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澤永
短短幾十年,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就從默默無聞的學科成為世界范圍內的顯學。不僅各國大學紛紛開設課程,雜志上發表的文章越來越多,專著和教材越來越多,而且各個國家、省、市及各大醫院也紛紛成立各類醫學倫理委員會。臨床科研、器官移植、輔助生殖技術、新技術的使用等都需要倫理委員會討論通過方可實施。然而,對這兩門快速崛起的學科之間的關系卻有不同的認識。有人認為,生命倫理學是醫學倫理學的發展,是面對現代醫學和生命科學挑戰而出現的倫理學,外延小于醫學倫理學;有人認為,生命倫理學是生命相關的倫理學,外延大于醫學倫理學;也有人認為,二者是密切相關而又各自獨立的學科。那么,二者究竟有什么聯系和區別呢?
1.1.1 哲學倫理學基因
哲學倫理學是二者共同的學科基因之一。醫學倫理學是倫理學的三級學科,是從倫理學的角度,用倫理學的方法研究醫學領域內的道德關系,并用倫理學的原理和規則指導和規范醫者、醫療活動和醫學行為的學科。因此,它的一切理論和對實踐的指導都源自哲學倫理學。
醫學一開始就充滿利他、同情心和救死扶傷精神,因此,從醫學誕生之日起,人們就強調醫生必須具備美德?!拔鞣结t學之父”希波克拉底著有《希波克拉底誓言》《論醫生》《醫理》《醫律》等著作,對醫師的個人品德提出了客觀、體諒、謙遜、端莊、關心、知識豐富、厭惡邪惡、敢于破除迷信等要求。但是,對于美德的要求并不等于倫理學的美德論。作為一種倫理學方案,美德論不能僅僅停留在對好品質的追求上,還需要給出能夠支撐這類“品質”的理智框架。Hursthouse[1]認為,倫理學美德論具有如下特征:(1)它更多地是以行為者為中心而不是以行為為中心;(2)它更多地關注“是什么”(being)而非“做什么”(doing);(3)它更多地追問“我應當成為怎樣的人”而不是“我應當采取怎樣的行動”;(4)它更多地采用特定的美德論概念(如好、優秀、美德)而不是義務論概念(如正當、義務、職責);(5)它反對將倫理學化歸為某些提供特定行為指導的規則或原理。美德論是中西方倫理學最早的形態,也是貫穿倫理學始終的一條主線。醫學倫理學的美德論理論來源于哲學倫理學的美德論。在西方,無論是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士多德,還是伊壁鳩魯派、斯多亞派,都認為道德是人的存在方式之一,是幸福的內容和條件。因此,“美德”始終是他們討論的中心議題,是他們一貫的道德主張。西醫從哲學倫理學吸取營養,不僅很早就關注醫生的美德并持續至今,而且認為醫生應當是具有美德的高尚幸福之人?!叭省笔强鬃诱軐W的核心,也是中國美德論的核心。中國歷來把“士”和“君子”作為人生的目標,“士”和“君子”必須有仁心、是仁人、有仁術。什么是仁呢?仁就是“愛人”“泛愛眾”“博施于民而能濟眾”。在處理人際關系時應當推己及人,“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2],“己所不欲,勿施于人”[3]?!笆俊焙汀熬印边€以天下為己任,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正是在這樣美德論的影響下,中醫才把醫學稱為“仁術”,要求醫生必須存“仁心”,做“仁人”?!饵S帝內經》中有關于醫生個人修養、社會責任、業務素質等方面的專門論述,唐代孫思邈在《備急千金要方》卷首,以《大醫習業》和《大醫精誠》為題,系統論述了醫生應遵守的職業道德。后來楊泉又提出:“夫醫者,非仁愛之士,不可托也?!盵4]
生命倫理學同樣是倫理學的三級學科,雖然美德論不是它討論的主要議題,但是它在倫理學的影響下仍然堅持醫者的美德,恩格爾哈特[5]450在他的名著《生命倫理學基礎》中說:“在一個俗世的多元化的社會中,一個有美德的患者或保健提供者是這樣一個人,他有一個發達的慣常意志來尊重他人的自由,并試圖為他們獲得好處,同時采取適當的有關可能的壞處和好處的說明。因而,基本的俗世的美德是寬容、慷慨和審慎。寬容是相互尊重道德的基本美德?!碑斠喳溄鹛珷柕葘W者為代表的現代美德倫理學興起以后,美德論在生命倫理學中的地位還會繼續加強。因為在美德倫理學家看來,一個人為解決困境而給出的建議是否合理,最終取決于其道德品格而不是規則體系[6]。
規范倫理學是倫理學的又一條主線。倫理學誕生之日起,就是對人們行為進行道德規范的一門學科。它試圖建立一套道德規則體系來對人們的道德行為作出“正確的”或“錯誤的”是非判斷,并指導和規范人們的行為。在麥金太爾看來,整個西方倫理思想可以一分為二,即以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和現代麥金太爾理論為代表的德性倫理(美德論)和以古希臘柏拉圖、近代盧梭,及當代羅爾斯等人理論為代表的規范倫理。受此影響,醫學領域除美德論之外,也同樣存在規范倫理。中醫《黃帝內經》中就有《素問·疏五過論》等醫德規范性論述。明代陳實功在《外科正宗》中提出“醫家五戒十要”。 清代張石頑在《張氏醫通》又規定了“醫門十戒”。西醫從《希波克拉底誓言》就提出“不得將危害藥品給予他人”,“尤不給婦人施墮胎術”,“檢點吾身,不做各種害人及惡劣行為,尤不做誘奸之事”,“為病人保密”等行為規范。1847年,美國頒布了《醫德守則》;1884年,世界衛生界訂立了《萬國紅十字會公約》。1946年,紐倫堡國際軍事法庭通過了《紐倫堡法典》;1948年,國際性醫德大會在日內瓦召開,制訂了《日內瓦宣言》;1949年,世界醫學會第三屆全體大會通過并頒布了《世界醫學會國際醫德守則》;1953年,國際護士會議擬定了《護士倫理國際法》;1964年,第18屆世界醫學大會通過了《赫爾辛基宣言》;1965年,國際護士協會通過了《國際護士守則》;1968年,第6屆精神病學大會通過了《夏威夷宣言》;1975年,第29屆世界醫學大會通過了《東京宣言》;1988年世界衛生大會通過了《愛丁堡宣言》;等等。這些世界性的醫學倫理規范的相繼出臺標志著醫學倫理學的規范倫理日趨完善。
規范倫理在生命倫理學中的地位很有特點。生命倫理學在接受道德多樣性的前提下,并不放棄對道德規范的建立和運用。正如現代生命倫理學家辛格所說:“倫理并非一種在理論上高尚、在實踐上無益的理想體系……倫理判斷的全部意義就在于指導實踐?!盵7]要指導實踐,就既要堅持“做人”的倫理道德或美德倫理學,又要重視規范的研究。既要規范個人層次的行動,也要對政策、法律和制度進行倫理導向和規范。為此,各國都對生命倫理的相關問題制定了規范性文件。如美國移植學會1968年制定的《統一解剖捐獻法》,世界衛生組織于1987年5月13日第40屆世界衛生大會發布的關于人體器官移植的9項指導原則,2010年5月修訂后經第63屆世界衛生大會批準的《人體細胞、組織和器官移植指導原則》,2007年3月我國國務院常務會議通過的《人體器官移植條例》,我國原衛生部于2001年5月頒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1993年12月24日國家科學技術委員會頒布的《基因工程安全管理辦法》,1998年6月10日科技部和原衛生部頒布的《人類遺傳資源管理暫行辦法》和2001年12月24日科技部和原衛生部頒布的《人胚胎干細胞研究倫理指導原則》等。但是,生命倫理學的這些規范的實施還有一個復雜的過程,因為生命倫理學學者認為,共同的道德關系并不能自身制定一個具體的共同道德。相反,他們只是基礎,具體的道德是由內化在具體標準化的結構中的規則和說明所建立。因此,每一例具體的案例,都需要倫理委員會根據上述規范和病例的具體情況進行認真討論,才能就具體案例提出建議。
1.1.2 醫學基因
醫學倫理學是研究醫學實踐中醫者與患者,醫者與醫者以及醫者與社會之間關系以及臨床倫理問題的一門學科,沒有醫學和醫療衛生實踐就沒有醫學倫理學。正是在幾千年的醫學和醫業的發展中,人們發現醫者的美德以及醫業與患者、社會、群體和國家的關系,都與人和人類的生命健康密切相關,與社會的穩定和發展密切相關。因此,才研究醫學倫理學構建醫德規范。人們以人道、公正、善等價值觀為導向,從社會歷史、人際溝通、醫療活動和醫學科研的客觀規律出發,在歷史必然與道德必然相統一的追求中提出了醫者美德的要求,構建了常態下的醫德原則和規范體系。生命倫理學同樣具有醫學基因。沒有醫學高新科技的發展,沒有這些發展給人類倫理帶來的挑戰,就不可能有生命倫理學的誕生和發展。
1.2.1 醫學倫理學的產生背景
醫學倫理學是在醫學發展的過程中逐步產生、豐富和發展起來的。它是在醫學發展過程中,在千百年相對重復的醫學實踐中把歷史必然性總結為道德必然性而逐步形成并成熟起來的。因此,它所應對和解決的是大量常態下醫療活動中的倫理問題。醫學倫理學體系不僅提出了穩定的醫者應有的美德,而且對醫務人員在各類醫療活動和醫學科研進行道德規范,對醫療機構進行道德規范,對衛生法律法規、衛生政策、衛生經濟給予價值導向。
1.2.2 生命倫理學的產生背景
生命倫理學依然是從醫學這個母體中誕生出來的,但是它卻不是來自常態下的醫學科學和醫療活動。而是來自高新生命科技對醫學和道德的挑戰。首先,高新生命科技的出現是生命倫理學產生的直接誘因。正如邱仁宗[8]所說:“生命倫理學的產生是應解決先進的技術應用于生命科學和醫療保健領域而產生的倫理難題這一需要而產生的?!鄙S持技術的發展和應用引發了深刻的人的本體論問題和倫理問題的討論。器官移植技術既給人帶來生的希望,也引起稀有資源分配倫理和死亡標準之爭。輔助生殖技術既給不孕不育者帶來福音,又引起胚胎的道德地位、代孕、試管嬰兒、人工授精等倫理爭論。正是對這些禍福相依高新科技期盼、擔心和規范需要,才使生命倫理學誕生和發展起來。其次,高新生命科技帶來的道德沖突是生命倫理學產生的重要原因。醫學倫理學中多數情況下需要醫務人員在“義”“利”之間作出選擇,并且要求醫者要重義和以義導利。雖然有時也存在道德沖突,即“義”“義”沖突,但是這些道德沖突通過幾千年的文化積累已經建起了價值大小高低的等級層次,具有美德的醫患雙方和社會人群往往容易達成共識。而生命倫理學卻不同,高新科技給我們帶來的道德沖突卻沒有現成的具有價值大小高低的道德體系可以利用。例如,器官移植中的器官分配問題,宏觀分配涉及國家公共衛生資源在器官移植和一般疾病防治投資比重如何權衡的問題;微觀分配涉及在等候器官供體的人群中誰該優先獲得器官及在緊急狀態下有限資源搶救誰的問題。這類問題沒有現成的道德原則和規范可用,舍生取義也無濟于事,而且救治對象的價值大小也沒有定論。這就需要生命倫理學在一定的倫理原則下就每一個個案進行研究和討論才能找到當時情景下合理的解決方案。正如恩格爾哈特[5]46所說:“在生命倫理學中和其他方面的道德答案都將更多地依賴于具體的傾向和共同的決策,而不是依賴于通過圓滿的理性論證來發現正確的答案。”最后,多元文化的社會背景是生命倫理學產生的社會基礎。在全球化和信息時代,各個國家各種領域都出現了文化多元現象。多元化社會在應付倫理沖突時經常遭遇困境。一方面,沒有一種普遍的道德原則籠罩全體人類成員——理論性的權威缺席;另一方面,沒有一種統御全球的行動力量強制性地推行一種主張——實踐性的權威缺席。在面臨生命倫理問題時,多元文化中的倫理沖突更加突出。因為生命倫理問題通常是傳統的道德理論未曾考慮和研究過的,生命倫理問題創造了新的語境,暴露了先前暗藏在傳統道德觀中的沖突,觸及了道德體系內的深層問題。多元文化的道德主張更加使人無所適從,從而催生了人們對生命倫理學的研究。
由于道德必然性是歷史必然性的體現,而且醫學科學有穩定的核心價值觀。所以,醫學倫理學與生命倫理學都遵守共同的倫理原理和倫理原則。例如:(1)醫學人道主義原則。醫學是人道主義誕生最早的領域,也是貫穿人道主義始終的領域。從醫學誕生之初《黃帝內經》說:“天覆地載,萬物悉備,莫貴于人”,到現代世界醫學會采納的《日內瓦協議法》莊重宣告:“我莊嚴地宣誓把我的一生獻給為人道主義服務。”《國際護士條例》規定:“尊重人的尊嚴和權利是護士的天職”,“護士首先要對病人負責,尊重病人的信仰、人格與風俗習慣”。醫學始終遵守以人為貴的人道原則。既然以人為貴,就要珍惜和尊重人的生命,所以《黃帝內經》認為“人之情莫不惡死而樂生”。孫思邈強調“人命至重,有貴千金?!?944年,《日內瓦協議法》規定:“我首先考慮的是我的病人的健康”。珍惜和尊重生命的人道原則同樣貫穿醫學始終。貫穿醫學始終的還有仁心愛人的人道思想。在中國,醫學自孟子開始就被定位于“仁術”。“仁”就是愛人,是泛愛眾。孫思邈在《大醫精誠》中要求“凡大醫治病,必先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靈之苦?!薄叭绮〖页嘭殻缓敛蝗?,尤見其仁且廉也?!薄叭粼儆鲐氹y者,當量力微贈,方為仁術,不然有藥而無伙食者,命亦難保也。”以上都反映了醫者仁心愛人的思想[9]11。人道原則既然貫穿醫學始終,當然就是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應當共同遵守的原則。雖然生命倫理學在許多具體問題上需要協商溝通,但是正如皮波所言,“像自由與人類尊嚴這樣的普遍價值是無法如主觀興趣與希冀那樣……成為一種商談對象的”。人道主義沒有任何妥協或相對化的余地[10]。(2)公平公正原則。公平公正是人類的基本需求之一,是影響效率、社會發展和社會穩定的重要因素,是推動社會發展的核心價值之一。公平公正是社會最重要的倫理原則??鬃雍茉缇吞岢觥按蟮乐幸?天下為公”的社會理想,主張“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孟子要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主張以推己及人的方式推行公正。約翰·羅爾斯的《正義論》認為,公正、正義是社會結構的基礎,是各種制度的首要美德。公平公正原則的主要內容,人們比較認同羅爾斯[11]的觀點:“一是每個人對與所有人所擁有的最廣泛平等的基本自由體系相容的類似自由體系都應有一種平等的權利,也就是自由的平等原則。二是社會和經濟的不平等應這樣安排,使它們在與正義的儲存原則一致的情況下,適合于最少受惠者的最大利益;并且,依系于在機會公平平等的條件下職務和地位向所有人開放。”健康權和基本醫療權是每一個人應該享有的最廣泛平等的基本權利。因此,無論是醫學倫理學還是生命倫理學,都一直堅持公正公平原則。我國傳統醫德一直堅持公正原則,崇尚“普同一等”“一視同仁”“贈醫施藥與貧”。唐代孫思邈主張對患者應“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西醫鼻祖希波克拉底在《希波克拉底誓言》中寫道:“無論至何處,遇男或女,貴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為病家謀幸福,并點檢吾身,不作各種害人及惡劣行為?!边@些都體現了公正。目前,世界上對醫療衛生服務合理性的判斷指標中包含籌資的公平性、衛生保健在地理上與經濟上的可及性、衛生保健可得性、保健服務的可負擔性等,這些指標共同的價值取向都是公平公正原則。作為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共同的倫理原則還有無傷原則、優化原則等。盡管在實施方法和路徑上有所區別,但是堅持的倫理原則卻是一致的。
盡管兩門倫理學的原理原則相同,但是它們的實施方法和路徑卻有區別。
醫學倫理學構建了常態下的醫德原則和規范體系。所以,在經常的醫療衛生活動中,當醫務人員自己的利益與患者或公眾利益發生矛盾時,醫務人員會選擇“義”而放棄“利”,會“以義導利”。醫務人員舍生忘死奔赴疫區救治病人保護民眾,不少醫務人員甚至犧牲了自己的生命,就是對這種行為的最好注釋。當醫務人員的選擇面臨價值沖突時,他們會按照倫理學原則提出的價值順位安排醫療衛生行為的優先順位。如當“公平”與“效率”發生沖突時,醫療衛生領域的選擇不是企業的“效率優先兼顧公平”,而是醫療衛生的“公平優先兼顧效率”。在防控疫病流行時,大眾健康和人的生命權、健康權要優先于個人的自由權從而控制傳染源、保護易感人群和切斷傳播途徑。當廣大民眾的基本健康權、醫療權與少數權貴富豪的高端服務發生矛盾時,民眾的健康權、基本醫療和公共衛生服務要優先于少數人的高端服務。在醫療活動中,人身安全高于經濟利益,實質性的權利 (身心的完整性不受侵害)高于程序性權利 (知情權、 病人在任何狀態下的自決權)。
生命倫理學面對的常常是高科技帶來的道德沖突。“道德沖突是人們在道德的選擇過程中的一種特殊形式。它指的是個人或集體在進行道德選擇時所發生的一種矛盾形式。它既可發生在集體和個人之間,又可發生于自我,表現為觀點、信念、動機上發生的沖突。其特點在于:在一定客觀環境限制下的全部可供選擇的道德行為中,行為主體無論怎樣選擇,都只能符合某種道德準則,同時卻違背另一種道德準則。這種選擇,不在于人們是否了解或是否執行道德準則,而在于道德準則之間發生了沖突,在于行為主體必須在相互沖突的道德價值和道德準則中進行選擇,并通過適當的方式解決沖突,實現自己的道德目的?!盵9]53在現代醫療衛生活動中,醫務人員不僅僅是自我利益的載體,而且是國家利益、社會利益和集體利益的代表,他的行為必須維護國家、社會和集體的利益。與此同時,由于醫務人員的主要服務對象是患者,患者由于行為能力的降低和不懂醫學知識,不能不把自己托付給醫務人員,不能不以醫務人員作為自己生命和健康利益的代表。因此,醫務人員必須維護病人的個人利益。當病人利益與社會、集體利益發生沖突時,我們既不能簡單套用“個人服從集體”的道德公式而任意犧牲病人利益;也不能簡單服從“病人第一”的道德原則而任意犧牲社會和集體的利益。這樣,醫務人員就陷入了左右為難的道德沖突之中,而這種道德沖突在高新科技醫療行為的選擇中是一種大量存在的常態。在高新科技帶來的道德沖突中,沒有現成的按照倫理學原則提出的價值順位可以套用。因為大家還沒有遇到過,沒有達成共識。在這個領域,“道德異鄉人”的現象特別突出。因此,在生命倫理學的許多具體案例中,人們只能通過協商討論來尋求方案,達成共識。正如恩格爾哈特[5]76所說:“如果人們不想主要訴諸強制來對付意見分歧,而是想把共同接受的道德權威作為解決的基礎,那么人們就必須要把涉及爭端的人的同意或和平協商作為解決具體的道德爭端的手段?!边@時,倫理委員會的作用就顯得特別重要和不可替代了。
哲學倫理學是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之父,它們都有哲學倫理學的基因,都要運用哲學倫理學的方法,遵守倫理學的原理、原則和規范。醫學倫理學的原則和規范只是倫理學原則和規范在醫學領域的具體化、職業化和醫學化。而生命倫理學卻要按照倫理學的原則和方法就每一個具體的問題(如醫學臨床科研的具體問題),每一個具體的案例(如輔助生殖和器官移植中的具體案例)進行討論協商達成共識和找到最恰當的解決方案。醫學是這兩門學科之母。沒有醫學和醫療衛生活動的存在和發展,就不可能從醫療衛生活動的歷史必然中尋求道德必然,就沒有倫理原理在醫學中具體化的可能,也就沒有醫學倫理學。沒有高新科技下現代醫學的發展,沒有高新科技下現代醫學中大量存在的道德沖突,就沒有產生生命倫理學的需要,也就沒有生命倫理學的誕生。因此,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既是哲學倫理學的子集,又是醫學的子集。
需要說明的是,生命倫理學雖然源于醫學。但是它的研究范圍已經突破了醫學,而成為對整個生命科學進行倫理反思與研究的學科。一方面,它的研究范圍突破了以人為對象的醫學,而發展到以所有有感知覺生命為對象的生命科學。國際生命倫理學協會的創始主席辛格[12]就把生命倫理學擴大到對動物生命的關愛,他認為:“無論是人的利益還是非人動物的利益,無論是有自我意識的動物的利益還是無自我意識的動物的利益,都應該給予平等的考慮。”另一方面,它的價值也進一步提升和擴大,正如波特在《生命倫理學:通向未來的橋梁》一書中所說,它是“一門把生物學知識和人類價值體系知識結合起來的新學科”,是“利用生命科學以改善人們生命質量的事業,同時有助于我們確定目標,更好地理解人和世界的本質。因此,它是生存的科學,有助于人們對幸福和創造性生命開出處方”[8]。因此,生命、人、生與死的本體論和價值論都在它的研究范圍之內,生命神圣論、生命質量論、生命價值論、胚胎的道德地位、安樂死以及與這些相關問題的政策法規都是它研究的重要課題。這樣一來,生命倫理學的主體仍然是醫學的子集,但是擴充的部分已經突破了醫學的邊界。
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存在著較大的交集,因為生命倫理學關注的高新醫學技術的領域依然是醫學領域,醫學倫理學也不會不關注。但是二者的著眼點和側重有所不同。
現代科學和生物技術的發展,使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都必須思考以下倫理難題:首先,生物醫學的進步使醫者的行為能力迅速增強,以致人們可以利用醫學去控制人的生殖、生命、行為和死亡。人們不能不考慮:生殖技術和生育控制技術的運用是否會導致家庭模式的改變甚至社會混亂?是否有損人的尊嚴?行為控制技術是否意味著有人將失去自主選擇行為的能力?怎樣防止科技成果的濫用?用什么道德系統和法律系統來保證醫學永遠對人類有利而不是有害?其次,在現代醫學的刺激下,人們的需要不斷擴大,有些甚至超出了醫學的范圍。例如,用生殖技術控制人口數量和質量的需要;用外科技術美容的需要等。這就使人不能不考慮:非醫學責任是醫務人員過去責任的自然延伸還是越俎代庖?醫務人員有沒有能力和義務進行過多的非醫學干預?醫務人員對社會和對病人個人的義務發生沖突時該怎樣處理?最后,新技術的采用造成醫療費用的猛增,加劇了供需矛盾。人們不能不考慮:怎樣公正合理地分配衛生資源和經費?怎樣公正合理地分配稀有資源(如器官)?分配的倫理原則是什么[9]4?但是,醫學倫理學會從更宏觀較穩定的角度去研究醫者美德及醫學倫理的規律、原則和規范,以期為醫學的發展進行倫理清障和規范醫學發展的方向,使之更有利于人和人類的健康。生命倫理學則通過對生命、人、生與死、生命神圣論、生命質量論、生命價值論、胚胎的道德地位、安樂死等問題以及這些問題相關政策法規的本體論和價值論的研究和哲學反思,來尋求解決道德難題的有效答案。
拉斯韋爾指出:公共政策科學應當是“建立一門以社會中人的生活的更大問題為方向的解決問題的科學”[13]。公共政策科學不僅關心政策的具體目標,還有著更宏偉的目標,那就是對人類公共生活的倫理關懷。倫理學是政策的價值取向和核心目標,所以,無論醫學倫理學還是生命倫理學都會體現在衛生政策之中。在醫學倫理學的導向下,醫療衛生政策在價值選擇的優先問題中,始終堅持公平優先兼顧效率,在臨床和預防之間堅持預防為主,公共衛生優先,在公立醫院的發展中堅持公益性,在市場與政府的作用中堅持政府主導等,并據此提出了分級診療制、基本醫療、基本公共衛生、基本藥物和基本醫療保險等一系列具體的衛生政策包。生命倫理學則在生命科學領域介入相關政策,如我國原衛生部于2001年5月頒布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2007年3月我國國務院常務會議通過的《人體器官移植條例》、原衛生部頒布的《轉基因食品衛生管理辦法》、2007年1月11日原衛生部頒布的《涉及人的生物醫學研究倫理審查辦法(試行)》等,都體現了生命倫理學對相關政策的導向作用。
自然法學派十分重視法的倫理道德內核,認為法律與道德之間具有必然的根本聯系,在法律之上存在著高于法律的永恒的自然法。這種永恒的自然法是公平正義的客觀法或是某種應然的道德存在。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強調法治首先要保證法是良法?,F代的羅爾斯也認為,法是實現社會正義理想的公正的社會制度的安排?;诖耍t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必然也成為醫療衛生法律法規的內核和基礎。2019年12月28日,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五次會議審議通過2020年7月1日開始實施的《基本醫療衛生與健康促進法》中,提出公民依法享有健康權,國家和社會依法實現、保護和尊重公民的健康權;同時也明確提出“公民有依法參加基本醫療保險的權利和義務”。此外,還對公民的健康教育權、疫苗接種權利、特殊情況下的知情同意權、個人隱私權等,以及應當相應履行的義務作出了具體規定。這些都是醫學倫理學人道原則和公正原則在法律中的體現。而英國的《人類受精與胚胎學法案》、德國的《胚胎保護法》和丹麥的《人工生殖法》等,則體現了生命倫理學在生命相關法律法規中的導向和基礎作用。
此外,醫學倫理學和生命倫理學在管理學、經濟學等領域同樣會發揮導向作用,但是醫學倫理學更多地在管理文化、人本管理、情感管理及以義導利的規范經濟學中發揮作用,而生命倫理學則更聚焦于生命科學中的管理和經濟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