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高秦 謝 瑜
2019年12月3日,《麻省理工科技評論》曝光賀建奎關于基因編輯嬰兒研究的部分手稿表明他“嚴重違反道德基本準則甚至是犯罪”,兩位基因編輯嬰兒“不免疫HIV,反造成不可控突變”[1]。2019年12月30日,新華社報道“基因編輯嬰兒”案件的一審宣判。“賀建奎等人因共同非法實施以生殖為目的的人類胚胎基因編輯和生殖醫療活動,構成非法行醫罪,依法追究刑事責任”[2]。賀建奎等人罔顧法律與道德,不惜一切代價在人類胚胎中使用CRISPR/Cas9基因編輯技術。
對賀建奎“故意造假”,忽視人的價值,為達試驗目的在不確定基因編輯技術的風險之下仍進行人體試驗的批判未終止。該事件引發的討論不斷,如關于基因編輯技術的發展和應用前景的探討,基因編輯技術法律規制的研究,基因編輯技術倫理界限的問題等,都成為學者們關注的重點。從技術本身而言,馬克思認為技術是人的本質屬性,“技術是人類目的性活動的基礎和靈魂,人的進化發展就是在不斷創造和吸納新技術的過程中展開的”[3]。技術需要不斷進步,人類才會繼續前進,但技術的發展離不開人類的“試錯”,如何讓某些“試錯”具備與時俱進的合理性需要引起重視和持續探索。美國蒂洛[4]從狹義技術概念出發,認為技術屬于超道德領域無所謂道德不道德,但由于人的介入也會產生道德問題。事實上隨著現時代技術跨越式的發展,技術和人類社會的互動已經水乳交融,如何剖析技術在人類社會的運轉,如何去分析技術對人類產生的影響已成為技術時代的首要任務。基因編輯技術作為一種新的技術形態活躍于現代生活中,人們對它基于工具理性的盤算和建構導致其產生的負效應迅速凸顯引發思考。基因編輯技術的價值理性式微,社會中膨脹的技術文化所彰顯的工具理性排擠、替代甚至吞噬人類應用新興技術——基因編輯技術的目的、價值和意義的追求。
“基因編輯嬰兒”事件——非法人體試驗[5]的發生展現出對技術目的的過度追求,對技術手段的過分崇拜,工具理性的張揚使基因編輯技術的使用過程背離價值理性,突破倫理底線。從“基因編輯嬰兒”事件背后首先剖析和反思工具理性的在場。
工具理性在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學預設之中就有涉及。他著重強調觀念體系上的認知,將“理性”的范疇劃分為實踐理性和理論理性,即遵從實踐理性從感性材料中獲得對客觀存在的認識,受理論理性引導,通過認識的原則范疇使事物符合自己生存的目的。韋伯在對康德理性觀解讀的基礎之上更加關切實際生活,首先著眼于充斥著各種復雜矛盾的現實世界,并在具有普遍聯系的社會活動的事實中提出生活的合理性概念。工具理性作為合理性的一方面,“在那些可以達到同樣目的的場合,美德的替代物——即,僅僅美德的外表——也完全足夠了”[6],表現為追求效率,利用環境、采取各種方式一定要達到某種目的。
工具理性以其精確、清晰的數學計算方式為標準,對外部世界進行簡單化約,忽視人類倫理原則的界限,淡漠價值觀念的指導作用,企圖利用可行性手段和可控的行動成本實現操控外部世界的目的。基因編輯的嬰兒是用第三代基因編輯技術——CRISPR/Cas9在作為主體的人類胚胎細胞中進行基因編輯和剪裁出生的,呈現出工具理性的強大控制力。新出生的嬰兒具有不可控的影響,也就意味著具有人權的嬰兒成為試驗品,成為基因編輯技術的創造物,更深層次的思考是基因編輯技術一類的更加先進的技術是否會在新技術的爆炸式增長中超越人類智能甚至未來控制人類,人被物化甚至人利用技術創造更加“完美”的人。因為在工具理性中更多地會主張人類生存活動中物質的優先性,確保技術目的的達成,精確的計量將忽視人的一切情感和信仰。
1.1.1 標準的量化
韋伯以現代雇主從“他的”工人中獲取最大的生產率而出現的“計件”制為例,將整個工作過程的實施簡單總結為人們所相信的“低工資提高了工人的生產率”,不關注工作中勞動者的勞動因素和個人因素,完全以工作時間和工作數量即“流水線式工作”為中心。“勞動本來是自由自在的生命活動”[7],但以工作量為“事務的‘客觀’完結主要意味著事務根據計算法則并且‘無視人的因素’所獲得的完結”[8]20。人們長期在標準的計量環境下,日漸依賴并在內心根深蒂固著工具理性指引下精密而準確的勞動法分工技巧與習慣,按照技術規范和技術運行的模式行事。在社會交往中人被納入技術的量化體系,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都將建立一種新型的“技術單元”之間的關系,并以此導致使用技術時習慣性地進行簡單化約,追求可量化指標,崇尚“冰冷的”技術。
工具理性的內在邏輯往往是嚴謹、準確無誤的計量方式,這種程式化的計算方式使在現實生活中的勞動過程、交往過程等絲毫不會涉及到關乎人文情懷的價值判斷。引導工具理性發揮最大效用,也是工具理性的內在目標即是以追求最大的物質財富和在有限的條件里最高效率地完成預期成果。因此,工具理性以是否有利于實現既定目標為行動的唯一標準。在這種工具理性數學公式似的嚴密控制之下將使人喪失對人自身意義的反思,抹去人的最高價值的存在。
1.1.2 膨脹的欲求
社會發展進程中理性從近代以來獲得了飛速的發展,科學技術也朝著多樣化發展,這使得人們充分利用技術世界逐漸豐富和拓展的契機主動建構合目的性的實踐活動,而按照技術規范和模式的活動讓人們在享受新技術的成果中獲取了極為豐碩的物質財富。瘋狂的物欲橫流之下,工具理性又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工業文明時代以來,物化技術趨于復雜化、智能化、自動化方向發展,人們對技術的操控欲望也傾向于創新和自我設計方面。人們在社會化大生產的實現之中,通過對技術更加熟練的駕馭實現所追求的物質利益,這也使得理性中的工具理性居于主導地位驅使人們“唯利”的實踐行為。人們在這個過程中淪為“工具”,人被嚴重異化,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分裂。
沒有價值理性的引導和平衡,現代性的環境之下社會道德領域問題層出不窮,“人們在面對來自自然環境的惡化、社會與個人各種關系的緊張以及人自身物質與精神的嚴重失衡即物欲永不滿足但精神追求極度萎縮的生存困境時”[9],更加無止境地尋求外界物質財富或外部資源等以滿足內心的貧瘠。客體化的“主體”在主觀能動性的驅動下,欲求膨脹。這也是韋伯提出“以更少的代價換取更大的收益的理性化”[8]17觀點。
1.1.3 有效的手段
工具理性因其追求高效率地達成目的,所采用的措施都是在衡量各類條件下不計代價擇優選擇。“通過對外界事物的情況和其他人的舉止的期待,并利用這種期待作為‘條件’或者作為‘手段’,以期實現自己合乎理性所爭取和考慮的作為成果的目的”[10]。韋伯以官僚制為有效手段的案例,官僚制“是國家達到其目的的有效工具,是國家管理的一種形式化的手段”[11],工具理性的本質特性在官僚制所體現的嚴密性、精確性、注重專業化和權責分明的明顯特征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按照韋伯以其慣有的清晰思路所說的那樣,目標一定要實現。至于如何實現,則取決于環境,如書中所闡釋的,而這又“通常由‘專家’根據可行性觀點和根據行動的其他選擇的成本作出判斷”[8]22。針對預期的目標,衡量現實條件,采取成本低廉且高效率的手段,不計一切達到目的是工具理性的典型邏輯。
1.1.4 注重物質成果
工具理性的實踐旨歸是物質成果的獲取。有學者指出,當工具理性最初滲入經濟生活的時候就已經會在發生經濟行為時自覺牽涉“貨幣核算用于經濟目的的程度”,也就是參與經濟活動的主體使用用于經濟交易的貨幣來計算活動所需的成本和預期能夠獲得收益的最大機會,以此企圖追求活動中貨幣收益的理想最大化。在衡量成本收益比的這個過程中,為保證最大的物質成就而“采取市場契約和貿易自由,生產資源的私人所有,成本核算,企業經營與家政分離,以及自由的勞動力市場,可能還包括合理配置資源的組織管理——即大企業的科層化和流水生產線等”[11]。每個過程要求必須以最高效率的工作和最低廉的成本代價,謀求擴大財富的生成和積累,遵循物質獲得的第一性、優先性,利用技術手段追求物質成果的最多獲取。
在工具理性的強烈驅使和支配下,生活的最高追求和所有目的改變為對物質利益的最大追逐。甚至變成人們生活的唯一目標,淡漠一切與人生的情感和價值相關的內容,使社會生活的本質和人類的全部意義通通改變。積極向上的生活演變成對世俗物質的無限欲望以及對所有利益的貪婪獲取。
這個時代賦予工具理性在經濟、大眾文化、社會等領域更廣泛的內涵。在現代性的背景之下需要工具理性的合理發展,但是工具理性內生的邏輯標準及其強大的控制力量也使現代生活陷入了如“人為物役”、信仰喪失、道德滑坡等困境,引發了社會的危機。
韋伯指出,工具理性在現代社會中的作用被科學所支撐,是科學構成了其實現的基礎。科學、技術的誤用與工具理性的擴張緊密相連。科學主張且常常強調客觀事實,注重數理邏輯,對于所要達到的目標缺少價值判斷也無法反省和批判所指向的路徑是否只是片面地考慮物質需求,只能夠從科學的方法和意義上保證實施手段的正確。工具理性對所追求目的的合理性與有益性無法進行判斷和反思,而全部過程都指向于實行手段的高效和低廉的成本以便收取利益的最大化。有學者闡釋道,工具理性因其內在邏輯和本質特性,于是在現代技術豐富發展的進程中更加強調以最理想的支出收益比率來作為判定工具理性成功運作的尺度。工具理性在某種程度上完全磨滅了存在的意義,也不能提供給人們以生活的意義,更有甚者會從根本上消解人們對意義的疑惑、反思和追問。工具理性的范疇里所存在的唯有“物”、“事實”和“工具”,消解人的價值使人的存在變得毫無意義,而作為本應該思考的生活的價值和意義這種問題,由于它們不具有工具性的意義,也根據最佳支出收獲比率,使人們應該重視的價值評價和價值判斷無法在社會實踐生活中具備被人們投入成本去說明與證明,甚至并不以此作為探究的問題。
正是在這樣對“存在的價值和意義”的解構之下,工具理性導致了現代人對于道德、情感、社會關系的考量逐漸褪去,且以工具理性的“科學”取而代之。工具理性滲透在現代人的生存環境之中,也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著現代人對生活的態度和對物質的追求。現代生活中充斥著精于算計的工具理性,現代精神中越來越少了情懷和價值。工具理性將整個世界變成一個冰涼的數學問題,只需要按照現成的數學公式進行計算得出結果,這套算術題將多元化的世界精簡化約全都安置了進去。工具理性直接導致了人的行為沒有了內在的道德價值。使本該由道德情感、現實環境或其他標準來確定的事情一切都按照最佳的效益分析來作決定。人們對自己想要獲得多少金錢或者多少其他層面的現實利益關心備至,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可能對他人產生的影響卻視而不見,對各種社會生活的實踐活動本身具有的價值毫不在乎,“生活的全部意義”就在于物質利益的不斷追逐與獲得。人的生活始終都在追求物質,生活的計劃、手段、目的都只有“物”的參與,人的生活過程圍繞著“物”被簡化為物質的開發、物質的占有。漸漸地,人只能成為物質的工具,物質主義、拜金主義等的宰制,被物質所奴役,淪為自己所發明和創造出來的物質的奴隸。人作為主體發揮出來的力量越是有力和巨大,這種被物質客體所駕馭的力量就越強烈,逐漸主體的地位被客體壓制,人就越會覺得自己對成為“真正的人”無能為力。在現代文明演進的過程中,“現代人沒有操縱金錢,反而被金錢所操縱,變成了搶錢的糞土”[12]。
過度重視工具化,在被工具理性主宰的生活世界中,人類勞動和社會關系變得畸形,每個人的生活演變成去情感化的固定活動,成為一種為了生存而生活的工具性的生存方式,人成為機械性的原子化個體,把工具性的態度運用在與他人相處以及社會中。工具理性在全社會的蔓延,從個體到由個體組成的整個社會都被置于去人文化之中,這是工具理性邏輯的現代性的后果。
基因編輯技術使用在修飾人類胚胎基因的過程中,是以有自覺意識的人作為試驗對象的工具理性控制的操作性試驗,體現了工具理性宰制的嚴重后果。
近年來生物技術的發展日趨迅猛且復雜化,“基因編輯技術作為一種最新涌現的基因組編輯工具,可在基因組水平上進行精確的基因編輯”[13]。基因編輯技術由于能夠以更加快速、準確地對基因組實現改變并且成本低廉的優勢,得到來自各個國家眾多科學家對未來其發展前景的看好。從第一代基因編輯技術發展到第三代基因編輯技術并且還在不斷創新,技術的發展刺激著人類對技術的控制欲。但在工具理性大行其道、價值理性缺位的情況下,對技術趨之若鶩,卻對價值和意義問題置之不理。工具理性以其強烈的對目標的追求導致社會生活中技術占主導作用,甚至在技術的強大控制下,使人不再處于主體地位而成為達到目的的工具。使用基因編輯技術,渴望成為“在中國將基因編輯技術用于疾病預防領域實現歷史性突破的‘首例’”。但這“渴望”背后蘊藏著的卻是基因編輯技術運用的多重問題。在基因編輯嬰兒事件中,試驗者在接受美聯社采訪時說“我不僅想要創造第一例,更要使之成為范例”。對基因編輯技術的領先使用為唯一目標的追求,使工具理性的影響在基因編輯技術的作用過程中對作為主體的人伸出了魔爪,使人成為試驗對象,改造人的生理結構,滲入到人自然存在的本身。技術的控制欲近乎瘋狂,而對人身體的技術試驗表現出工具理性不僅在文化與觀念層面上產生影響,對自身生理結構也產生作用。人的生命的自然屬性在工具理性的更為深層的滲透和約束之下完全喪失意義,“自然性”變為技術干預的“人為決定”。而基因編輯技術的使用者即主體有著唯技術論的崇拜,這種對技術的崇尚使結果愈加陷入技術的束縛之中。
當使用者在對技術的重復使用和掌握下,容易機械性地服從。長期以來對基因編輯技術的研究和使用已經對該技術形成機械程序地適應與運用,必然產生固化的機械思維,從而只關心基因編輯技術本身,按照“技術思維”做事,對基因編輯技術的運作程序和模式的適應屏蔽了技術之外的人文關懷缺失等問題。關于基因編輯嬰兒事件中所使用的CRISPR/Cas9基因編輯技術,有學者解釋到“是一種使科學家能夠通過消除、代替或添加部分DNA序列來編輯基因組的新技術”[14]。對基于CRISPR/Cas9基因組工程技術的最新研究進展使得能夠系統探討哺乳動物基因組的功能。在這一目的的驅動下,使用這個技術的主體會在程式化的指導下對這個程序無條件服從和一味順應,會使得在研究利用“這種系統基因組內的DNA序列及其功能輸出編輯和調控選擇的任何機體內”的原初創造性和自由性消解。簡言之,就是在機械思維的主導下對基因編輯技術的運用會產生除技術之外的風險,如會削弱在使用過程中對適用領域的倫理學的考量等。并且這樣通過程序化和機械性的思維和操作,會逐漸在這個過程中對基因改變的特征以及建立基因變異與生物學表現型之間的聯系時創造力退化,變成既定的、固定的、僵死的、機械的工具性行為,且對自己的行為缺少反省和思考。被基因編輯的個體,在試驗中只是編輯基因序列的客觀試驗對象,被機械地執行“觀察-試驗-再觀察-再試驗”的過程。
在工具理性的控制下,導致試驗中完全不考慮涉及的“情感”因素,使原本應“在場”的情感在工具理性的壓制下遺憾“缺場”。忽視人之存在的意義和立場,工具理性從產生開始,在根本上就是去情感化的,它與情感和道德相對立,與價值和意義有明顯的界限。整個基因編輯嬰兒的試驗將被試者的家庭環境、個人發展拋之腦后,以完全客觀、絕對冷靜、極度精準,這些排斥情感的要素來進行人體胚胎的基因修改試驗。在整個基因編輯過程中不考慮人類情感,包括與嬰兒家庭、嬰兒未來自身以及遺傳因素等,不具備情感因素。
工具理性下將人作為對象,無意義無價值,而主體人不再是終極目的后,所承擔的社會責任消解。早在2015年,國際研究共同體就曾發布聲明:在全社會未達到統一共識之前,推進任何有關生殖性的基因編輯都是“不負責任”的。賀建奎不考慮改變正常基因結構的生物學風險,也漠視試驗后的社會倫理風險,將社會責任置于工具理性的壓抑之下,虛化社會責任。在社會責任方面,對于技術發展的認知,漢斯·約納斯曾就責任問題進行討論。漢斯·約納斯的責任倫理原理要求我們在關注現在的責任的同時,也需要對人類的未來承擔責任,并且這是一種不可推卻的“絕對責任”[15]。基因編輯技術的使用需要考慮到未來的影響。有學者明確指出,擔憂對于生殖細胞的基因編輯,是因為它事關“現實的人的‘自然體’”,關系到后代、整個人類基因池的純潔性問題,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去涉及人為干預的“權力范圍”,都對現在和未來產生著莫大的聯系。面對如此需要慎重的事件,家庭和社會都負有責任,父母是最主要的責任主體,父母對于孩子的出生、成長及教育直至成人整個過程負有責任。但在基因編輯嬰兒事件中,被試者因為經濟利益接受被試驗,弱化了責任意識。“政府、科學家及非政府組織也是相關聯的責任主體,應該注重道德的主體和自律”[16]。由于各部分責任的意識的缺乏和整體價值理念被工具理性的打壓,各自的責任缺位情形下試驗中的基因編輯嬰兒誕生了。
信任在本質上與現代性制度相關聯[8]223。基因編輯嬰兒事件遭到如潮水般涌來的批判的原因之一就是社會后果不可小覷,例如破壞社會信任機制。就現代制度上的信任而言,其性質實際上都是建立在人們對“知識基礎”的了解和掌握模糊不清以及完全片面理解的情形之上的。現代性的崛起之下信任的機制變得如馬克斯·韋伯對現代性的態度那樣脆弱且悲觀。馬克斯·韋伯把現代世界看成是一個自相矛盾的世界,這些矛盾來源于付出和獲取、現存和外來刺激的沖突,他認為人們“要在現代世界中取得任何物質性的進步,都必須以摧殘個體創造性和自主性的官僚制的擴張為代價”[17]。對個體創造性的抹殺和制度的質疑是韋伯對現代性的信任體系中悲觀因素的體現。吉登斯在《現代性的后果》中描述信任是面對面互動,而現代化條件下專家系統直接成為信任來源。“專家系統”是指由技術成就和專業隊伍所組成的體系,我們信賴他們所使用的專門知識的可靠性。但是實施基因編輯技術的主體具備專家系統的特征,但其做法制造了風險,使大眾對信任的社會關系產生疑惑,而這也表現了信任的風險存在,影響了群眾對這個生物技術領域的專業性的信任,以及擴大到對整個社會體系中某些具有專業知識的人的信任危機。從懷有作為外行人的信任到發生如“基因編輯嬰兒”事件此類情況的失望,再到整個社會信任體系出現危機,社會普遍信任感降低的狀態。解決這些問題需要的是全方位的規避方法,避免信任風險。
“基因編輯嬰兒”事件表現出強工具理性,在事件公之于眾后,整個科學界都發出了不約而同的反對之聲,反倒凸顯出價值理性的“在場”。該事件本身以及引發的一系列后果都值得我們進行更深刻的反思。對于工具理性的兇猛擴張,當代人類必須要保持絕對的警惕之心。對基因編輯技術本身,我們應有正確的認識。從技術可行性方面來看,第一,基因編輯技術對胚胎的編輯目前采用的是體外受精的途徑,據統計體外受精的成功率(以生命出生率衡量)每個周期僅20%。第二,該技術對排除非預期序列的修飾還不夠精確,因此可能會帶有副作用。第三,考慮社會經濟因素,基因的診斷和篩選是一個成本極高的過程。從基因編輯技術的“初衷”——治療遺傳性疾病來看,對每個待治療的遺傳性疾病產生的確切原因的把握都是復雜的,技術操作更改基因組就具有更大的挑戰。更有甚者背離“初衷”,一旦工具理性主義宰制使用基因編輯技術的人,那么利用其進行人類功能增強、制造生物安全威脅等行為就更加不利。針對基因編輯新技術所產生的社會影響,不應忽視。對基因編輯技術的研究和應用應堅持安全性評估和風險—收益分析。如果基因編輯技術是在實際的醫療保健系統中實施,則無論風險和不確定性如何,都應對收益進行衡量并出于社會經濟原因將其與現有治療及其成本進行比較,考量是否有替代方案的選取。而對基因編輯技術不可遏制的發展既需要衡量對社會和個人的益處與威脅,也應關注該技術是否能夠迎合大眾的需求,且做到使用新技術需具備的道德義務,如尊重人的權利、注重公平正義等。既要關心基因編輯技術的使用所達到的目的和結果,也要考慮到使用基因編輯技術這個過程的價值。工具理性需要適當使用,在使用基因編輯技術時也應該考慮到價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統一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