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曉宇
1977年傳播政治經濟學學派的代表人物達拉斯·斯密塞圍繞馬克思提出的“勞動”的議題,從物質論的角度分析了傳播中的勞動問題。同年,他發表了學術論文《傳播: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盲點》,提出了“受眾商品論”的概念。他把整個媒介看作是一個恒定的經濟結構。受眾、媒介、廣告主成為這一結構中的三個核心要素:受眾生產了“注意力”產品,媒介將該產品用作籌碼與廣告商進行交換并盈利,廣告商通過媒體將受眾的注意力轉變為購買力,最終實現經濟獲利。在這一資本鏈條中,廣告商聯合媒體將受眾變成了他們獲利的工具。
隨著經濟和社會的發展,學者福克斯在《數字勞動與馬克思》一文中提出了“數字勞工”(Digital Labor)的概念:指在資本主義的盈利模式下,以數字化信息為主要生產內容,以超越地域性和時間性的勞動模式,在混淆娛樂和勞動界限的情況下,在網絡平臺中生產數字化信息的行為。這一理念揭示了在當前社會下,網民獲取信息狂歡的同時也無形中成為了數字化勞工的事實。福克斯提出的“數字勞工”能夠跳出馬克思主義的勞動框限,區隔傳統的認識論視角,從微觀上研究和觀察受眾的行為機制,結合互聯網媒介特性和信息實踐,探究網絡受眾的“勞動行為”和資本主義剝削的實質。
信息勞動帶有剝削性,勞動的模式呈現多樣化。從數字勞工的視角出發,探索信息大潮中網絡用戶的勞動模式,有利于更好地探究資本增值的過程和網絡剝削的機制。
建立社群,依靠情感信息鏈接并維系受眾的關系,提升用戶活躍度,是現當代社交APP盤活流量的主要模式之一。距離2013年4 月網易云音樂正式發布已經7年,如今,網易云音樂已經成為了用戶總數超過8億的頭部音樂類APP。在網易云構建的“共享云村”虛擬音樂社群中,用戶不再受囿于傳統單調化的聽歌模式。話語權和分享權更多地給予了用戶本身:受眾可以自發上傳歌曲,根據個人喜好創建歌單,翻譯上傳歌詞,在任何一首歌曲下分享自己的情感故事。自由度增加的同時,也滿足了小眾群體抱團取暖、交流音樂的需要,長尾理論在“云村”得到了充分的發展。節選網易云音樂中評論數999+的歌曲樂評:“我有那么多奇妙的能力,卻留不住你。”“余生好長,你好難忘。”“喜歡你就像是高考數學試卷的壓軸題,我永遠都對它充滿畏懼,也永遠都得不到滿分。”這些以共建情感認同為主的文字信息能夠迅速激發起屏幕后用戶的共鳴。“云村”用戶在自我認同和情感共鳴的催化下完成轉贊評三連。歌曲和樂評營造的情緒氛圍和情感認同都促進了“網易云村”的繁榮,每一個用戶都在忙碌著為資本貢獻自己的情感故事,與其他“數字勞工”共同維系著云村的發展。在這樣主打情感維系的音樂社群映襯下,似乎就連大數據都變得更加懂你、更加柔情。這些以數字化信息為生產內容的數字勞動成為了音樂平臺和利益第三方的“信息貨幣”。2017年夏,網易云音樂把5000多條熱門樂評貼在了杭州地鐵站,隨即與農夫山泉展開跨界營銷,將30條精選樂評印到了農夫山泉的礦泉水瓶子上。這一營銷為網易云音樂帶來了巨大的流量曝光和收益。用戶生產的數字信息內容成為了資本借勢營銷的信息材料。每一條熱評的作者都免費講出了自己的故事,在給資本打工的過程中享受著廉價的自我滿足。
Meme 又譯作迷因,迷因理論最早是英國進化生物學學者理查德·道金斯于1976年在《自私的基因》一書中提出的概念。迷因指通過復制、變異而傳播的基本文化單位,任何文化活動都可能成為迷因。學者希爾曼將互聯網迷因視為“由互聯網用戶傳播、模仿和轉變的流行文化單元,也是由互聯網用戶創造、共享的文化體驗”。作為字節跳動旗下的短視頻APP,上線5年,抖音已坐擁5 億日活,攬收遍布全球的用戶,成功地成為了短視頻領域的頭部APP。打開APP、挑選特效、插入話題、添加音樂、點擊上傳,僅僅幾個步驟就可以生成一部屬于自己的短視頻作品。抖音團隊研發的各種表演性、裝飾性、變化性、魔幻性的特效為受眾拍攝視頻、記錄生活提供了助推劑。
從抖音神曲《學貓叫》到《沙漠駱駝》,抖音的風靡和火爆是一場又一場文化迷因的模仿復制風暴。用戶通過模仿熱門視頻中的流行性行為和動作,添加相同或類似的音樂和音效,加之自身對該作品的理解和想法,進行了自定義的視頻創作。這一系列的行為會在短時間內進入該時段的熱門流行性話題中,獲得其他用戶的轉贊評,獲得創作的成就感和滿足感。大部分用戶都無法抵制抖音快節奏的神曲和魔性的視頻,用戶夜以繼日地為抖音平臺貢獻自己的“數字勞動”,透支自己的業余時間生產短視頻。大部分用戶辛苦的“數字勞動”并沒有獲得應有的經濟回報。用戶生產的視頻信息和拍攝偏好以及瀏覽行為都變成了平臺方獲取巨額利益的“數字金幣”。數以萬計的數據在技術手段下被用來描摹用戶的行為畫像,精準的廣告信息投放刺激著每一位用戶的消費欲望。受眾在享受拍攝視頻的快感的同時,變成了資本注視下的廉價勞動力和利潤生產機器,每一個用戶都在“表演”著自己的生活。
“在嗎?能不能幫我砍價?”“你用過拼多多嗎?可以幫我砍一下嗎?”許多人的微信聊天對話框都或多或少地出現過這樣的消息。2015年創立,2018年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擁有眾多資本擁簇的拼多多一躍成為繼“淘寶”“京東”之后的第三大購物平臺。在拼多多上市的輝煌史背后,是被利用了僥幸心理無償為拼多多賺取流量的數字勞工。拼多多拉取新用戶免費提現的玩法和“砍價免費拿”的噱頭讓很多用戶深陷其中。24小時內只要有足夠多的人點擊鏈接或注冊APP 就會積累資金,金幣達到100即可提現。沉浸其中的用戶忙于分享鏈接給自己的親朋好友求點擊。每一個點擊的用戶又開啟了新一輪的求點擊。小部分人提現成功的情形不斷刺激著每個用戶的“僥幸心理”,不斷激勵著努力提現的“數字勞工”們。為了提現,每一個人的微信中都會時不時地出現“幫忙砍一下”的微信消息,用戶紛紛注冊了無數個拼多多小號幫忙點擊,甚至在新浪微博上出現了各種各樣求互助求互點的拼多多分享群,動輒999+的消息都讓人眼花繚亂。
拼多多以微信社交圈為主陣地,開展了刺激性病毒式營銷。深陷其中的“數字勞工”成為了夜以繼日的免費廣告勞動者,為拼多多賺取了大量的流量。寥寥無幾的幸運兒獲得了100元現金的事實,加之僥幸心理的作祟,都成了數字勞工拼命勞作的動力。
互聯網浪潮下,信息技術的更迭和媒介生態的嬗變改變了受眾的媒介行為方式和信息消費習慣,享受著信息便利的受眾從“受傳者”變成了“產銷者”,在資本的裹挾下從事著免費的數字信息勞動。從以情感維系的網易云音樂到以“記錄生活”為口號的抖音短視頻,再到利用受眾僥幸心理的拼多多,沉浸其中的用戶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資本的盈利工具。當下,受眾在享受信息紅利的同時也需要冷靜思考,探明網絡剝削的機制,從而不被資本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