也不盡然都完成了與移居國的完美融入,也有一些年輕人選擇離開異域、回到故國,但這些并不影響小說對理想新移民形象的探索。她在基礎階段的學習就表現出驚人的天賦,不僅成績優異,而且積極參加各種活動,在她的身上更多地體現出的文化的完美融合而不是矛盾摩擦,即使因為文化的差異出現一些問題時,她的思維方式也完全不同于父輩,她不會過多地糾纏于文化的失重和碰撞,她能用一種自然而然的方式去承認文化的差異感,同時嫻熟地游走于文化之間。她之所以會以這樣的方式處理問題和看待文化的差異感,這還要得益于她新的思維方式和新的文化熏染。處于移居國的文化范式中,魯真真更多地是去思考個人的價值判斷與文化環境的自然連接,畢竟她成長于斯、生活于斯,這里將成為她以后生命的存在場景。林致遠在小說中以生命終止的方式完成了與這片土地的融合,我們觀其人生經歷,也會輕而易舉的發現他與魯真真在文化態度、思維模式等方面的高度重合,這種重合的狀態并不僅僅來源于他們的戀人關系,更多的是代表著他們這一代新移民共同的精神世界的建構狀態。“在全球化的時代視野中,人類社會被逐漸整合為一個相互影響和滲透的統一體,各個民族和國家之間交往日益頻繁和深入。”[5]隨著全球經濟的飛速發展,移民會成為當代人一種越來越常規的生活狀態,這種生活狀態也需要新移民們要能夠自由地行走于各種文化之間,畢竟文化的差異是一個長久甚至永遠存在的現象,如果在新的文化交流狀態中,保守地囿于本民族的文化模式從而拒絕文化間合理的交流和融合的姿態是有悖于當前狀態的文化傳播的。在合理的范圍內盡可能地吸收融合各種文化的積極交流,這不僅會促進本民族文化的傳承發展,而且對民族文化的對外傳播也會起到有力的影響。
孫永明的作品也許并不像其他移民作家那樣對移民的精神世界進行繁瑣的文化解讀,但他的作品卻在探索多層面的移民世界中進行不斷地拷問。《移民》中的各色人物都頗具代表性,作者既通過他們展現了異域生存的漂泊感和命運的失重感,又傳達了全球化潮流中個體生存的積極介入狀態。此外,小說中還有一類始終游走于邊緣的人物,他們雖然也遭遇了文化錯位帶來的焦灼感和迷惘感,但始終生活在自我的內心世界中,移民成為他們逃避本我、尋求解脫的一種途徑。他們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主動或被動地離開故土,來到異域開始新的生活,對于故土發生的一切,他們有著太多的不舍與依戀,對于異域的生活,他們也并不像那些具有破釜沉舟之感的移民們那樣向往與希冀。外在現實環境的變化并沒有對他們的內心世界產生強烈的沖擊與改變,他們游離于新的文化環境之外,這種選擇固然使他們身上不具備移民們身上經常出現的文化苦澀感、環境壓迫感,但由于內心的苦悶與憂郁帶來的生活苦澀感并未發生質的變化。他們所具有的特質并不因為移民的發生而產生根本的改變,但是移民的生活環境和文化境遇會使這種特質無限放大,最終聚焦于某一點上,對讀者產生強烈的沖擊,從而產生強烈的藝術效果。
《移民》中有很多徘徊于邊緣的精神流浪者形象,周旺家就是這樣的一個典型人物。他是一名職業卡車司機,多年前未婚妻意外去世給他以巨大打擊,他只身一人浪跡于加拿大,沉湎于痛苦的回憶中。直到一次回國探親時帶回一名與未婚妻容貌相似的女子,才結束了多年情感懸空的生活。可是這場沒有任何感情基礎的婚姻最終將他推向了情感的懸崖,在與妻子婚姻將要解體時,他出車途中因為情緒失控遭遇車禍身亡,而他的妻子則毫無負罪感地拿走他的全部巨額事故保險金,只將他的骨灰寄給了他國內年邁的母親和多病的姐姐。周旺家的移民意圖與魯巖們不同,因此移民生活只是他人生旅途中的一個驛站而已,他的意外身亡也與移民沒有直接的關聯。但是,如果不是選擇移民生活,他就不會孤身一人生活在一個遠離親人的環境中;如果有親情的包圍,他的情感就不會陷入孤獨無依的狀態中;如果不是情感無以寄托,他就不會貿然地開始一段感情基礎薄弱的婚姻;如果不是這場情感錯位的婚姻,他也不會再次受到情感的沉重打擊,也許悲劇就不會發生了。“旺家從小生活在一個傳統家庭,家庭的熏陶使他一生都活得拘謹。他太渴望得到愛,太渴望得到一個溫暖的家庭,卻忘記了人生最重要的不是愛別人,而是保護好自己,其次是保護好家人,如果忘了這一點而去愛別人,結果只能是毀了自己。”周旺家對情感的過分渴求使他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年輕時代的情感創傷成為他日后尋求新生活的無形枷鎖,為了躲避這種痛苦,他一次次逃離,逃離故土,逃離曾經的生活,但最終還是沒能逃脫情感的傷害。即使躲到異國他鄉,這種創傷還是會悄然襲來。在眾多的移民者中,雖然他是容易被別人忽視的一類,但在形形色色的移民群體中也是極具代表性的。出于某種極其個人的原因,選擇背井離鄉開始全新的生活,但是環境的變化不足以撼動內心深處的情感體驗,因此,這種移民現象是形神分離的外化產物。周旺家并沒有其他移民身上對移居國的全新的文化體驗,他沉溺于以往的情感創傷中不能自拔,無論是他的出走亦或是選擇新的情感,都是在對以往生活的充滿矛盾的延續與掙扎,最終命運將他拋回生命的起點,以一種決絕的方式替他做出了選擇。
小說中類似周旺家的人物形象并不是個例,例如丁雪梅、吳娜等,她們出于各種各樣的原因選擇遠離故土、奔赴異域,但最終都選擇再次逃離異域。她們同周旺家一樣,無論遷入還是遷出,都始終與這個陌生的國度呈一種疏離的關系,始終徘徊在邊緣地帶,從沒有真正融入到移居國中。他們其實并沒有成為完成完全意義上的移民,因為“傳統上,一位充分意義上的移民要遭受三重分裂:他喪失他的地方,他進入一種陌生的語言,他發現自己處身於社會行為和準則與他自身不同甚至構成傷害的人群之中。”[6]這群疏離于故土與異域的移民們,雖然完成了地域的移民轉變,但并沒有真正地構建新的精神世界,他們的內心始終停留在過去的時空中,在原鄉與異鄉之間穿梭往返,他們的靈魂在不停地放棄與尋找,既無法回到初始的原鄉,又無法到達心中的彼岸,他們是典型的多元文化狀態中的無法找到理想的精神家園的邊緣群體。周旺家以慘烈的方式命隕他鄉,丁雪梅在失去至親后逃離異域,吳娜遭受愛情、親情的雙重打擊后回到生活的原點,他們從踏上異域的那一刻直至離開的那一刻,至始至終都是一個沒有完全融入的異鄉客。當然,他們的這種選擇或多或少都帶有自主性,在內心層面上,他們的移民帶有更多的被動色彩,這就造成了他們精神上的主動疏離的傾向。即使到達異域,他們也仍按照自己的主觀情感去選擇自己的生活,與異域刻意保持一定的距離,這種舉措既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表現,也是一種自我封閉的手段。周旺家如果能忘記初心,他也許會活得輕松自如;丁雪梅如果不執拗于內心,會成為移民中的人人稱羨者;吳娜如果放下自尊,也許生活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孫永明卻刻意讓這些人物保留了他們為人的初心和執著,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看到了這樣一群令人過目難忘的特殊移民者們。即使成為了異域的精神流浪者,他們也依然堅守內心最純粹的愿望,在他們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對移民這個特殊群體最真誠的關注和考量。
綜上所述,洪治綱教授曾指出新移民作家“擺脫了以勞工為主要角色的早期移民身份,絕大多數都是擁有專業技能的技術移民,在經歷了遷移初期的艱辛創業之后,他們都擺脫了生存之憂,主要出于個人的文學愛好,非功利性地專事寫作。這種膺服于個人內心審美需求的寫作,使他們得以擺脫一些非文學因素的干擾,確保了創作的自主性和獨立性。”[7]關于新移民的現實生存狀態一直是新移民作家們無法回避的重要題材,從上世紀90年代的 《北京人在紐約》《曼哈頓的中國女人》等作品的廣泛傳播到林達的一系列海外生活的隨筆引起大眾熱議伊始,海外移民的現實人生就一直受到創作者和閱讀者的關注。在這些作品中,作者們花費了大量筆墨描摹了新移民的孤獨感傷、對新的文化體系的積極融入以及對文化移植的全新開拓,在這種多重文化的沖擊下,新移民作家們從新的視角審視自身的歷史記憶,努力挖掘我們的民族文化創傷。我們可以深刻感受到作者對文字的敬重,他以他擅長的媒體人視角切入新移民的當下人生中,通過對不同人物內心世界的剖析來呈現對移民人生的思考,在新移民的文學作品中,增加了鮮明的標記,其價值值得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