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形勢下涉外商事仲裁機制的研究

（皖西學院法學院，安徽 六安237012）

中國與世界各國交往頻繁，涉外商事糾紛日益增多，暢通糾紛解決渠道，對于優化營商環境有深遠的意義。其中對如何建立具有國際認可度的現代仲裁制度應予高度關注，目前我國涉外仲裁以《民事訴訟法》和《仲裁法》為支柱，通過修訂法律和制定各類司法解釋彌補上述法律不足，但仍需以科學的立法與司法模式推動涉外商事仲裁發展，優化涉外商事仲裁制度，實現提升國際影響力，建立國際經濟新秩序的目的[1]。

一、仲裁在國際商事糾紛解決機制中比較優勢分析

（一）目前，國際商事訴訟的發展空間有限

對于當事人來自不同國家的涉外商事爭端，當事人通常不愿意選擇某國法院尤其是對方國家法院管轄。根據2015年國際仲裁調查結果顯示，只有約三分之一的受訪者愿意考慮除仲裁外的其他解決方式[3]。以我國為例，2018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在深圳和西安分別成立了第一、第二國際商事法庭，標志著中國致力于建立穩定的國際營商環境，重視在國際商事爭端解決領域的話語權[4]。但目前主動選擇在我國法院進行國際商事訴訟的案件有限，導致此種現象出現的主要原因如下。

1、國際商事法院成立時間短，受案標的額高

以往國際商事法庭的制度設計都是西方國家所主導，中國國際商事法庭設立時間較短，當事人對于其了解不足。在涉外案件中，當事人主動選擇我國國際商事法庭作為爭端解決機構的較少，截至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第一國際商事法庭審結首批五件案件，均為提級管轄，第一、第二國際商事法庭共受理了13起國際商事案件。我國國際商事法院的管轄標準是當事人合意選擇的標的額為人民幣3億元以上的國際商事案件，且為一審終審制。

2、部分國家對于中國崛起的抵制和防范

伴隨經濟的長足發展，中國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外資企業在中國的超國民待遇被逐步取消，在中國市場的競爭力削弱，利潤率降低[5]。西方國家為了遏制中國發展，惡意傳播中國威脅論，在對中國戒備和抵制的情形下，西方國家的當事人通常不會選擇中國法院管轄。

（二）與仲裁相比，協商、調解等其他非訴方式對當事人約束力較弱，強制力不足

其他非訴方式和仲裁相比更加靈活，但是對于缺乏對雙方的約束力，非訴方式隨意性強，任意一方隨時可以提出結束程序的要求，存在一方當事人拖延，逃避責任的可能性；強制力有待加強，任意一方拒絕或者終止協議的執行，非事人只能向司法機關提出救濟；目前尚沒有生效的國際條約對其他非訴方式的約束力和執行力進行明確的規范。

（三）仲裁成為國際商事中常用糾紛解決方式的優勢

國際商事仲裁在國際商事糾紛解決中具有獨特的地位和生命力，其優勢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當事人的合意程度高

商事合同中的仲裁條款或者當事人達成的仲裁協議，具有高度的意思自治性，能對仲裁機構、地點、法律適用等方面進行協商，當事人在仲裁中參與程度更高，有助于仲裁裁決的最終執行。而訴訟的方式，只有符合法律對于管轄權的要求，法院才有行使管轄的權利。一旦一方提起訴訟，另一方必須應訴，對方的消極行為不會阻礙訴訟程序的進行。

2、仲裁機構地位獨立

仲裁機構一般屬于民間組織，獨立行使仲裁權。位于不同的國家的商事糾紛的當事人，甚至可以合意選擇與糾紛無關第三國所在地仲裁機構來解決糾紛，避免可能對糾紛解決產生不公平影響的因素，減少對能否客觀、中立、公正解決糾紛的擔心。

3、仲裁的專業性

在國際商事仲裁中，當事人通常會選擇的專業性較強的仲裁機構；從仲裁員選擇來看，當事人也希望結合案件性質選擇專業水平較高的專家，不局限為法律方面的專家，以達到公平、公正、高效、專業的解決糾紛的目的[6]。

4、仲裁的保密性

仲裁相對訴訟而言，具有保密性的特點，訴訟中，除非涉及國家秘密、商業秘密等特殊情形，以公開審理為常態。當事人如果選擇仲裁作為解決糾紛的方式，不需采取公開的方式進行審理，這樣既保護糾紛雙方和其他利害關系人的商業秘密，又高效順暢的解決糾紛，減少糾紛曝光后可能引起的不必要的矛盾和損失。

5、仲裁程序簡潔高效

仲裁制度的程序相對簡便。仲裁一般采取一審終局制度，程序簡潔高效，審理時間較短，對于當事人而言，提高了解決糾紛的效率，有利于雙方快速解決糾紛。

6、國際商事仲裁承認與執行有國際法的保障

由于仲裁的自身的優勢，國際社會對于仲裁裁決廣泛認可的和執行，1958年簽署，1959年生效的 《承認及執行外國仲裁裁決公約》（下文簡稱《紐約公約》）的成員國眾多，覆蓋全球大部分國家，包括了“一帶一路”沿線的絕大多數國家。與一國法院判決難以在他國獲得承認和執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由于國際條約的存在，國際仲裁的效力能夠得到各國法律的保障，裁決在國際社會獲得普遍的承認與執行，具有相對的強制性[7]。

二、我國涉外商事仲裁現狀分析

近年來我國仲裁機構和制度不斷改革創新，但是也暴露了一些短板，為了推進我國涉外仲裁的國際化和權威化，提升我國涉外仲裁的國際形象，需要我國現行仲裁制度進行梳理，對部分滯后于社會發展和國際趨勢的問題，及時通過修訂法律或者制定司法解釋的方式進行彌補。

（一）西方國家在國際商事仲裁中具有絕對的話語權

目前國際商事仲裁制度主要建立在西方長期國際貿易實踐和法律文化的基礎上，仲裁法律和規則大多是對于西方商事裁判制度的沿革，其制度構建和法律適用難以擺脫西方法律文化的影響。世界其他國家已經存在一些國際商事仲裁機構，如國際商會仲裁院、斯德哥爾摩仲裁院、新加坡商事仲裁院、迪拜商事仲裁院等，這些機構大多數為西方發達國家所主導，仲裁中心位于西方國家[8]，實踐中一些國際商事合同會默認選擇仲裁中心為仲裁地。在仲裁員選擇中，西方仲裁員也占絕對優勢地位，仲裁員對于法律適用、證據認可都將直接影響仲裁的結果。

（二）我國涉外仲裁機構國際影響力有待進一步提升

我國主要的國際商事仲裁中心有國際經濟貿易中國委員會、中國海事仲裁委員會、香港國際仲裁中心和南沙國際仲裁中心。依照《仲裁法》和相關司法解釋的規定在直轄市、省、自治區人民政府所在地的市和其他設區的市又設立或重新組建了一批常設仲裁機構，在涉外商事案件當事人選擇的情況下，也可以行使管轄權。世界主要的仲裁中心包括國際商會仲裁院、新加坡國際仲裁中心，也紛紛在我國境內設立分支機構[10]。但實踐中由于受到涉外商事糾紛當事人習慣等因素的影響，雙方選擇國外仲裁組織情況時有發生，國內的涉外商事仲裁機構也仍然以處理本國的涉外商事案件為主，與其他國家的國際商事仲裁機構相比反差明顯。因此我國需要在現有涉外仲裁機構的基礎上，整合或建立適應新時代發展需求的國際性仲裁機構，進一步提升我國仲裁機構的國際影響力。

（三）我國仲裁制度對于涉外商事仲裁的制約

1、缺乏臨時仲裁制度

臨時仲裁是國際社會普遍認可的一種制度，當事人可以不選擇任何仲裁機構，而是根據雙方當事人合意選擇的仲裁員，選定或者設計仲裁程序進行仲裁的制度，因為臨時仲裁的高效靈活的特點被商事爭端當事人廣泛接受。而我國仲裁法的規定有效的仲裁協議需要當事人在協議中指明仲裁機構，不能確定具體的仲裁機構，仲裁協議可能無效，排除了臨時仲裁的適用。作為《紐約公約》締約國，外國做出的臨時仲裁能夠得到我國法院的承認與執行，但是由于我國仲裁法的規定，導致在我國境內無法開展臨時仲裁，內外有別不利于我國仲裁制度的統一性和權威性[11]。目前，急需建立臨時仲裁制度，和機構仲裁雙軌并行，保障涉外商事糾紛在我國順暢的解決。

2、我國仲裁法在制度設計上存在訴訟化傾向

我國仲裁程序的設計基本模擬訴訟制度。除了不公開審理案件外，仲裁制度沒有根據仲裁自身特質進行設計，缺乏靈活性，仲裁人員很多為兼職的司法人員，仲裁周期也較長。

例如根據我國仲裁法規定，仲裁的裁決書除需要仲裁員簽字外，還需要仲裁機構蓋章，這與國際通行做法相違背，國際商事仲裁一般采取登記薄來證明仲裁的真實有效性，仲裁機構只是仲裁行為的輔助者，不負擔證明裁決確定性和合法性的作用。我國仲裁法的規定來源于我國的訴訟制度，但仲裁機構和國家公權力下的司法機關性質、定位、功能存在差異，不能照抄照搬。

3、司法審查的雙軌制，導致我國涉外仲裁制度權威性受到影響

按照我國法律規定，仲裁可以分為非涉外仲裁、涉外仲裁和外國仲裁機構在所做的仲裁，對于涉外仲裁，一般對所涉仲裁裁決進行程序方面的審查，我國法院對涉外仲裁享有撤銷和拒絕承認執行的雙重司法監督。對于外國機構在外國所做的仲裁裁決，根據《紐約公約》的規定，我國法院只能進行承認和執行的審查，不能行使撤銷權[11]。司法審查制度內外有別，雙軌制的長期存在，都是我國涉外商事仲裁面臨的現實問題。

4、過分強調仲裁機構的法律作用，忽視了仲裁地的價值

我國將仲裁機構所在地成為判斷仲裁分類的標準，與仲裁地作為判斷仲裁籍屬的國際通行做法差異較大。仲裁地是進行仲裁的地點，國際商事糾紛中，仲裁地的選擇往往反映當事人的意愿，屬于主觀的連接點。以仲裁地判斷仲裁的籍屬，決定仲裁的程序和法律適用是國際仲裁的通行做法，《紐約公約》中判斷外國仲裁裁決適用的標準不是仲裁機構所在地，而是仲裁作出地[11]。

在仲裁法律適用中，規定適用仲裁機構所在地法，是仲裁制度的創新，但與國際長期商事習慣存在差異。仲裁機構是仲裁的輔助者，不能強行賦予其超出輔助者的角色和定位，定位的偏差不利于我國仲裁機構實現國際化。

三、優化我國涉外商事仲裁制度

（一）合理布局國際商事仲裁中心，推動與沿線國家的仲裁合作

我國需要建立符合國際發展需求仲裁機構，在全國范圍內的合理布局國際商事仲裁中心，同時注重與其他國家加強仲裁合作，我國國際仲裁機構可以通過境外設立分支機構，擴展在境外的業務，充分發揮中國在國際商事爭端解決中的引領和示范作用。

（二）結合實際，借鑒國外先進經驗，逐步優化我國涉外仲裁法律制度，

1、建立臨時仲裁制度

伴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推進，我國部分地區已經開始了臨時性仲裁的有效探索，2017年橫琴自貿區頒布了我國第一部臨時性仲裁的規則，以彌補我國仲裁法上的空白[12]。臨時性仲裁因其靈活性、便捷性和合意性的特點已經在國際社會廣泛應用，其仲裁結果也可以在我國得到承認和執行。臨時性仲裁制度在我國的建立具有急迫性，通過部分地區的試點，待制度成熟后在全國推廣，將機構仲裁和臨時仲裁相結合，是目前我國仲裁制度改進的重要方向。

2、避免仲裁的訴訟化

對于我國仲裁制度借鑒訴訟中的部分制度，需對于中國商事仲裁制度中訴訟色彩嚴重部分進行修改，前文中提及我國仲裁法中規定仲裁裁決生效需要加蓋仲裁機構公章，通過這種方式對于仲裁的生效進行干涉，違背了國際仲裁的通行做法。仲裁程序中鑒定、質證、保全等規則都與訴訟制度高度雷同，影響了仲裁簡便高效特點的發揮[13]。因此，需要修改仲裁法中對于仲裁機構法律功能的規定，減少仲裁程序中訴訟化傾向的規定，明確仲裁機構是仲裁行為的輔助者，減少仲裁機構對于仲裁的介入，簡化仲裁程序，保障仲裁的權威性。

3、逐步消除對于仲裁審查的雙軌制對涉外商事仲裁帶來的不利影響

2017年最高人民法院出臺了相關規定，對于涉外涉港澳臺仲裁案件，凡需要作出仲裁協議無效、撤銷或不予承認、不予執行仲裁裁決的案件，均須由中級法院逐級上報，最終由最高法院審核決定，縮小了境內機構涉外仲裁和外國機構所做仲裁司法審查程序的差距，但實際并沒有真正做到“并軌”。司法審查的內容也存在差異，對于外國仲裁機構做出裁決司法審查更寬松，法院僅對仲裁裁決進行形式審查，而不進行實體審查，且不行使撤銷權。

目前我國仲裁經過多年發展，逐步成熟，統一仲裁裁決的審查標準和尺度，將境內所做涉外仲裁裁決的審查標準向外國機構裁決的審查標準和內容靠攏有一定必要性。

4、重視仲裁地原則在仲裁中的作用

尊重國際通行做法，將仲裁地作為判斷仲裁籍屬和法律適用的依據。聯合國國際貿易法委員會《國際商事仲裁示范法》中規定了仲裁地確定首先尊重當事人的約定，沒有約定，由仲裁庭綜合考慮后確定。仲裁機構僅僅是仲裁行為的輔助者，不能作為區分仲裁籍屬的依據。其次，仲裁地是糾紛雙方協商的結果，反映當事人的主觀意愿，是仲裁法律適用的重要連接點。保障仲裁地法的優先使用，充分尊重當事人的自主權，有利于仲裁協議的實施和仲裁裁決的執行，提高仲裁效率，降低成本。建立一個具有國際權威和廣泛影響力的仲裁中心，必須兼容并包、揚長避短、吸收國際商事中的通行做法，在此基礎上進行逐步的探索和創新，打造良好的國際商事仲裁環境。

四、結語

國際商事仲裁以其獨立、高效、自治、執行力高等特點成為國際商事糾紛解決的重要手段，中國與周邊國家的聯系日趨密切，合作廣泛，商事糾紛數量和復雜程度都會增加，面對新形勢給我國涉外仲裁帶來的新挑戰，需要正視不足，汲取先進經驗，從機構建設、制度改進等方面改進，實現我國涉外商事仲裁與國際接軌，為國際商事交往持續穩定推進保駕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