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車起步

郭西昌

歲數一大就喜靜，遠離鬧市選了一個幽靜的小區入住。第一天的晚上，聽著室外的蛙聲蟲鳴狗吠，欣喜地暢想著在大自然的天籟之音中睡到自然醒，愜意地入眠了。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突然被一聲接一聲的“倒車、倒車、請注意”聲驚醒，伴隨著這個響聲的，是機器的轟鳴。心里想著這么早小區就進來了施工車輛，門口值班的保安自會干預，打算著等響聲停了再睡個回籠覺。沒成想這個“倒車”聲和轟鳴聲一直不停，起床拉開窗簾順著聲源尋去，發現跟小區一路之隔的一個院落內，整齊劃一地并排著六七輛大型垃圾清洗車正轟鳴著把污水噴向溝槽內。

想著接下來的日子，天天面對天籟之音和現代化轟鳴聲混合成的交響曲，心中不免有些沮喪。有朋友建議撥打投訴電話，我卻懶得一試。因為以前在鬧市區住的時候，每天午休時小區門外的門市房都會響起宣傳減肥產品的喇叭聲。我曾按照處理噪音的職能部門，想當然地撥通了環保部門的投訴熱線，沒想到被環保介紹到了城管，城管介紹到了環衛，環衛介紹到了110。他們的態度一樣的熱情，語氣一樣的平和，介紹的理由也一樣的一致：這個問題不歸他們管。這一圈轉下來，半個多小時過去了，我干脆關窗入睡。110的警察同志應該是迅速出警的，因為第二天臨近中午，我接到了一個問詢電話，大意是問我對昨天的處理情況是否滿意，我還沒來得及回答，窗外又傳來了減肥產品的廣告聲。

但這次的環境噪音的確不同尋常。一是時間太早，每天清晨五點多就準時開始。二是波次太頻，早中晚各一次或幾次。三是跟住戶休息的時間太過沖突。無奈，我只得又拿起了投訴電話，結果又從環保部門的電話開始打起，又被介紹了一圈，最后被介紹到了環衛部門。通過環衛部門，我獲得了兩個有效信息：一是跟我一樣投訴的住戶不在少數。二是這是市政工程，由政府統一決定，環衛部門沒法解決。

答案如此干脆，就在我決定放棄之時，偶遇幾位小區居民在議論此事，其中一位說他剛撥打了市長熱線，對方態度極好，承諾認真處理此事。于是我也給市長熱線打過去，尤其反映了環衛部門所說市政工程他們無權管理的情況。接線的同志不僅熱情和氣，而且態度干脆：他們不管的我們這里都管。果不其然，很快我就收到了主管部門的答復，大意是：這個垃圾清污站是本區內唯一一家，關停不可能，但工具車的作業時間已經結合市民投訴進行了調整，早晨時間變不了，避開午休和晚上十點后作業，這已經影響了工作效率。至于作業車自動發出“倒車，請注意”的聲音，是因為法律規定，大型車輛施工作業必須發出這樣的提醒聲音，故而不能關停。

清晨五點多，大型清洗車在獨立的院落作業，沒有其他車輛和行人，這樣大音量的倒車聲除了影響周邊市民休息，到底放給誰聽？盡管困惑不解，但回復于情于理于法都說到了，讓你一下子失去了繼續探討追究的欲望。況且回復是通過短信，即便你想探討，也找不到具體人。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知道電話投訴這個舉動可以放棄了，但一件事畢竟有了結局，心里反而輕松了不少。

這么想著，當晚睡得倒也踏實。一覺醒來，看到天已透亮，估摸著清洗車“倒車，請注意”的提醒聲又快到了，掀開窗簾看看，垃圾場還沒有動靜。可等我又躺下想睡個回籠覺的時候，腦海里卻不斷回想著那“倒車，請注意”的提示音，心里一個勁在合計：車該來了吧？聲音該響起了吧？這樣等著盼著，還是沒動靜，心里又合計：難道清晨五點多的清洗作業停止了？小區居民從此可以睡個安穩覺了？這可是很多人久盼的一個好消息啊！

睡意全無，打開手機一看時間，原來離清洗車的作業時間，還有一段距離呢。索性關了手機繼續睡去，好不容易覺得自己終于又睡著了，“倒車，請注意”的聲音終于來了﹍﹍

如此三番地被折騰幾天后，我決定改變這種狀況。數十年的人生經歷告訴我，在社會上生存，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遇到了不要陷進去較真頂牛，很多事情的解決都難以一蹴而就，需要時間和過程，自然就需要等待和忍耐。如果過于計較結果，一旦陷入其中被其左右，不但無助于事情的解決，反而會影響了自己的狀態和心情。這么一想，我開始尋找垃圾清洗站噪音背后的積極面，一個成語典故突然冒了出來：聞雞起舞。這個典故出自《晉書·祖逖傳》：“中夜聞荒雞鳴，蹴琨覺，曰：‘此非惡聲也。因起舞?！敝v述的是晉代的祖逖和好友劉琨一起擔任司州主簿。二人感情深厚，不僅常常同床而臥，同被而眠，而且還有著共同的理想：建功立業，復興晉國，成為國家的棟梁。一次，半夜里祖逖在睡夢中聽到公雞的鳴叫聲，他一腳把劉琨叫醒，對他說：“你聽見雞叫了嗎？”劉琨說：“半夜聽見雞叫不吉利?！弊驽颜f：“我偏不這樣想，咱們干脆以后聽見雞叫就起床練劍如何？”劉琨欣然同意。于是他們每天雞叫后就起床練劍，劍光飛舞，劍聲鏗鏘。春去冬來，寒來暑往，從不間斷。功夫不負有心人，后來二人終于成為能文能武的全才，既能寫得一手好文章，又能帶兵打勝仗。

這么跟古人一比，差距自現。既然古人清晨窗外的雞鳴“非惡聲也”，那么我清晨窗外的“倒車，請注意”的車鳴也“非惡聲也”。既然古人可以聞雞起舞，那么我也可以“聞車起步”。第二天一早，當清洗車的轟鳴聲一響，伴隨著“倒車，請注意”的提示音，我便起床更衣穿鞋出門，伸腰擺臂揉腹站樁。然后按照老中醫的建議，腳后跟先行著地，慢走，逆勢吸氣呼氣，開始了晨練節奏。

一晃幾個月就在“聞車起步”中過去了，噪音不再嘈雜，身體狀態越來越好?，F在到了冬季關窗睡覺，車鳴聲和提示聲減弱了許多，應該是不影響清晨睡眠了，可我卻再也睡不成回籠覺，因為“聞車起步”已經形成了習慣，變成了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