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鎮陶瓷大學,江西 景德鎮 333403)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我國社會主義民主法治的發展進步,大學生權利意識日益覺醒,他們逐漸意識到高校與學生之間兼具公法上的行政法律關系和私法上的民事法律關系,不同的法律關系可以尋求不同的救濟途徑。1996年出現了學子與母校對簿公堂的行政訴訟第一案,引起了社會上極大的反響及理論界和實務界對學生與學校關系的深入思考與反思。此案后,猶如多米諾骨牌效應,學子狀告母校案件日益增多。因此,有必要了解大學生起訴高校引發的典型案例,為分析司法實踐中的做法及防范高校行政訴訟風險提供必要條件。
1996年田某在補考中隨身攜帶紙條的行為,北京科技大學依本校制定的校發(94)第068號《關于嚴格考場管理的緊急通知》的有關內容對原告作退學處理。北京科技大學做出田某退學處理的決定后,沒有按程序直接向田某宣布和送達變更學籍的通知,也未辦理退學手續,田某一直以學生身份參加正常學習和活動,學校只是在田某畢業時告知其沒有學籍,不予頒發相關證書。田某遂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該案于1999年二審終審,法院判決北京科技大學向田某頒發本科畢業證書、對田某的學士學位資格進行審核及向當地教育行政部門上報有關田某畢業派遣手續。
何某某,華中科技大學武昌分校2003級本科畢業生。2007年何某某向華中科技大學和華中科技大學武昌分校提出授予工學學士學位的申請。華中科技大學武昌分校書面答復,因何某某沒有通過全國大學英語四級考試,不符合授予條件,華中科技大學不能授予其學士學位。何某某遂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該案于2009年二審終審,法院駁回何某某要求華中科技大學為其頒發工學學士學位的訴訟請求。
甘某原系暨南大學華文學院2004級碩士研究生。2005年間,甘某兩次提交的課程考試論文被任課老師發現有抄襲行為。暨南大學作出暨學[2006]7號決定,開除甘某學籍。甘某不服,向廣東省教育廳提出申訴,廣東省教育廳認為暨南大學對甘某作出處分的程序影響甘某的陳述權、申訴權及聽證權的行使,責令暨南大學對甘某的違紀行為重新作出處理。此后,經過調查等程序,暨南大學制作出暨學[2006]33號決定,開除甘某學籍。甘某以暨南大學作出的開除學籍決定沒有法律依據及處罰太重為由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一審和二審,甘某均敗訴。甘某不服,向廣東省高院申請再審,被廣東省高院駁回。隨后,甘某向最高人民法院申請再審。2011年最高人民法院再審認為,甘某作為在校研究生提交課程論文,屬于課程考核的一種形式,即使其中存在抄襲行為,也不屬于《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第54條第5項規定的情形,判決確認暨南大學暨學[2006]33號決定違法。①
2013年10月,西北民族大學研究生林某某、邵某某在宿舍內因瑣事發生爭執,邵某某先用凳子打林某某,林某某持水果刀將其劃傷,西北民大于2013年12月作出開除林某某學籍的決定。在處分過程中西北民大并未列舉證據證明邵某某的受傷程度,而且在決定書上只告知林某某申訴事項,而未告知起訴事項[5]。2015年7月,林某某向蘭州中院提起行政訴訟。2016年1月,蘭州中院判決撤銷西北民大開除林某某學籍處分的決定及責令西北民大重新作出行政行為。西北民大上訴。2016年6月,甘肅高院作出終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2016年9月,西北民大委托甘肅仁龍司法物證鑒定所對邵某某傷情程度書證審查司法鑒定。2016年10月,該所出具邵某某輕傷鑒定意見。2016年9月22日至12月21日,有關證人向西北民大提供了林某某與邵某某發生爭執的情況說明。2016年12月30日,西北民大以林某某的行為違反《學生管理規定》第54條第6款的規定和 《西北民族大學學生違紀處理辦法》第15條第3項“打架者”第5目“參與聚眾斗毆或持械打人者,給予留校察看或開除學籍處分”的規定,開除林某某學籍。林某某向蘭州中院起訴,請求法院依法撤銷西北民大對其作出的開除學籍決定,判令其重新作出行政處理并恢復林某某的學籍等。2017年12月,蘭州中院判決撤銷被告西北民大于2016年12月30日開除林某某學籍處分的決定。
周某某,浙江大學管理學院1999級學生。在校期間,周某某由于兩次作弊,被學校分別處以記過和留校察看處分,兩年后,學校解除了其留校察看的處分。2003年6月,周某某以學分229分的成績畢業,取得了浙江大學畢業證書。浙江大學根據 《浙江大學學分制學生學籍管理辦法》第42條 “凡受過記過以上處分者不授予學士學位”的規定,決定不授予周某某學士學位。為此,周某某提起行政訴訟,請求判令撤銷浙江大學作出的不授予其學士學位資格的決定,對其學士學位資格重新進行審核。2004年一審法院判決維持浙江大學不授予周某某學士學位的決定。周某某未提出上訴。
田某訴北京科技大學拒絕頒發畢業證、學位證案是我國首例大學生因受高校退學處理產生的教育行政糾紛案件,被列入1999年第4期最高人民法院公報案例和最高人民法院第38號指導性案例。該案司法實踐意義價值在于,明確了高校作為法律法規授權組織具備行政訴訟被告資格。受教育者對高校拒絕頒發學歷證書、學位證書有權提起行政訴訟。高校依照國家的授權,有權制定校規校紀,并有權對在校生進行教學管理和違紀處理,但是制定的校規校紀和據此進行的教學管理和違紀處理,必須符合法律、法規和規章的規定,必須保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法院具有審查高校校規校紀是否符合國家法律、行政法規或規章的司法審查權限。高校依據違背法律、法規或規章的校規校紀,對受教育者作出的處理決定,法院不予支持。教育行政管理應當遵循正當法律程序原則。根據《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教育部令第41號)(以下簡稱 《規定》)的規定,在對學生作出處分或者其他不利決定之前,高校應當告知學生作出決定的事實、理由及依據,并告知學生享有陳述和申辯的權利,允許其陳述和申辯,并在決定作出后及時送達,否則視為違反法定程序。高校未經法院同意不得自行向教師收集證言、向學校保衛處戶口辦公室收集書證等證據,否則,將面臨法院不將上述證據認定為案件事實證據的風險。②
何某某訴華中科技大學拒絕授予學位糾紛案被列入2012年第2期最高人民法院公報案例和最高人民法院第39號指導性案例。該案最為重要的司法實踐意義在于確立了學術尊讓原則,體現了司法尊重高校的辦法自主權,只是有限度的介入高校管理事務。學術尊讓原則,就是具有學位授予權的高校,有權對學位申請人提出的學位授予申請進行審查并決定是否授予其學位。法院以合法性審查為原則對學位授予類案件進行司法審查,不干涉和影響高校的學術自治。但是,如果高校不予授予學生學位的決定明顯不當,司法還是應當介入以維護公平正義。
甘某不服暨南大學開除學籍決定案被列入2012年第7期最高人民法院公報案例。該案一波三折,其最為重要的司法實踐意義在于明確了高校自主管理權與法律法規規章授權之間的關系。高校的自主管理權主要來源于法律法規規章的授權。高校制定校紀校規時,不能違背《規定》③相應條款的立法本意。《規定》第52條明確規定了高校可以開除學生學籍的八種情形。如果高校在《規定》授權范圍之外,擅自設置開除學籍的情形,則屬于違反上位法的規定。高校對違紀學生作出處分時,應當堅持處分與教育相結合原則,做到育人為本、罰當其責,并使違紀學生得到公平對待。學生就高校開除學籍等嚴重影響其受教育權的負擔性具體行政行為提起行政訴訟時,可以提出審查校紀校規的訴請。法院審理時,依據法律法規,參照規章,并可參考高校不違反上位法且已經正式公布的校紀校規。
林某某訴西北民族大學開除學籍處分決定案反映出的高校依法依規管理問題值得高校深思。此案具體反映了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高校制定的規章制度應符合上位法的規定,否則,對學生的處理或處分就會于法無據;高校對學生有關違紀事實的認定負有舉證責任,處分學生的決定應當寫明所依據的法律、法規、規章及學校有關規章制度的條款項目;高校做出處分學生的決定,應當遵循法定程序,不僅要告知學生提出申訴及申訴的期限,而且要告知學生訴權與起訴期限,沒有告知學生訴權和起訴期限的,最長起訴期限為2年,從其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訴權或者起訴期限之日起計算④。
周某某訴浙江大學不授予學位案是浙江省首例大學作行政訴訟被告的案件,而且在同類案件中具有非常典型的代表意義。該案爭論焦點在于,學生思想品德的好壞是否構成評定學士學位的條件。浙江大學就“學位條例等相關法規中是否涵蓋了對授予學位人員思想道德品行方面的要求”向國務院學位委員會請示。國務院學位委員會針對浙江大學的請示作出復函⑤。按照該復函,學士學位的授予與學生的道德品行掛上了鉤。值得商榷的是,我國法律的解釋權屬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條例》(以下簡稱《學位條例》)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制定和修改,屬于法律,是行政法規的上位法,因此,國務院學位委員會不具有解釋《學位條例》的法定權限。
從以上典型案例可知,高校作為行政訴訟被告是基于法律法規規章授權說。法律法規規章授權說,更加有利于統一思想和法律推理,理論界和實務界基本上已經形成共識。高校實施的諸如不予錄取、開除學籍、頒發學位、開除學籍等可能嚴重侵犯學生受教育權的行為,學生可以提起行政訴訟。這些是高校教育行政訴訟的主要風險點,高校應予以高度重視。
注釋:
①由于暨南大學開除甘露學籍決定已生效并已實際執行,甘露離校多年且已無意返校繼續學習,故最高人民法院判決撤銷開除學籍決定已無實際意義。
②根據行政訴訟法規定,在訴訟過程中,被告及其訴訟代理人不得自行向原告、第三人和證人收集證據。
③教育部于2005年以教育部令第21號令頒布《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新修訂的《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于2017年以教育部令第41號令頒布。
④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41條第1款規定:“行政機關作出具體行政行為時,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訴權或者起訴期限的,起訴期限從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訴權或者起訴期限之日起計算,但從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具體行政行為內容之日起最長不得超過2年”。
⑤該復函明確:“《中華人民共和國學位條例》第二條的規定,其本身內涵是相當豐富的,涵蓋了對授予學位人員的遵紀守法、道德品行的要求;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和教育部1981年聯合發布的 《關于做好應屆本科畢業生授予學士學位準備工作的通知》明確規定了政治、道德、法紀方面的標準,文件所作的規定不僅是當年,現在仍然是授予學士學位應執行的規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