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文教師應是一本豐富多彩的語文書

2014年的秋天，我一如既往地給學生講我兩次作文考試得高分的經(jīng)歷，但在高三2班上的一次課，令我至今難忘。

上課了，不善唱歌的我給學生唱：“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睂W生也跟著唱。我問：“你們知道這歌詞是誰寫的嗎？”學生都搖頭表示不知道。

“你們的小學課本曾入選了這篇歌詞作為課文，你們的音樂課也曾學過這首歌，但你們卻不知道歌詞是誰寫的。我來告訴大家，這篇歌詞是喬羽先生寫的?！蔽乙贿呎f著，一邊板書“喬羽”。學生都一臉驚詫：“喬羽？”

我接著唱：“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學生依舊跟著唱。我問：“你們知道這歌詞是誰寫的嗎？”學生依舊搖頭。我說是“喬羽”，同學們又是一臉驚詫：“?。　?/p>

“喬羽先生一生寫了無數(shù)的歌詞，如《牡丹之歌》《愛我中華》《思念》《難忘今宵》等等。”每當我說到一首歌時，就唱兩句給學生聽。當我唱到《思念》《難忘今宵》時，學生不僅一臉驚詫，而且“哇”聲一片。

“喬羽先生一生寫了很多唱響大江南北而又經(jīng)久不衰的歌詞，有人就問喬羽先生是如何做到的，喬羽先生的回答很簡單?！蔽乙贿呎f著，一邊把喬羽先生的回答寫在黑板上：“讀別人的，寫自己的?！?/p>

“我對喬羽先生的這種寫作經(jīng)驗深有體會。”接著，我就給學生講了我當年參加高考預考寫作文的經(jīng)歷。

“預考是省里舉行的，也是要篩選學生的，相當于參加高考的學生當年要經(jīng)歷兩次高考。當年全省預考的作文題目，我到現(xiàn)在還記憶猶新：“五講四美好處多”。對于這個作文題目，我提起筆來寫得特別順利，寫得也特別有感覺。預考成績公布后，我的語文成績相當好，這與我的作文寫得好是分不開的。我現(xiàn)在還記得教我語文的楊柏勤老師見了我對我說的一句話：‘黃興東，這次預考，你的語文考得不錯呀?！?/p>

講到這里，我就問學生：“想知道我這次考場作文為什么會寫得如此順利，如此有感覺嗎？”學生異口同聲：“想?！?/p>

“因為我踐行了我反復給大家強調(diào)的一種語文學習方法：‘課文要反反復復地讀。我們的高中語文課本中有一篇課文叫《路標》，是著名作家魏巍寫的。《路標》這篇課文寫的是什么呢？寫的是全民學習雷鋒，各行各業(yè)的好人好事層出不窮，人們的風貌和社會的風尚為之大變。課文雖然是議論文，但抒情性很強，我很喜歡讀，反復地讀，有很多段落差不多都會背。當在考場上看到‘五講四美好處多這個作文題時，我提筆行文，那種‘路標式的語言就自然而然地從我的筆下流淌了出來。我的這一經(jīng)歷，切切實實地印證了喬羽先生所說的‘讀別人的，寫自己的是一種很有用的提高作文水平的寶貴經(jīng)驗?！?/p>

“同學們要想寫好作文，就得要多讀別人的好文章，對別人的好文章要熟讀成誦?！蔽铱偨Y道。

接著，我又說：“要想寫好作文，除了要多讀別人的好文章，熟讀成誦以外，還要多寫自己的文章。那些在考場上得高分的作文，還有一種情況。這種情況是什么呢？我們來看一位大學教授說的一段話?！蔽野堰@段話投影了出來——

何永康：優(yōu)秀的考場作文絕不是在考場上臨時發(fā)揮出來的，而是在充分回憶平時的作文和隨筆的基礎上，進行有機的變通和組裝寫成的。

讓同學們讀完這段話后，我說：“何永康教授是南京師范大學的博士生導師，曾多年擔任江蘇省高考語文閱卷組組長。我當年讀何教授的一篇文章，讀到這段話，很有感觸，就抄在了我的讀書筆記本上。我為什么會很有感觸呢？我先給大家看一篇文章，題目叫做《這里》?！蔽野选哆@里》投影出來，讀給學生聽：

這里

他來到這里，已經(jīng)兩年了。他這個農(nóng)家的子弟，曾懷著綠色的希冀，抱著金色的幻想，飛出了大山重重的家鄉(xiāng)，飛進了知識洋洋的師范。真沒有想到兩年畢業(yè)后分到這里。

這里沒有公路，見不著汽車。他散步到田間，曾問一位打豬菜的少婦，她一點兒也不知汽車的模樣。電燈，是屬于那遙遠的看不見的世界。這里驅(qū)逐黑暗的，依然是學生用罷的墨水瓶扣成的油燈。母親在燈下縫衣，孩子在燈下作業(yè)。家家如此，村村如此。

而他的家鄉(xiāng)，翻山公路已經(jīng)修成。電燈，他當孩子的時候，就拉慣了它開關的小繩。

這里沒有大山，卻有著比大山中還難走的泥濘的路，每到下雨天。這里有小河，但不是大山中那清明見底的小河，它是混的，不論是睛天，還是雨天。

這里的花沒有家鄉(xiāng)的花艷，這里的鳥沒有家鄉(xiāng)的鳥多。

“我要離開這里，”他想，“回到我那山清水秀的家鄉(xiāng)。既然我分不到縣城，既然我連個鄉(xiāng)中學也進不去。”

他騎著自行車，在時而寬時而窄的土路上，顛簸了兩個鐘頭，到了三十里以外的鄉(xiāng)政府。

鄉(xiāng)長看罷他遞上的申請書，說：“黃老師，我們這里的學生總得要老師教哇?！?/p>

短短的一句話，說得他心里一顫。他軟了，說：“我再考慮考慮吧?！?/p>

人們常說，夏天就是孩子的臉，說變就變?；貋淼穆飞?，就快到了，一陣雨卻把他打下自行車。傾刻間，路成爛泥，車子怎么也推不動，猶如生根的巨石。人，成了泥人；車，成了泥車。

這鬼天氣，這鬼地方，還考慮什么？天是這樣的天，地是這樣的地，還有什么值得你留戀的？你的心就這樣軟？一句話就打動了你。你為什么不跟鄉(xiāng)長纏？既然你想離開這里，既然你……

——他憤懣地在心里詛咒著。

他拼命地推車，倒了，掂起再推。推壞了，算了，他才不讓車騎自己呢。

一陣咯咯的笑聲，把他從怨怒中拉出。他停止了推車，站了下來，迎著笑聲望去，河灣里有一群放牛的孩子，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他們在牛群中追逐，他們在河灣上奔跑，喊著，笑著。雨給了他們無窮的歡樂。

他不禁神往了，回到了自己放牛的童年，仿佛那追跑的孩子中，有自己在喊，也有自己在笑……

突然，他們當中的一個孩子叫了一聲，向他跑來，其余的孩子也跟著向他跑來。近了，近了，啊，原來都是自己的學生。

“黃老師，你從哪兒回的？”

“鄉(xiāng)政府?！笨粗麄兊囊路皲蹁醯卣吃谏砩希瑒⒑窳芰艿刭N在腦門上，一只手不停地在臉上摸著從頭發(fā)林里滴下的雨水，他有些好笑，也有些心疼，說：“看你們的樣子，也不怕生?。俊?/p>

“不怕，黃老師，我們經(jīng)常這樣。”是啊，他叫媽媽表揚的時候，不也是經(jīng)常這樣嗎？

“黃老師，聽說你要調(diào)走，是真的嗎？”

“黃老師，你別走，就在這里教我們吧?！?/p>

“黃老師，你到鄉(xiāng)政府，不是辦調(diào)走的事吧？”

他該怎樣回答自己的這些學生呢？望著那一張張稚氣的臉蛋，望著那一雙雙忽閃的眼睛，他真有些慌了。

“來，黃老師，我們把你的車子抬著?！?/p>

啊，他怎么能讓這些奶聲奶氣的學生給自己抬車呢？他更慌了。連忙謝絕了他們，把車子扛到肩上，趕緊說：“你們快去放牛吧。假期不要忘了溫習功課。我不會調(diào)走的?！?/p>

“啊，太好了，太好了，下學期還是黃老師教我們。”孩子們歡呼雀躍，嘻嘻哈哈地奔回了放牛的河灣。

雨停了，太陽又出來了。近處的稻田，遠處的屋舍，河灣的牧童，扛車的他，都沉浸在一片清新之中。是雨，洗綠了大地；是大地，又染綠了天空。

這里，也竟是這樣的美。他不會離開你的，這里。

等我讀完，學生都看出來了這是出自我手。當我讀到文章后半段時，有的學生在笑，有的學生在流淚，也有的學生說：“語言好美?！?/p>

“同學們，我寫這篇散文時，正在教育學院讀函授大專。我們讀大專時，學院給我們開設了一門‘寫作學課，‘寫作學的考試是要考作文的。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當時考作文的情況。試卷發(fā)下來時，作文給了兩個題目，其中一個題目是‘春天里的故事。我一看，心想：這幾天我正在反復修改的散文《這里》，不正是一篇‘春天里的故事嗎？我毫不猶豫地將《這里》一氣呵成地默寫到作文考卷上，將題目改成了‘春天里的故事。”

講到此，我停了下來，問學生：“我的這篇散文《這里》在考卷上變成了《春天里的故事》時，如果原封不動，行不行？”

學生聽后，沉默了一會兒，有的就說不行。我問為什么不行，一名學生說：“如果原封不動，就不是春天里的故事，而是夏天里的故事。”同學們一聽恍然大悟，我也給予了高度贊賞。我說：“我在作文考卷上把《這里》變成《春天里的故事》時，我一個字沒有改，也沒有刪，只加了兩句很短的話。請大家想一想，我加了兩句什么樣的話？又加在了什么地方？”

這個問題激發(fā)了學生的興致，有默想的，有討論的，更有搶著回答的。但回答得都沒有讓我很滿意。有的學生等不及了，就說：“老師，您就直接告訴我們吧。”

于是，我就指著投影幕上的文章開頭處，說：“我在文章開頭加上了這樣一句話：‘這是發(fā)生在春天里的一個故事。并讓這句話單獨作為文章的第一段。我加上這樣的一句話，目的是什么？”學生很聰明，異口同聲地回答：“點題。”然后，我把屏幕上的文章拉到“人們常說，夏天就是孩子的臉，說變就變”處，說：“人們常說，夏天就是孩子的臉，說變就變。沒有想到春天也是這樣?！蔽以捯粢宦?，學生“哇”聲一片，有的說：“加得太妙了?！?/p>

接著，我給學生講了我的這篇考場作文的結果：等下一次到教育學院面授時，教我“寫作學”的江開勇老師見到我，對我說：“黃興東，這次作文考試，你的作文是中文系的最高分，你的語言真美?！?/p>

我總結道：“何永康教授所說的情況，真實地在我身上發(fā)生過，是不是值得大家借鑒？希望大家平時寫作文，不僅要多寫，更要多修改，說不定哪一篇修改過的好作文在考試時就有了用武之地。”

至此，我的課并沒有結束，接著我就《這里》這篇散文給同學們提出了兩個問題：一是這篇散文注重不注重點題？二是這篇散文的句式有什么特點？

經(jīng)過學生的再次閱讀和共同討論，在他們得出結論的基礎上，我強調(diào)：“一是我寫這篇散文，不是為了考試得高分，文章題目是‘這里，文章從開篇到結束多次出現(xiàn)‘這里兩個字。這叫什么？這叫點題。平時寫文章都講究點題，那么考試的作文就更要講究點題。二是我寫的這篇散文，句式是以散句為主，但不全是散句，而是在散句中多次插入雙齊句。散句與整句的結合運用，使參差不齊的語言在變化中富有了節(jié)奏感，這是增強語言美的一個重要技巧。大家寫作文時不妨多學習多運用?！?/p>

課上到這里，也差不多快到下課時間了，我說：“我的這篇散文后來發(fā)表在我們信陽文聯(lián)主辦的雜志《報曉》上。同學們，《這里》所寫的是發(fā)生在我身上的真實事情。如果大家覺得感人，那是因為寫的是真情實感。”

我的話音剛落，一個學習成績一向出類拔萃的男生曾嶸同學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老師，你說你不會離開‘這里，你怎么到深圳來了？”他的話音剛落，下課鈴聲響了。

我一聽，這問題很是尖銳，于是就告訴他：“現(xiàn)在下課了，下節(jié)課我用一首詩回答你這個問題。”

第二天，語文課上，我投影了我寫的一首詩：

那年，揮別母親

那年，我揣著掙得一把的夢，

掙得一把再能救治親人生命的夢，

毅然告別了生我養(yǎng)我的故鄉(xiāng)，

那是我第一次要長久地遠行。

母親送我到村頭，

當我再一次向母親道別時，

母愛再也忍不住迸發(fā)了出來：

孩子，能不去嗎？

我扶著已顯蒼老的母親，

連忙接住沉甸甸的母愛：

媽，沒事，不行我就回來。

然后，我大步地走了。

等我再回頭向母親揮別，

母親還在后面依依地送著，

手并沒有舉起向我揮別，

眼角卻在不停地流淌著不舍……

等我把詩朗誦完，我告訴學生：“我為什么要‘毅然告別了生我養(yǎng)我的故鄉(xiāng)‘長久地遠行，是因為要‘掙得一把再能救治親人生命的夢。大家知道我有哪位親人因為沒有錢救治而失去了生命嗎？”

學生沉默不語，我說：“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1990年生病，1991年去世。他是一名教師，本來應該享受公費醫(yī)療待遇，但由于我們那個地方當時財政困難，公費醫(yī)療幾近停止。我家里非常貧困，我兄弟姐妹五人，只有我這個長子參加了工作，弟妹們都在上學。父親是教師，母親是農(nóng)民，雖然我參加了工作，但工資一直很低，每月只有五十幾元，我妻子的工資比我更低，我們每月發(fā)下來的工資，除了留一點生活費，其余都給我父親治病。因為家里沒有錢，父親的病越來越重，直到父親去世，我們也沒有錢到大醫(yī)院給父親查清楚到底得的是什么病?！?/p>

我停了停，接著說：“父親去世幾年后，母親的身體也不是很好，時不時生病?？吹竭@種情況，我就產(chǎn)生了到南方找工作的想法，我不能再因為家里沒有錢，讓生病的母親也得不到治療?！?/p>

講到這里，我對曾嶸同學說：“曾嶸，我的這首詩回答了你提出的問題。我不知道我的這個回答令你滿意不？”曾嶸同學說：“老師，我錯了。”我說：“你沒有錯。雖然問題提得很尖銳，但這說明你善于發(fā)現(xiàn)問題。我送一首詩給你吧?！闭f罷，我將詩寫在黑板上：

贈曾嶸同學

裊裊秋風拂課堂，攜來陣陣果清香。

天生嗅覺君機警，敏感風中異味藏。

我板書完朗讀了一遍，學生鼓掌，曾嶸站起來說：“謝謝老師?！?/p>

當時正值詩歌鑒賞復習，當我用詩回答了曾嶸同學提出的問題后，我就借著我寫的這兩首詩提出這樣的問題：“請同學們說說，我的這兩首詩歌運用了哪些表現(xiàn)手法？”

學生七嘴八舌，爭先恐后，踴躍回答。當學生在一次次的回答和討論中弄明白了我這兩首詩中一些詩句的表現(xiàn)手法后，我順勢轉(zhuǎn)入到詩詞表現(xiàn)手法的復習。

語文課應是豐富多彩的，生動的，而非單調(diào)乏味的，刻板的。語文課上如果遇到學生提出尖銳的問題，語文教師最好還是用語文的方式解決，讓學生體會到語文的高雅。作為語文教師，我常常告訴自已，語文教師應是一本豐富多彩的語文書。只有這樣，學生才會親近語文老師，才會喜歡學習語文。

（作者單位：廣東省深圳市紅嶺中學）

編輯：木槿

責任編輯：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