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賄如此轉光榮

劉誠龍

清朝有個朱珪，雙高之官。一高是高階，他曾官至體仁閣大學士。一高是高潔。做到高官或很難，宰相只有一個，不是人人做得上去的;高潔卻容易，官官都可以做，一介不取，鄉長不取一分錢——分外之財，鄉長也高潔，一生清白，總督不拿半毫錢——民脂民膏，總督也高潔。只是最容易做的，往往成了最難做到的，連村長都或是鷺鷥腿上去刮精肉，莫說知縣知府烹羊宰牛且為樂了。

朱珪把最難做的，做成了算容易，把最容易做的，也做成了很容易。他做巡撫，他做總督，他做六部九卿，他做宰相大學士，都是“兩袖清風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在廉潔事上，他沒讓一個人戳背心。皇帝也挺感動的，朱珪逝世日，家無余資，遺體上除了覆蓋一面旗幟外，“臥處僅一布被布褥”而已，家資越少，哀榮越多，“仁宗親賜奠，甫至門即放聲大哭”，還做了一首悼亡詩，中有兩句為：“半生惟獨宿，一世不談錢。”

“臥處僅一布被布褥而已”，清官難做，難做清官，清官都是要吃苦的，穿的比人差，住的比人差，吃的比人差，人比人氣死人。人一生，都用在與人比，堂堂官人何搞要比商人活得差？這么一比，心態失衡，清官做不成了。朱珪當官，日子過得蠻苦的，夏日無衣無所謂，衣服穿得少，還涼快些;寒冬臘月的，大雪紛飛，天寒地凍，過不得，活不下去。

朱珪棉襖也是有的，卻是抵不住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一個高級干部，穿著棉絮，有失身份。有個叫裘日修的，江西人，自編修五遷為侍郎，歷兵、吏、戶諸部，干過很多部門，都是副部長級別，資格蠻老，職級很舊，如裘公者，心最容易亂的。他給朱珪送禮，送得挺文化：“范叔何一寒至此，某欲效古人，以綈袍贈君。”這里有個典故。范叔者，戰國范雎，有賈氏者，看到范叔如此貧寒，夸張地吃驚道：“范叔固無恙乎？何一寒至此，乃取綈袍贈馬。”范叔本來是要抓賈氏的，看到他如此講感情，“雎以賈有故人風，釋之”。

行賄這般俗事，也弄得這么高雅，只是再如何用文化來包裝，也掩飾不了其齷齪。裘公所謂綈袍，可不是鴨絨服，也非羊絨衫，他送的是貂裘，請批準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以為裘公送貂裘之禮，也是經過了縝密思量的;王娘子給皇帝納了一雙鞋，鞋不太珍貴，然則王娘子在鞋面繡了他老公的名字，皇帝一穿鞋，便看到了他老公的大名嘛。裘公送貂裘，也是讓朱宰相穿衣時分，時時刻刻記著一個“裘”字。鄙人所謂，高雅之文化掩蓋不了骯臟之心思，也不是無緣無故，亂猜一氣。

送來這一身貂裘，朱公卻依然是堅定而溫和地拒絕，若行賄假借了文化，便可以大步大趨地受了，那你清官做不成了，雅賄，縱使雅，依然是賄。朱公拒賄了：“良友多情，固所深感，然朱某固一介不取，生平未嘗失節。且貂裘亦僅壯觀。若云御寒，則已著重棉矣。君不見道旁雪中，尚有多數赤身僵臥者乎？”朱公這里說的是兩個意思，一個是受賄就是受賄，不是你說咱們說講感情而合法起來，也不是你弄文化而雅致起來;一個是，我們官員生活再差，也比老百姓要好，一件棉襖防不了凍，我穿兩件;老百姓呢？莫說棉襖，單衫都穿不上，冬天雪地里，路有凍死骨。

朱宰相拒賄越光榮，就映襯出裘部長行賄越猥瑣。行賄者形象難堪，不僅是其見了領導，折腰跪拜，其身姿丑陋，更見其氣節之下賤。只要一行賄，不管其成功與否，行賄者都是要釘上恥辱柱的。裘日修呢？本來也是要上小人簿，將入奸黨傳的，但是，他聽了朱公一席話，慚而且愧，知恥而勇，轉羞恥為高尚了。

“裘急謝過，呼仆持貂裘付質”，一個急字，可見裘公恥辱感甚強，改過心蠻快。貂裘啊，好貴的，一身棉衣三五百塊，一身貂裘，百倍翻之，自然，往當鋪去當，沒那抵價了，打個折也值幾十件棉衣的，“以質價購棉衣數十裘，至市，給貧民”。有人說，這改變不了根本問題，大清幾億人，送幾十件棉衣沒甚用。您不曉得，大清官民比，不過是一比五十，每個官人送五十件棉衣給貧困戶，差不多可以解決貧困人口了。把官員所貪之款，“至市，給貧民”，指定是可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既然不是貸款行賄，那看來家里是有錢的，這筆錢送官是送，送民也是送，送官是行賄，是百般恥辱，送民是仁政，無限光榮，是要恥辱還是要光榮？送官自然可以得官階，送民更可以見氣節，前者關乎官級，后者關乎人格，人格重要還是官級重要？賄款變善款，這里關系的是，一個是遺臭百年，一個是流芳百世。

賄賂是官員人格試金石，受賄一方可以一拒而光榮，行賄一方也可以一轉而光彩，從而改過自新，當然，你的“賄資”必須是合法所得。常聽說受賄官員，把賄款去救濟貧民的，行賄之人也可以這樣做。受賄之款轉善款，光榮度不夠;行賄之款轉善款，光榮度還是蠻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