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知識產權國際條約中的刑事執法

竹苗嘉

（五邑大學 政法學院，廣東 江門 529000）

國際條約通過刑事程序保護知識產權始于1994年世貿組織的《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議》（Agreement on Trade-Related Aspects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下稱“TRIPS”）［1］，至后來的《反假冒貿易協定》（Anti-Counterfeiting Trade Agreement，下稱“ACTA”）［2］和《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he 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Agreement，下稱“TPP”）［3］。其間，國際條約對知識產權的刑事執法在不斷的嘗試和突破，反映了國際知識產權刑法保護的發展方向和趨勢，并對國際條約締約國以及全體國際貿易參與者的國內法的立法和司法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筆者擬對主要的知識產權保護國際條約圍繞刑事執法主題展開初步分析，以期對我國國內立法予以前瞻。

一、國際條約中知識產權刑事執法的趨勢特點

（一）刑法保護對象的范圍逐步擴大

TRIPS第61條把商標或版權列為強制保護的范圍，要求締約國必須把達到商業規模的蓄意假冒商標或或盜版的行為規定為犯罪而追究刑事責任，而對于其他侵犯知識產權的行為則由締約國根據情況自主地選擇是否規定為犯罪①TRIPS Article 61：Members shall provide for criminal procedures and penalties to be applied at least in cases of wilful trademark counterfeiting or copyright piracy on a commercial scale...Members may provide for criminal procedures and penalties to be applied in other cases of infringement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in particular where they are committed wilfully and on a commercial scale.。

ACTA第23條對于締約國應當規定為犯罪行為的范圍除了TRIPS所要求的以外，增加了如下幾個方面：其一，形成商業規模的故意侵犯鄰接權的行為；其二，進口和內銷的貿易過程中達到商業規模的故意將與其領土內注冊的商標相同或無法區分的標志用于標簽或包裝，并將該標簽或包裝用于與注冊商標的相同使用范圍的行為；其三，ACTA規定締約國選擇規定為犯罪的行為與TRIPS相比則更加具體，授權締約國在適當的情況下可以將復制電影院電影的行為規定為犯罪行為。

TPP第18.77條除了基本延續了ACTA對知識產權保護對象范圍和侵犯知識產權行為入刑范圍的相關規定之外，新增的主要變化如下：其一，第2款將達到商業規模標準的出口假冒商標貨物或盜版貨物的行為入刑；其二，第四款將盜攝電影作品的行為由選擇性入刑更變為強制性入刑。

（二）侵犯知識產權行為入刑門檻不斷降低

TRIPS侵犯知識產權行為入刑門檻主要有二：其一，主觀方面必須是蓄意（wilful），即故意。其二，達到“商業規模” （commercial scale）的程度。TRIPS并未對“商業規?！弊龀鼋忉尅Ｔ谧?007年起的中美知識產權糾紛中，WTO糾紛解決小組認為，商業規模體現了對活動性質和其相對規模的要求，即包含對活動質和量的要求；量的要求體現在典型或一般商業活動的規模和程度，而具體的規模和程度隨著商業活動的類型而有所不同［4］110。因此，TRIPS為締約國實施“商業規模”標準留有很大的政策空間，允許締約國對此做出自己的特殊解釋［5］。

ACTA雖然并未詳細定義“商業規?！保谄?3條第1款明確了判斷是否達到商業規模的基本原則。達到商業規模的行為的最低標準為：“為直接或間接的經濟或商業利益而實施的商業活動?！雹貯CTA Article 23： ...For the purposes of this Section，acts carried out on a commercial scale include at least those carried out as commercial activities for direct or indirect economic or commercial advantage...強調了商業規模的核心在于：一是商業活動，非商業活動的行為不能入刑；二是主觀要件必須是為了獲得經濟或商業利益，并且涵蓋了為間接獲得利益的情形。

TPP第18.77條第1款則明確界定了“商業規?！薄！吧虡I規?！北仨殞儆谌缦聝煞N情況之一：其一，“出于商業利益或財務收益為目的”，即以營利為目的而實施的知識產權侵權行為；其二，“雖不以盈利為目的，但會對版權或鄰接權持有人在市場的利益產生實質性損害的行為?！雹赥PP Article 18.77：...In respect of wilful copyright or related rights piracy，“on a commercial scale”includes at least：（a）acts carried out for commercial advantage or financial gain；and （b）significant acts，not carried out for commercial advantage or financial gain，that have a substantial prejudicial impact on the interests of the copyright or related rights holder in relation to the marketplace．由此可見，國際條約中侵犯知識產權入刑的門檻正在不斷降低。具體表現為：（1）“以營利為目的”侵犯知識產權不再是入刑的唯一主觀要件。其他不以營利為目的之行為，只要會對版權或有關權利人持有人在市場的利益產生實質性的損害，也應入刑。（2）商業性行為所具有的數量或程度不再是“商業規?！睂嵸|內涵，侵犯知識產權行為入刑時可以不予考慮。

（三）侵犯知識產權犯罪的追訴由自訴轉變為自訴、公訴相結合

TRIPS、ACTA并未明確提及具體的刑事訴訟程序。學界一般認為：盡管相較其他私權，知識產權出于其自身要求和立法宗旨更多地受到來自公法規制，其私權屬性仍不應改變［6］。TRIPS在其序言中亦認同“知識產權為私權”。③TRIPS Preamble：...Recognizing that intellectual property rights are private rights...一般情況下，侵犯知識產權犯罪的追訴應為被侵權法人或自然人發起的自訴。

TPP則明確賦予相應職權機構（competent authorities）以提起知識產權侵權的刑事訴訟資格。TPP協議第18.77條第6項（g）款 規定：“相應職權機構無需第三方或知識產權權利人的正式起訴狀，就可主動提起法律訴訟?！雹躎PP Article 18.77（g）：Its competent authorities may act upon their own initiative to initiate legal action without the need for a formal complaint by a third person or right holder.第135條注釋則進一步解釋了該條款的適用范圍，允許締約國將該條款的適用限制于權利人在市場中利用其作品、表演或錄音制品的能力受到影響的情形。所以，將相關刑事案件啟動的程序確定為相應職權機構的主動追究也在一定程度反映了知識產權私權公權化的發展趨勢。有學者指出：知識經濟時代的知識產權正由私權蛻變為一種私權公權化的權利，以滿足私權和公共利益平衡的需要［7］。

二、國際條約知識產權保護執法措施給我國刑事立法帶來的挑戰

（一）我國刑法對服務商標的刑法保護的缺失

TRIPS第15.1條明確了能夠將某一企業的服務與其他企業的服務區分開的標記或標記組合構成商標。因此，TRIPS協議刑事程序中的假冒商標對象除商品商標之外也包括服務商標。我國從1988年11月1日起商標注冊采用商品國際分類，把服務商標納人商標注冊的范圍［8］。2001年修訂的《商標法》第4條第3款明確規定：有關商品商標的規定亦適用于服務商標。2019年新修訂的《商標法》也延續了舊法的相關規定。但我國刑法第213條規定的假冒注冊商標罪是僅指未經許可，在同一種商品上使用與其注冊商標相同的商標，情節嚴重的行為。而司法部門的相關意見也未作出將第213條適用范圍延及注冊的服務商標的解釋?！蛾P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2011第5條將刑法第213條“同一種商品”解釋為：名稱相同以及名稱不同但指同一事物的商品?？梢?，我國刑法未明確服務商標的保護，司法解釋也未作出保護注冊的服務商標的補充解釋。

（二）我國刑法未明確將盜攝電影行為規定為犯罪

《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2條對刑法第217條的侵犯著作權罪中的“復制發行”作了進一步解釋：“‘復制發行’，包括復制、發行或者既復制又發行的行為?！保?］因此，有人認為：盜攝電影的行為可由著作權法中的復制權規制，因此，盜攝電影達到違法所得 3萬元以上或非法經營額 5 萬元以上或復制數量在 1 000 份以上即以刑法第 217 條侵犯著作權罪追究刑事責任，而無須在 《刑法》中另列罪名［10］。

但實際情況是，即使可以將盜攝電影按侵犯復制權規制，如上所述，我國刑法第217條對侵犯著作權罪設立了較高的規模門檻，大量的盜錄電影行為根本無法予以刑事制裁。美國2005年的《家庭娛樂與版權法案》第102條規定：未經許可故意使用或試圖使用視聽錄制設備，在電影播放場所傳送或錄制所播放的視聽作品構成犯罪。香港特別行政區的《防止盜用版權條例》第31C 條則直接推定無合法授權或合理辯解而在公眾娛樂場所管有任何攝錄器材的行為為犯罪。上述立法例對盜錄電影構成犯罪并無規模上的限制，更加貼近國際條約的規定。

（三）我國刑法侵犯知識產權入刑門檻較高

我國刑法對于侵犯知識產權相關犯罪都設置了入刑門檻。其主要表現在于：其一，侵犯著作權入刑主觀上除了故意之外，還必須“以營利為目的”。其二，侵權必須達到了一定的數量、次數、程度：“情節嚴重”“銷售金額數額較大”“違法所得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違法所得數額巨大”等。依據相關司法解釋，“情節嚴重”也主要是指經非法經營數額或違法所得數額 。

如前所述，TRIPS和ACTA規定的知識產權侵權達到商業規模標準的范圍比較寬泛；而TPP對故意侵權行為的刑事執法的門檻已經不再單純考慮侵權行為的獲利目的、規模、數量、次數等因素，而是對知識產權造成實質性損害的行為即可以被認定侵權行為，從而啟動刑事執法?？梢?，我國刑法對知識產權侵權入罪的門檻較高。

（四）我國刑法主要以經濟損失為構成知識產權犯罪的客觀要件

TPP第18.77條第 6 條（b）款規定，司法機關在量刑時可將威脅和影響健康和安全的情形納入判斷行為嚴重性的考量，而不僅僅限于經濟上的損失。其第133條注釋進一步允許締約國通過單獨罪名規制此類情形。而如上所述，我國刑法以經濟損失嚴重程度作為衡量知識產權侵權行為是否構成犯罪的標尺。我國刑法亦可借鑒此條款：不僅可將危害健康和安全的情形作為知識產權侵權量刑時的考慮要素，還可進一步將對危害健康和安全產生威脅和影響的知識產權侵權情形作為判斷是否構成犯罪的客觀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