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姝彤
Like someone in love是由美國著名爵士歌手艾拉·費茲杰拉演唱的一首描繪墜入愛河的人們甜蜜沉醉心情的歌曲。這首歌在歌手無可挑剔的絲滑音色和無與倫比的高潮歌唱技巧的演繹下更加動人,讓人仿佛置身于春風沉醉的夜晚。同名電影的海報上,一位妝容嫵媚的亞洲女孩神情漠然地望向車窗外,給人一種這是某個青年導演拍攝的浪漫愛情故事的錯覺。但實際上,這卻是伊朗電影大師阿巴斯的一部現實主義劇情長片,講述了援交
女大學生明子在24小時內與兩位男性之間發生的故事,展現了大都市里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探討著人性和存在的意義。
自電影誕生以來,作為其主要表現手段之一的鏡頭語言就成為電影視聽語言的重要組成部分。以好萊塢為代表的主流敘事電影普遍推崇蒙太奇鏡頭語言,蒙太奇技術可以理解為電影剪接的藝術。在蘇聯電影《戰艦波將金號》中,導演謝爾蓋·愛森斯坦創新性地把一些分段的、并不連續的且不同景別的畫面剪輯在一起,從而形成
完整的連續性情節,并且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視覺沖擊。而法國電影理論家安德烈·巴贊則代表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鏡頭語言體系,他在《攝影影像的本體論》一文中提到,電影美學的基礎是再現事物原貌的本性,并提出和蒙太奇理論相對立的電影理論——長鏡頭理論。巴贊在他的電影評論合集《電影是什么》中解釋道:“長鏡頭指的是用一個鏡頭連續進行拍攝而形成的一個完整的鏡頭段落。”愛森斯坦的蒙太奇理論與巴贊的長鏡頭理論描繪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鏡頭語言:蒙太奇理論側重通過剪切、拼接鏡頭段落更好地傳達導演的主觀意圖和藝術思想;而長鏡頭理論則側重于影像本身的真實性,有意隱去創作的痕跡,以更好地表現現實。
阿巴斯是巴贊理論的一個很好的實踐者,他的電影中幾乎看不到頻繁剪輯的蒙太奇技巧和特寫鏡頭。阿巴斯曾說,特寫鏡頭不利于幫助觀眾進入電影的情景并對畫面做出自己的判斷,電影中的中遠景景別則能盡量減少影片的主觀色彩,不過多影響觀眾自己的選擇和思考。阿巴斯的電影并不追求長鏡頭的長度,在他的電影
中,長鏡頭只是一種手段。長鏡頭本身有極強的真實感,這種真實感來自其巨大的信息量。在《如沐愛河》中,阿巴斯的電影手法簡單到近乎貧乏,但絲毫不影響電影內在的細膩和深刻程度。影片的開場發生在東京的一個酒吧里,由一個15分鐘固定機位長鏡頭和女主角反打鏡頭組成。長鏡頭的機位設置朝向女主角明子的對面,這是一個景深鏡頭,畫面由酒吧里形形色色的男女組成,主角時而是明子的女性好友,時而是明子的老板,而很多時候僅僅是酒吧的燈光和場景組成的一種氣氛。景深鏡頭在表現人物與環境的關系、展示時空的真實性方面有自己的優勢,阿巴斯的影片里隨處可見大景深的長鏡頭,主角也往往不占據景深鏡頭前景的位置,人物在大部分時間里都是遠遠地融入背景當中,成為自然環境的一部分。雖然這樣會讓觀眾一時間找不到重點,但正是在觀眾無所適從地將視線在畫面中來回穿梭的過程中,一種紛亂、孤寂的都市氛圍悄悄縈繞著觀眾的心。觀眾通過明子和眾人的對話提取有用的信息,顯得真實而不刻意。
不同于傳統的戲劇化敘事手段,阿巴斯慣用的生活化敘事手法刻意回避影片故事的戲劇性,著重表現生活本身的豐富性、無序性和偶然性。阿巴斯導演常常設計一些蘊涵著獨特主題的小片段,穿插在影片的敘事主線中,雖然看似可有可無,但實則通過一個個充滿生活氣息和細節的小片段從側面多角度豐富了影片的層次和趣味。例如,在接到明子受傷的電話后急匆匆趕去找她的過程中,隆史教授明明見到了明子,把車停好下車走向她了,卻聽到后面車輛急促的喇叭聲提醒他把車挪開,于是隆史只好把車開到前面停下,再走一小段路找到明子。其次,《如沐愛河》沒有清晰的主線,影片前半部分聚焦于明子的環境和生活狀態,描繪了明子的工作經歷、親情和愛情的狀態。就當人們把焦點和情感放在明子身上后,在影片的后半部分,鏡頭卻開始更多地聚焦在隆史教授身上,詳細地描繪了他的生活狀態,對明子如何被男友發現應召女的身份,以及她如何被打傷的過程絲毫未提。這種敘事手法在一定程度上挑戰了觀眾的耐心和注意力,卻也給影片增加了真實性。沒有絕對的主角,沒有事無巨細地描繪每一個事件,反而使得影片更像是從生活中截取的真實片段。
同時值得注意的是,阿巴斯的電影沒有傳統意義上結局。當影片進行到后半段,隨著隆史教授將明子接回家,明子男友紀明聞聲憤怒地找上門來,并進行了一系列激烈而暴躁的,包含叫囂、砸門等破壞性舉動后,觀眾預感即將迎來全片的高潮。就在此時,觀眾的好奇心在隆史教授的窗戶被石頭砸破那一刻達到頂點,可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影片在此戛然而止,全世界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止了,只有白色的薄紗窗簾在風中輕輕飄揚。觀眾懸著的心突然停在了半空,主角接下來的命運成為觀眾腦海中久久未能散去的謎團。這種開放式結局是阿巴斯導演的慣用手段,很好地體現了其電影的紀實風格,成功地將影片的虛擬和現實交融在一起。當觀眾期待看到充滿戲劇性的畫面時,阿巴斯及時將觀眾拉出電影,使其回到現實。因為現實生活中并不常像電影一樣擁有精細設計的、合乎邏輯的結局,生活中的不了了之、有始無終才是常態。這樣并沒有傳統戲劇中的開頭結尾的電影,同時也給觀眾留下了更多的想象和思考空間,顯得耐人尋味。
聲音在阿巴斯的電影中起到極大的作用。他認為:“我們通過攝影獲得的東西充其量是一個平面影像。聲音產生了畫面的縱深向度,也就是畫面的第三維。聲音填充了畫面的空隙。”首先,聲音極大地豐富了影片空間的立體度和開放性,在現實生活中,人們可以通過視覺直觀地辨認和接受空間的形態、體積和層次,但影片中的這種空間的呈現是平面而缺乏立體感的。如果加上聲音,觀眾則可以通過聲波中的音量、音色和音調來識別出人物存在的空間。阿巴斯電影中處處可見精心處理的聲音設計,在《如沐愛河》中,明子第一次在夜間去到隆史家,除了二人的對話,空間中還充斥著窗外車水馬龍的聲音和汽車的鳴笛聲,以及隆史教授家中的電話留言聲。這些都是僅憑視覺無法得到的信息,卻一下子讓觀眾了解了這個房間的位置、周邊環境,以及房屋主人的職業及其大概的身份地位。雖然去掉這些聲音設計也不影響影片情節的發展,但這些由聲音構成的豐富細節所帶來的信息量卻能夠在潛移默化中傳遞給觀眾極強的真實感。
除了豐富影片層次、加強畫面立體感,聲音在敘事方面起到的作用也不可或缺。阿巴斯的影片常常用畫外音來塑造人物,很多給觀眾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甚至在影片中從始至終沒有出現過一個鏡頭。在《如沐愛河》中,這樣的手法出現了多次。在影片開場后的第二個場景,明子走出酒吧,按照老板要求乘上去往客人住宅的計程車,然后開始長達10分鐘的發生在小小的出租車上的情節。這一段情節完全發生在出租車上,并且無對話,情節的推動完全依靠畫外音。明子在出租車上播放手機錄音,內容主要是從老家來東京看望她的奶奶給她的數條語音留言。奶奶在不同時間發出的5段留言交代了她從滿懷期待地從老家來到東京,偶然看見印有貌似明子照片的應召卡片后的擔憂,到最后一整晚等待后的疲憊和失落。與此同時,明子的身份背景也漸漸地明晰起來,在電影第一幕中觀眾產生的對女主身份的疑惑也漸漸在這一幕解開。
“存在主義”一詞在電影學研究中常常用來指代以薩特、波伏娃為代表的法國哲學家提出的思想,興起于戰后充滿迷茫、傷痛、孤獨、異化的西方社會。存在主義哲學家認為“存在”是人的特有屬性,而這種存在是自我反思式的,也就是說人能夠通過思考來更好地塑造和完善自己的存在。阿巴斯電影藝術觀的形成深受存在主義的影響,他自述道:“在我的電影里,有一種存在主義的東西:‘當我們還活著的時候,我們就對我們的生命負有責任。’”因而他的作品常常關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并且試圖通過對人們遇到困境時的不同選擇的描繪,對人性的本質進行探討。在電影《何處是我朋友的家》中,當小男孩阿哈馬德發現朋友的作業本被自己意外地帶回了家,并且朋友有可能因此受到老師的批評時,便堅定地走上了歸還作業本的道路。即使阿哈馬德并不知道朋友的家在哪里,并且在路上遇到了重重困難,他還是堅定地尋找著朋友的家,并最終將作業本歸還。阿巴斯導演通過這樣一個情節簡單的小故事,展現了孩子的純真、善良和部分成年人的蠻橫、專制,二者的矛盾關系或許能促使觀眾對自己的日常行為進行反思。
電影《如沐愛河》的場景雖然轉移到了和伊朗迥然不同的日本,卻依舊在探討人性和人存在的價值。一方面,阿巴斯從明子的角度展現了援交女學生的生活狀態及其內心的關于親情、友情困境的糾結。明子雖從事著應召女工作,但同時是一名大學生,擔心考試遲到,在意考試成績;雖然多次表明厭惡家鄉的湯羹,不愿回到老家,卻對祖母抱有深厚的感情和愧疚感,在因工作限制而無法和等候其整天的奶奶相見后,流下痛苦的淚水;雖然不斷欺騙男友紀明,卻還是在內心深處沒有理由地喜歡著他。種種矛盾不斷地引發觀眾思考人性的復雜和矛盾點。另一方面,《如沐愛河》這部電影探討了封閉環境中假定人物關系的存在意義。明子第一次來到隆史教授家時,便發現了墻上那一幅和她長相十分相像的女子畫像,同時也細心地通過房間中的照片發現自己與隆史夫人及其女兒有幾分相像。明子便立即聰慧地會意了年邁的教授點明叫她來的意圖,兩人假扮情侶的一層假定關系默認成立。但這層關系隨著明子不在狀態、醉酒后獨自睡去,且并沒有和隆史教授發生性關系而變淡。第二天,隆史教授接送明子上學,偶遇紀明且被其誤以為是明子祖父而轉化為另一種假定關系,即祖孫關系。但這層假定關系隨著真相被男友紀明發現并且當眾指證而煙消云散,大都市中陌生人之間關系的復雜性和脆弱性在影片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詩意的電影”19世紀20年代由法國電影先鋒派提出,他們倡導探索電影的隱喻,反對通過電影情節直白地表達主旨。阿巴斯的電影善用隱喻。從其個人經歷可以看出,阿巴斯的早期創作生涯是在為伊朗青少年拍攝短片中度過的,也是在這個時期,他通過藝術探索和思考慢慢形成了自己的美學觀。而這一段針對青少年拍攝的短片經歷,讓阿巴斯學會了如何在嚴格的審查制度下進行自由的創作和表達。直到后期,阿巴斯的電影中都幾乎沒有涉及暴力和性愛的鏡頭,這一方面是由于伊朗電影審查制度的嚴格,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為阿巴斯對于表達相關內容方式的自我選擇。隱喻或許是一種更為詩意的表達方式,它類似于文學中的多義、模糊手法,可以留給觀者更多的想象空間。在《如沐愛河》中,明子以應召女身份來到教授房間后多次進行性暗示,但卻不是以粗俗而直白的方式,而是通過內涵的笑話來傳達。在鏡頭語言的運用方面,在明子徑自除去衣物坐上教授的床上后,鏡頭并沒有隨著教授的眼光同樣落到裸露的明子身上,而是將鏡頭對準坐在明子對面的教授,只是透過電視機屏幕的反射若隱若現地影射著明子的動作和身型。這樣充滿克制和隱喻的鏡頭,不僅使電影不落于俗套,也體現了阿巴斯導演強大的調度能力和敘事能力,隆史教授的真實意圖也隨著這種設計而逐漸清晰。
法國印象派導演德呂克曾說:“真正的電影是從現實的平民生活和大自然中發掘出詩與美。”《如沐愛河》這部影片背景設立在物欲橫流、紙醉金迷的大都市東京,觀眾在兩位年輕的主角身上或多或少看到了欲望、欺騙、暴力,但作為電影作者的阿巴斯導演卻沒有選擇讓故事走向頹靡和灰色。影片通過明子祖母5條絮絮叨叨的留言,讓我們感受到祖母對明子深厚而純粹的愛,雖然經過長時間未知的等待,卻始終對明子抱有完全的信任和希望。這種真切的愛,與明子在東京所面臨的花紅酒綠的環境和真真假假的感情相比,顯得彌足動人和珍貴。而影片中隆史教授的設計也給現實而殘酷的都市帶來了一絲絲溫暖和詩意,雖然他作為客人叫來了明子作陪,但卻從始至終沒有對明子有任何非分的言語和舉動。他只是想找一個和自己妻女長相相似的人陪自己說說話。甚至到后來,教授聽聞明子被打后對其關懷備至的樣子,宛若真的祖孫一般,這是這一段短暫的虛假關系中詩意的色彩。這些人性之美的詩意表達,因為阿巴斯在表現手法上做了種種增添真實感的努力而得以更好地傳遞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