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丹
(廣東財經大學 法學院,廣東 廣州 510320)
人工智能經過60多年的發展,已從網絡化的1.0時代走向了智能化的2.0時代,在大數據和超級計算等新技術的驅動下,人工智能呈現出深度學習、跨界融合、人機協同、群智開放、自主操控等新特征?!吧疃葘W習+自我博弈進化技術是人工智能進入2.0時代重要端倪之一?!保?]隨著人工智能應用的縱深發展,作為防范風險和定紛止爭的社會治理工具的法律制度,應當保障人工智能的良性發展。我國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中已提出要建立和完善人工智能法律、倫理和政策。
人工智能的廣泛運用給現行法律制度帶來了一系列“破”和“立”的新挑戰,給各類法治實務帶來了諸多變局。法學是一門實踐性的社會科學,當前的法學研究和法學教育應當預見人工智能給法律領域帶來的機遇和挑戰。
依法治國的前提是科學立法,讓社會行為有良法可依。雖然強化了備案審查制度,但是對地方性法規和規范性文件進行全面逐條審查的工作量是繁重的,加上欠缺充分的人員配備,時間精力不夠用,或是專業經驗不足,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只備不審”的現象。
針對立法人力資源不充足的情況,“北大法寶”數據庫自2014年開始探索智慧立法解決方案,研發出了“北大法寶智能立法支持平臺”,包含九個系統,能夠提供立法項目管理、草案意見征集、法規文件公開、法規文件報備、法規文件審查、法規文件清理、立法資料管理、立法(后)評估、立法大數據分析等。智能立法平臺利用北大法寶專業法律資源數據庫做支撐,以法定立法流程為依據,通過大數據技術自動搜索匹配上位法和比對相應的條款項,能夠為立法者查找相關法規依據及重點法條,并能自動生成制式表格,自動調整公文格式,還能動態審查法律法規時效性。該智能立法平臺已為十多個省級立法機構提供了流程化、模板化的輔助立法服務。例如,天津市人大法工委運用該智能立法平臺協助進行備案審查,當人工智能根據法律同義詞庫和自主創建的敏感詞庫搜索出可能違法的待查內容后,再由立法人員根據上下文做進一步的審查,以有效提升備案審查的效率和精準度。
人工智能在執法過程中的運用,優勢顯而易見。一是可以提升執法效率。例如,建立“執法信息管理系統”,利用人工智能對案件執法環節中容易存在的風險點進行系統預警和網上巡查。二是可以促進執法精準化。例如,啟用“電子警察”進行“刷臉”執法,可以對行人和非機動車輛的交通違法行為進行抓拍及人臉識別,后臺通過大數據分析比對能快速鎖定和通知違法行為人。
但是,人工智能執法在提升社會治理能力的同時,也存在需要防范的問題。其一,要防范執法機械程式化對執法自由裁量權的抹殺。法律并不是完美無瑕的,當法律規則較為模糊時,就需要執法者行使自由裁量權,促進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的統一,這是人工智能難以企及的“人的智慧”。其二,要防范智能化執法侵犯人格尊嚴或泄露公眾隱私的風險。法律不僅是約束行為的文本,更應是人們內心的信仰,法律的執行不能脫離社會價值判斷,執行法律的過程中需要尊重行為人的人格尊嚴。人工智能在行政執法領域的運用不能只重視執法效率,也應當考慮執法效果。
目前,我國法院的信息化建設,“智慧法庭”建設正在進行中,人工智能在司法界的探索和運用方興未艾。各地司法機關在審判體系和審判能力的智能化方面也開展了諸多嘗試。2015年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主導設立了“電子商務網上法庭”,2016年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使用了名為“睿法官”的法院智能研判系統,2017年上海建成了首個“刑事案件智能輔助辦案系統”。2018年6月,筆者在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調研,了解了廣州智慧法院建設情況。例如,“智審裁判系統”可以輔助法官辦案,法官可以對爭議焦點等設定模型,系統自動識別后推送相關的法律法規、同類案件和說理內容供法官參考?!爸悄苷Z音識別輔助系統”可以協助書記員進行庭審記錄,可以幫助法官進行案卷整理的語音錄入?!拔⒎ㄔ骸毕到y可以將法官的碎片化時間利用起來,即使法官不在辦公室也可以通過手機及時辦理公務。
這些智慧法庭系統與十多年前進行嘗試的“電腦量刑”不同,它們以大數據、云計算和人工智能為技術核心,為法官提供辦案規范、證據收集、案例分析、簡化生成判決書等,可以減輕法官的工作重擔,減少法官的工作誤差,不僅提升司法效率,而且促進司法公正。但“網上法庭”的建立也在挑戰著傳統法庭程序,比如,電子訴狀的送達確認、遠程當事人的身份核驗、法庭調查辯論的開展流程等,目前對此類問題在技術層面進行了嘗試,但在法律制度層面尚需完善。因此,真正實現法院審判體系和審判能力智能化還有待進一步的技術研發和制度規范。
目前我國法律從業人員約有39萬人,律師占人口的比例與發達國家相比還有差距,國內的法律服務市場還有較大發展空間。但法律服務業的競爭對手已從同行業人士增加到了人工智能的法律機器人,現階段已有很多初級律師業務可由人工智能完成。例如,法律機器人“法咚咚”已研發面世,這是一款基于語音識別技術,結合專業知識庫,運用人工智能算法搭建的法律咨詢問答平臺,具有智能推薦、法律檢索輔助、知識拓展等功能。在產品發布會上,該法律機器人與三名律師進行答題比賽,能夠結合語境理解提問,顯示出了回答法律問題快速準確的優勢。目前來看,法律機器人還只是律師的工具,起到的是輔助功能,更多的可能是成為律師的助手。此外,隨著人工智能產業化的發展,也會帶來一些“人工智能+法律服務”的新職業需求,法治人才需要把握住發展機遇。
能夠勝任法治實務的法治人才需要具備三個方面的條件:一是法律專業知識,二是法律職業技能,三是法律職業素養。要應對人工智能給法學教育帶來的挑戰,法治人才必須掌握人工智能所不具備和不擅長的知識與技能。知識可以傳授,但智慧卻難以傳授。人工智能時代法治人才的核心競爭力將會是邏輯性思維、創造性思維和法感情識別。
人工智能1.0曾嘗試讓機器像人類一樣思考,未能如愿。人工智能2.0則是讓機器用機器的方法去思考,即通過大數據和智能算法找出事物之間的關聯性。人工智能2.0技術的革命性毋庸置疑,但它仍然難以像人類一樣通過邏輯思維發現事物之間的因果關系。那么人工智能的關聯性能力能否超越并替代人類智能的因果邏輯分析能力?盡管人工智能在一些領域表現出了勝過人類的優勢,但目前來看答案仍是否定的。人工智能戰勝圍棋高手,是因為圍棋的規則邊界是封閉的,而法律規則的邊界是開放的。比如,在人工智能研發測試中機器因無法進行邏輯分析而識別失誤的案例:在一份證據中借款人的簽名落款時間是2015年8月,而該借款人在2015年3月就去世了。我們人類用邏輯思維可推理人去世后無法活動,簽名定是偽造。但機器卻無法對死亡與簽名之間的關系進行邏輯推理[2]。盡管該案例反映的問題可以通過算法設計解決,但也表明了人工智能還是有賴于人類智能,現階段難以徹底智能化。
正如休謨所言,根據經驗而來的一切推論都是習慣的結果,而不是運用理性的結果[3]。人工智能這種關聯性的思考方式是通過大數據分析得出的過往經驗,經驗不能證明因果之間的必然聯系,多次重復的經驗也不能表明就一定是正確的。法律的形成有習慣的結果(習慣法),也有理性的結果(制定法),法律的生命不在于邏輯,而在于經驗,這一名言其實并非是否認邏輯對法律的作用,而是否認“法律發展的唯一動力在于邏輯”,強調在邏輯之外的時代感知、流行道德、政治理論、政策直覺等經驗會對法律產生更大作用[4]。另外,司法的過程不僅僅是對法律事實的判斷,還涉及法律價值的判斷,人工智能或許可以完成對事實的判斷,但對價值的判斷即使技術上可行,也不適合交由機器來完成,因為價值判斷具有主體性和社會歷史性,人工智能的主體性尚欠缺倫理基礎和法律依據。
創新思維是人類以特有的高級形式的感知、記憶、思考、聯想、理解等能力為基礎,在與思維客體的相互作用過程中,形成具有首創性、開拓性、復合性認知成果的心智活動[5]。創新思維的產生離不開明確的問題意識。人類社會的進步發展,基本遵循的是提出問題、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思路。“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環節可以部分通過人工智能協助完成,但“提出問題”環節需要通過人的智能完成。因為機器無法輸出未經輸入的東西,人工智能在沒有預設數據的情況下,無法產生問題意識,難以完成提出問題的任務。人工智能有可能的創新也只是在人類思維框架內的有限創新,其無法進行真正意義上的創新[6]。
歷史上每一次技術的革新都對教育的能力提出了不同要求。最早期的教育主要是口耳相傳,記憶能力是主要的學習要求;當造紙術和印刷術發明后,文本記載便利了,理解能力的重要性日益顯現;當計算機和互聯網出現后,知識獲取便利了,在記憶能力和理解能力之外,開始注重知識連通和拓展的能力[7];當人工智能普及后,相比知識的傳授和獲取而言,創新能力將成為教育的核心培養目標之一。倘若法律規則的制定被大數據算法和代碼所替代,表面上看算法和代碼是一種客觀的數學表達,但算法的設計和代碼的編寫仍不可避免地帶有開發者的主觀偏見或是歧視。已有諸多案例顯示出了智能算法存在的歧視:比如,2015年美國芝加哥法院使用的一種犯罪風險評估算法(COMPAS)被證明對黑人造成了系統性歧視[8]。從根本上避免智能算法歧視還是在于人為,不能盲目輕信技術,要敢于懷疑和批判,通過創新法律規則促進算法的公平性。
法律是社會治理的一種工具,但社會治理不僅需要技術和理性的幫助,也需要藝術和情感的溫度。法律對社會行為的規范不是簡單的數學算法,法律的適用需要“法邏輯”和“法感情”的有機結合。
大陸法系在制定法律的過程中注重規范構成要素的準確性和合理性,在適用法律的過程中運用演繹推理的審判三段論方法,這些都離不開法律邏輯。法官在法律規范的“大前提”和事實認定的“小前提”的基礎上得出判決“結論”,這種三段論邏輯推理在司法活動中的運用條件是法律規范明確、案件事實清楚、操作程序規范,在這種“機械性司法”過程中法官就像一臺“自動售貨機”,只需要將案件認定事實與法條規定內容一一對應,即可作出判決。但并非所有立法都是絕對完美的,并非所有案件都能還原真相,在疑難案件的審判過程中還需要運用實質法律推理,借助法律原則和法律解釋進行價值判斷或者利益衡量。因此,邏輯在法律中的運用是必須但非充分條件。
“法感情”理論在德國法學界的討論由來已久,它不同于純粹的感情或道德。德國學者埃爾溫·赫耶茲勒認為法感情包含三個層次:第一層次是基于理智因素的法感情,第二層次是基于正義理念的法感情,第三層次是基于法律秩序的法感情;其中,第二層次的法感情在法學方法論中最重要[9]。筆者認為這里的法感情即是“能動性司法”理論中強調的法官自由裁量權的實現路徑,案件判決不只是“自動售貨機”一樣的機械性判決,還需要考慮裁判帶來的社會效果?!叭斯ぶ悄芊ü佟备鶕绦蚧蛩惴梢酝瓿蓹C械性判決,但是否能夠對違法行為的事前動機進行善惡識別?是否會對違法行為裁判的社會效果加以考量?如同樣涉嫌偷盜行為的兩人,在盜竊金額和次數等同的情況下,一人是因欠下賭債無力償還而偷盜,另一人是因生活拮據喂養子女而偷盜,人工智能是否能夠辨別出兩人主觀惡性的不同而做出不同判決呢?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因為價值判斷和利益衡量離不開主觀價值認知,并且這種主觀價值認知不是孤立的個人認知,而是作為社會共同體成員的個人認知。它不是一成不變的固定認知,而是事易時移的靈活認知。
因此,在“機械性司法”中人工智能會更勝一籌,對法律規范的運用更加精準,對案件事實的認定更加無私。但在“能動性司法”過程中法官更勝一籌,人工智能無法擁有情感,不具備社會共同體的成員認知,法治人才的“法感情”在人工智能時代更應該得到重視。
技術的革新會帶來教育的變革,法律和法學也曾歷次回應社會變革。人工智能在法治領域中的運用也必將影響到法律的發展和法學教育的變革。不同時代對人才的要求不同,人工智能時代應當培養什么樣的法治人才是法學教育亟需應對的問題。為了更好地適應“人工智能+法律”時代的來臨,為了更好地回應人工智能社會發展的需求,以培養法治人才為己任的法學教育需要及時調整培養目標。
1. 人工智能2.0時代法治人才的“德”
2017年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國政法大學考察時強調:“立德樹人,德法兼修,培養大批高素質法治人才?!保?0]育人的根本在于立德,立德樹人是大學教育的根本使命,德育在法學教育中的具體結合就是“德法兼修”。社會歷史發展表明,新技術的運用總是會帶來一系列積極的和消極的影響,技術運用背后的倫理問題逐步得到關注。在人工智能時代,基于人工智能算法技術的不確定性,為保障人工智能技術決策的正當性和合理性,培養德法兼修的法治人才實為必要。“人工智能+法律”的有序運用,需要德法兼修的法治人才保駕護航。
其一,法律職業道德應當高于公民基本道德。法律乃治國之重器,法律秩序的建立就是對公民道德秩序的構建。法學教育中的“立德”除了具備公民基本道德以外,還應當重視法律職業道德。法律職業道德既不同于公民道德,也不同于一般職業道德,法律職業道德是建立在公民道德基礎之上的職業道德和政治道德的統一體[11]。法治人才所堅守的職業道德對公民基本道德起示范和保障作用。
其二,法律職業道德是由法律職業特點和職業要求所決定的道德準則,其核心是堅守法治理想信念。《法官職業道德基本準則》《檢察官職業道德基本準則( 試行)》《律師法》《公證員職業道德基本準則》等均規定了法律職業人員應當牢固樹立依法治國、執法為民、公平正義、服務大局、黨的領導的社會主義法治理念。
其三,人工智能2.0時代的法律職業道德,需要構建正確的技術倫理觀念、技術倫理規范以及技術倫理責任。馬克斯·韋伯曾指出:一切倫理性的行動都可以歸于信念倫理和責任倫理兩種原則[12]。面對人工智能可能存在的技術偏差、技術霸權和技術風險,法治人才更應當心有所戒、行有所止。人工智能技術在法律領域的運用,需要用技術倫理觀念作為先導,用技術倫理規范調整行為,用技術倫理責任約束后果。2017年美國加州近千名人工智能領域的專家簽署了阿西洛馬人工智能原則,從科研、倫理和價值、長遠問題等方面確立了23項原則,旨在確保人工智能更加安全和道德,其中指出人工智能的設計制造者有責任塑造道德影響,人工智能參與的司法判決應當有充分的解釋以被相關領域專家接受[13]。
2.人工智能2.0時代法治人才的“法”
人工智能2.0時代法律的主要任務是促進人工智能的效益發揮并防范其社會風險,該任務的實現需要有與時俱進的法治人才。
其一,人工智能時代的法治人才需要學習科技與法律的交叉法。現代教育要求培養復合型人才,早在30多年前,美國斯坦福大學、哈佛大學等多所法學院就開設了人工智能與法律的課程,以培養通曉人工智能和法律的復合型人才。目前,我國人工智能技術發展正如火如荼,人工智能給理論法學和部門法學帶來的系列變革將是巨大的。2018年教育部發布的《高等學校人工智能創新行動計劃》中提出,要促進法學類院校和相關學科與人工智能學科的結合,推進智能司法的應用。這不同于以往其他跨領域的法學,它需要跨學院學科的合作。而學科建設采取目錄管理,導致各學科之間、傳統學科和新興學科之間、目錄內學科和目錄外學科之間存在“以鄰為壑”“條塊分割”的現象,不利于人工智能交叉學科的發展。
其二,人工智能時代的法治人才需要關注新興法律問題。人工智能技術的新應用,將帶來更多新的社會法律問題。人工智能技術的進步經歷著從數據到知識的轉變,甚至可以實現從知識到決策的轉變。法學教育應該預見智能化挑戰,才能使培養的法治人才不會被快速淘汰。人工智能時代的法學教育需要樹立“人工智能思維”,了解人工智能是如何運作并影響社會關系的變化;人工智能時代的法學教育應當構建有利于創新的教學體系,法治人才不能迷信權威、迷信算法,應當養成批判性思維,敢于創新。
其三,人工智能時代的法治人才需要強化法律實踐技能。法治人才注重法律邏輯知識的學習和邏輯能力的養成,然而法律邏輯不只是存在于書本和理論層面,實踐層面的法律邏輯會受到社會習慣、主體價值、文化背景等因素的影響。以往大部分法學習和研究以文本分析和邏輯推理為主要方法,欠缺數據和技術的支撐。如今法律實踐技能的學習可以倚借人工智能的便利東風,通過便捷化、可視化、數據化手段訓練實踐技能,彌補當前實踐教學中師資有限的短板。而且法律實踐技能的掌握也是法治人才不能被人工智能取代的競爭力之一,因為情感處理能力是人工智能所不具備的。在法律實務過程中,當事人對法治的體驗感也關乎法治效果的提升和法治社會的建設。除了程序型法律服務之外,法治人才還需要提供更好的經驗型、技巧型法律服務。
1978年我國政法院系開始恢復法學專業招生,從當年全國6所法學院系共招生729人,到如今六、七百所法學院系的本科生50多萬人。1978年至1993年,是我國法學教育恢復重建的起步發展階段,具有起點低、基礎差、補欠賬的階段特征;1993年至1999年,是法學教育的改革發展階段,法律人才培養從僅重視公檢法的“小政法”向行政執法的“大政法”延伸;2000年至2008年,是法學教育的全面發展階段,在這10年間法學教育規模擴張、法學專業體系形成、司法考試制度確立;2008年至2018年,是法學教育反思改革階段,呈現出法學教育定位不明、辦學特色同質化、人才飽和就業難、涉外高端法律人才缺乏等困境[14]。
當前,人工智能發展給我國法學教育帶來的挑戰主要有:一是人工智能給法學教育模式帶來的變革性挑戰?!叭斯ぶ悄?法學”的復合專業培養新模式改革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二是“人工智能+法學”給法學教師和法治人才帶來替代性挑戰。人工智能進法學課堂并非異想天開,即使人工智能不能完全替代法學教師,但“人機共教”也會促使講授概念和解釋法條的教師轉變傳統的教學方式。同時,現階段部分基礎性律師業務已可由人工智能完成,律師助理和法律助理被替代的概率較高。人工智能給部分法治人才帶來了尚未就業就已下崗的挑戰。
現有的法學教育,尤其是本科法學教育,是按照部門法劃分進行教學課程安排,欠缺對具體領域法學的專門化人才培養。在立法內容日趨細致化的形勢下,現有人才培養模式有待改革。“人工智能法學”不僅是新興的行業法或領域法,也是一門綜合交叉學科。比如,對無人駕駛機動車進行規范,就需要了解無人駕駛設備的操作流程,才能合理設計有關風險的防范和責任的追究條款。同時,立法活動是特定主體通過一定程序運用立法技術制定法律的活動,其專業性、系統性、綜合性要求較高。立法者不僅需要掌握法律專業知識,還需要具備特定社會關系領域的背景知識。
法治文化是社會文化的重要內容,是法治建設的重要保障。它的內涵廣泛,既包括憲法法律所確定的制度文明成果,也包括法治實踐活動中形成的法治氛圍,更重要的是包括法治理念和法治精神等精神文明成果。法治理念決定法律制度,法律制度在法治實踐中強化,由此形成法治文化。人工智能信息時代中以大數據形式表現的各種法治活動,也是法治文化的客觀存在。法治人才的使命應當從法學知識的傳授擴展到法治文化的傳承和發展。
其一,傳承法治文化并非意味著法學知識不重要。傳統法學教育的培養模式以“教師、教材、課堂”為中心,強調對法律條文的記憶背誦,忽視對法治實踐能力的訓練;強調對法律知識的講解,忽視對法治理念的培育。人工智能時代法學知識的獲取會更加便利,諸如法律檢索、合同審查、法律咨詢等初級法律實務都可以通過自動化或智能化完成。但是,法治文化的培育和傳承無捷徑可走。法學教育不只是知識傳授,還包括了價值追求和價值判斷,這是人工智能難以企及的。它不只是職業教育,還需要培育法治人才的法治精神,傳承和發展社會主義法治文化。
其二,法治文化是社會文化的一部分,法治文化的形成和發展建立在社會文化基礎之上,而非依靠法律移植或智能程序設計就能達成。我國《憲法》第5條明確規定“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建設應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要強化道德對法治的支撐作用,要提高全民法治意識和道德自覺。一方面,中國傳統社會重倫理秩序,德潤人心,法安天下,中華優秀法律文化傳統中包含著“情理法”的融合共生,講求的是情理考量的實質理性,不同于西方法律追求的形式理性,是情與法的分割。另一方面,尊重法律權威是社會主義法治的核心要求,法律權威形成的前提之一是對法律的認可和信仰。對法律的信仰和遵守需要通過提升公民個體的法治素養來實現,人工智能只是促成法律信仰的手段,而不是法律信仰的主體本身。
其三,用社會主義法治理念引領人工智能發展,明確人工智能發展是為了更好地培育人的智能并增進人民利益。社會主義法治理念以“執法為民”為本質特征,執法為民的首要內涵即是以人為本。不論如何發揮人工智能在教育中的作用,都不能忘了教育的根本目的,教育是培養人的過程,以實現人的價值和人性向善為目標。引以為戒的是,西方社會信奉的超人文化和精英主義,在人工智能運用中也得到彌散,從而引發“就業失重”和“社會撕裂”問題[15]。社會主義法治反映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和共同意志,人工智能在法律領域的運用和對人工智能的法律規制,應當以促進人民群眾利益最大化為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