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橋

云溪子

活了七十多歲，走過許多地方，說不上見多識廣，卻也見過、聽說過不少事物。就拿橋來說吧，見過北京北海的玉帶橋、頤和園的十七孔橋、杭州西湖的斷橋、古運河上橫跨吳越兩國的界橋……至于聽說過的橋，那就更多了。不過，沒有聽說過“天生橋”，當然更未見過了。

到重慶訪友，聽說重慶的武隆有一個“天生三橋”景區，于是陡生興趣，欣然前往。

車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兩個多小時，方到武隆游客接待中心，然后換乘景區巴士前往天生三橋。車行不久，便進入了山區。大山遠近高低，重重疊疊，連綿起伏。山上多為矮小喬木，少有大樹。但山勢險峻，怪石嶙峋。真如人言：雖無茂林修竹，卻有崇山峻嶺。一路上我想，既然是橋，必當有河，至少有小溪吧。然久久未聞水聲，我頗有些納悶。

車爬到高處停了下來，導游告訴我們“到了”。我下車一看，滿眼是山，哪有半點橋的影子！陪同的朋友說，本來應該從低處往高處走著參觀，但為了照顧老同志，我們就反道而行，從高處往低處參觀。

沿著曲折陡峭的山路下行了一陣，忽聽導游喊道：“大家往下看！”我停下腳步四處看，四周皆是數丈高的絕壁。我問：“橋在哪里？在天上嗎？”“老先生，別著急！先看看這里，到了下面，才能更看到妙處。”往下看，我實在沒有看出什么奧妙，只好作罷。我們在導游的帶領下，沿著更加陡峭的山路往下“爬”。之所以說是爬，是因為常常要手腳并用。好不容易到了谷底，聽到導游一聲喊：“大家抬頭看橋吧！”一路不見橋，抬頭一望，天哪，橋在頭頂上！

這是一座兩孔“拱橋”。兩端的橋墩，是兩道數丈高的絕壁，兩道絕壁中間，一柱擎天，托起橋面，凌空橫架在兩山之間。透過一個橋孔望去，那邊是沒有盡頭的山石。透過另一個橋孔遠望，高處是藍藍的天，天在橋下，猶如洞中乾坤;低處是兩山間的一條青石板路，好像蜿蜒而出的小溪。據說，當年橋下是有河的，至今還保留著河名。可是，那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千百年來，這里已經只有路。這樣的橋，的確罕見。橋墩如山，聳立大地;橋梁似嶺，橫架天地間。橋下無水，卻有通向天邊之路。

循青石路走不遠，路邊有一個相當大的庭院。遠觀庭院，建筑呈方形，房舍棟棟，白墻青瓦，翹角飛檐，頗為壯觀。院門向路而開，門廳高大，上方斗拱托頂，兩層飛檐。從高大的院門入內，里面是一個很大的四合院。院中間有一個寬大的空場，青石鋪面。四周的房屋建在青石臺基之上，木梁木柱。靠山的一面為正房。正房中間是一宮殿式殿堂，三層歇山頂，檐角高挑，彎如星月。殿堂兩邊的正房，雖然是平房，但足有今天的兩層樓高。院子設計古樸，然而房舍并不滄桑。院中少有游人，肅穆清幽。整個大院，透出一種懾人的氣派。我問：“這里原來是一座道觀吧？”“不是！”陪同的同志道出一番話來。

原來，這里是一座古驛站。驛站門前那條穿橋洞而過的青石路，是古時從四川通往貴州的官道。我站在院中，望望穿過橋洞的青石路，越遠越細，漸漸消失在山間。我想，當年在這幽幽寂靜的群山之中，忽然車轔轔、馬蕭蕭，人喧馬叫，那是一番什么景象！“好一個咽喉所在！”我嘆道。“可不嘛！”導游開了腔，“《滿城盡帶黃金甲》中有一場戲，就是在這里拍的。”大院正房的廳中，電視正在播放這場戲：月黑風高夜，一群黑衣人，從四周的房頂上飛躍而下，與院中護衛好一番廝殺，奪了黃金甲，然后策馬揚鞭，沿驛站前的青石路飛奔絕塵而去。這個電影我是看過的。但站在院中看這場戲，感受大不同，仿佛刀光劍影就在眼前，身邊掠過陣陣涼氣。

古時，有蜀道難、難于上青天之說。這里山山相連，林莽無邊，要穿過這片崇山峻嶺，幾乎無路可走。這橋洞便成了從這個方向出川的咽喉通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天然鎖鑰。走在小路上，望望天，看看地，真有點不知道我從何處來、欲往何處去的味道。

再往前走，逐漸開闊，繼而是一片不小的開闊地，四周仍是高山峭壁。導游說，這里是天坑底部。這片開闊地上，灌木、荒草遍野，沒有田疇阡陌，不聞雞犬之聲。雖然恍如世外，但卻并非桃源。

沿著石板路繼續往前走，空間又慢慢狹小起來，后來收縮成為一條峽谷。走了沒多遠，峽谷頂上便沒了天。我們仿佛進入了一個大山洞，但不遠處又可見一片圓圓的天，像一輪巨大的明月落在群山之中。“這就是天生二橋了”，導游說，“大家抬頭往頭頂上看！”我抬頭望了一會兒，正不得要領，就聽到有人喊了起來：“快看，頭頂上的巖石有好幾處在冒煙哩！”我們的頭頂，是巨大的拱形山體。我仔細一看，真有幾處巖石不斷噴出陣陣煙霧。導游說，這里就是天生二橋，橋面下有幾眼珍珠泉，噴的是小水珠，遠看像霧，掉到地上是小雨。果然，那幾處地方，一串串水珠從煙霧中淅淅瀝瀝散落下來，晶瑩剔透，頗似珍珠。稱之為珍珠泉，倒很傳神。

“真漂亮！可惜水量太小了。”有游客大發感慨。導游聞聲說道：“別看水量小，無論天多么旱，這珍珠都不會斷。”真是山有多高水有多高！幾顆珍珠滴落在身上，涼爽呼地透遍全身。我們連聲感嘆大自然的奧妙。

穿過二橋再往前走，峽谷越來越窄，頭上的天空好像一條長長的藍練。拐了一個小彎，又鉆進一座“橋”下，這就是天生三橋了。三橋比起一橋、二橋來，低、狹了不少。但是，因其低狹，卻又是另一番景象——像一個大溶洞口。從洞口出來，仿佛自仙境重回人間。

陪同的朋友告訴我們，千百萬年以前，這里是一個巨大的溶洞。后來，溶洞頂部大部分塌陷了，溶洞便成了巨大的天坑。頂部沒有塌陷的部分，高懸在天坑之上，這就是今天的天生三橋了。“啊，這橋比人類的年齡還長呀！”“那當然，架這橋的時候，也許連猴子都還沒出世呢！”大家七嘴八舌，嘻嘻哈哈，語聲、笑聲，灑在天坑里、山林間……

天生三橋，你們那么古老，今天卻還是這般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