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鵬
中醫身體觀,即中醫學對身體的綜合理解。中醫學身體觀并不是一成不變的,不同歷史時期的醫家往往會借鑒當時流行的社會文化思想,對其進行改造和發展。透過這些轉變,可以洞悉中醫學知識體系的嬗變與社會文化的變遷。身體觀研究的提出[1-2],雖非由醫學開始,但卻引發了對中醫學古代文本資源中身體問題的思考,提供了重新認識和評價中醫學獨特性的新視角,也改變了早期中醫學界相對單一和封閉的醫學史“內史”研究視野。廣東在近代西醫學傳入中國的歷史上具有極其重要的地位,范行準[3]24曾明確將1844年廣東醫家陳定泰撰著《醫談傳真》作為西醫傳入中國的標志性學術事件,認為“中醫接受第二次傳入之西洋醫學,當權輿于定泰之書”。正因如此,近代嶺南中醫是了解和研究近代中醫身體觀構建與嬗變歷史的重要樣本。
近代中國,西學東漸之風日盛,廣東是近代西醫學傳入中國最早和最重要的地區之一,西醫通過建立醫院診所、創辦醫學校、翻譯出版西醫書籍和期刊等途徑,得到廣泛傳播[4]2-19,時人得以對西醫有廣泛的接觸、學習和認可。據廣東南海醫家朱沛文[5]24《華洋臟象約纂》所載,光緒丁亥(1887年)科考經古取錄,“粵錄醫學經古自此始”。另據李慈銘[6]《荀學齋日記》載,翰林院侍讀學士潘衍桐“以辛卯(1891年)冬自浙江學政請假還廣州,以一目微眚就西人治之”,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了當時西醫在廣州發展的前沿優勢性。
西醫傳入中國,尤其是西醫解剖學,因其與傳統中醫存在的巨大差異,最易引起時人的震撼和關注。解剖學在近代傳入中國最早可追溯到1643年刊行的《泰西人身說概》,但解剖學在華傳播并產生革命性影響則始于合信翻譯的《全體新論》[7]。咸豐元年(1851年),合信[8]524于廣州惠愛醫局所作《全體新論》自序中講:“予來粵有年,施醫之暇,時習華文,每見中土醫書所載骨肉臟腑經絡,多不知其體用,輒為掩卷嘆息……予自弱冠業醫,于人身臟腑部位歷經剖骸看驗,故一切體用倍悉其詳。近得華友陳修堂相助,乃集西國醫譜,參互考訂,復將鉸連骨骼及紙塑人形與之商確定論,刪煩撮要,譯述成書,顏曰《全體新論》。形真理確,庶幾補醫學之未備。”另外,當時中西醫學的學習交流是相互的,西醫傳入中國也有明顯的本土化調適,如《全體新論》例言云:“是書文意,其與中國醫書暗合者,間或引用數語。”[8]526
合信的《全體新論》,是近代第一部把哈維以后的西方解剖生理學系統地介紹來中國的中文醫籍。其中有大量的解剖插圖,據統計,初版(1851年)有136幅,2版(1853年)有271幅,3版(1853年~1855年)有212幅[9]。關于這些插圖的來源,松本秀士、坂井建雄、陳萬成等已有考察[10-11]。西醫書籍中這些直觀、詳盡的解剖圖,是中醫古籍中難以見到的,也因之引起了比較普遍的關注。與西醫對解剖的關注不同,古代中醫雖不乏解剖的實踐事實,但并未將其作為核心內容。正是因為西醫解剖與傳統中醫身體知識存在的巨大差異,解剖的有無、精細程度、關注側重等問題,成為近代以來評價中西醫學的重要標準之一。例如,近代思想家廣東香山鄭觀應[12]166,在其頗為有名的《盛世危言》中言:“西醫論人身臟腑、筋絡、骨節、腠理,如鐘表輪機,非開拆細驗,無以知其功用及致壞之由……今中國習醫絕無此事,雖數世老醫,不知臟腑何形。遇奇險不治之癥,終亦不明病源何在。”
朱沛文[5]105《華洋臟象約纂》曾云:“合采華洋之說而折衷之。”“折衷”二字,表明了近代嶺南醫家對于當時的中西醫學,并不是簡單地非此即彼的取舍,而是面對中西醫學身體知識的差異,考慮如何對差異進行匯通。近代嶺南醫家折衷和匯通中西醫學身體觀所作的嘗試,可大致分為以下三個方面。
如前文所述,解剖學是較早傳入中國,并引起國人關注的西醫學科。在近代嶺南醫家的著作中,經常見到對西醫解剖方法、概念術語和知識體系的引用,西醫解剖圖譜也經常附刊于書中。例如,被范行準作為中醫接受第二次傳入西洋醫學標志的《醫談傳真》一書,其作者廣東新會陳定泰,是近代最早的中西匯通醫家[4]28,自序中云:“王清任先生于臟腑考得其真,而于經絡尚未得其確……余乃以洋圖之繪,考證于王清任先生之說,及古傳之臟腑經絡圖,而孰真孰假,判然離矣。”[13]可見,他身體觀的構建是基于對西醫解剖學與王清任《醫林改錯》的比較和結合。至于他對西醫解剖的了解程度,以及所借鑒西醫解剖知識的源來,范行準[3]198認為,“陳定泰于道光中葉,雖曾親見西洋解剖書,惟定泰不諳西文,僅取其解剖圖十六款,其名詞一依《醫林改錯》”。基于此,范行準[3]198認為,陳定泰“雖見第二次傳入之西洋醫學”,但是從他對王清任學說的承繼而言,“其說猶不能謂非受明季西洋傳入醫學之影響也”。
陳氏一家可謂是中西醫匯通世家,其孫陳珍閣著有《醫綱總樞》,光緒十六年(1890年)自序中詳細論述了他匯通中西醫的習醫經歷。起先是“將西洋之圖,與王子(即王清任)之繪,及古傳之說互相參看,覺古傳之謬,不言而知”[14]620,但是“惟于王圖與洋圖,又有不同者,其同者十之八,不同者十之二。雖部位相若,而形狀略殊”[14]620。之所以如此,他原以為是“洋人與華人面貌不同,或者臟腑亦異”,但“疑而未確”[14]620。而后1886年他到新加坡學習西醫的經歷,則徹底改變了他最初的推斷,“余親越南洋星嘉坡埠,英國王家大醫院內,剖驗人身臟腑、經絡、筋骨、肌肉、皮毛,層層剖視。其有細微觀難見者,則制一影大鏡以察之。余寓于此,考驗三年,然后知華夷臟腑同一式,即王清任先生之剖驗能見其大,亦不能見其小也”[14]620。該書正文中也再次強調解剖圖譜對于學醫的重要性,“學醫之法,當先識臟腑,臟腑明,則辨癥有確據。欲識臟腑,須將形圖玩熟。此處如何形狀,若何牽連,屬何功能,一一通熟”[14]623。
朱沛文[5]76認為“惟西醫剖驗臟腑,拆影洗滌,有形可據,初學入手較易”,當時“西書近行十余種,如合氏(合信)、哈氏(哈來)、海氏(海德蘭)等書,尤精覈簡明,用以疏證《內經》,而經旨益顯”。其中雖提到當時流行的西醫數家,但影響最深的則是合信。牛亞華對比《華洋臟象約纂》與合信《全體新論》,發現《全體新論》39個篇目,被引用到的有36個篇目[15]。另外,《華洋臟象約纂》“凡例”中曰:“集后附刻臟腑官骸圖式,皆選自洋醫。”[5]129陳萬成[11]通過對比,認為朱氏所謂“選自洋醫”,其實十居其九都是來自合信的《全體新論》。
西醫解剖知識與圖譜的引入,自然很容易發現傳統中醫在解剖層面的粗疏。但若要實現折衷中西醫的目的,就必須要說明傳統中醫的優勢雖不在于解剖,而單純依靠西醫的解剖學也不能窮盡身體的復雜生命變化。近代嶺南醫家為此而將體用、格物、窮理等常用的中國傳統文化思想引入,借之闡明中西醫學身體觀關注焦點的差異,彼此的得失之處,以及可以折衷匯通的方向。
朱沛文[5]121-122《華洋臟象約纂》自敘中云:“沛文少承庭訓醫學,迄今臨證垂二十年,嘗兼讀華洋醫書,并往洋醫院親驗真形臟腑。因見臟腑體用,華洋著說不盡相同。竊意各有是非,不能偏主。有宜從華者,有宜從洋者。大約中華儒者,精于窮理,而拙于格物。西洋智士,長于格物,而短于窮理。華醫未悉臟腑之形狀,而但測臟腑之營運,故信理太過,而或涉于虛。如以五色五聲配五臟,雖醫門之至理,乃或泥而不化,則徒障于理,而立論轉增流弊矣。洋醫但據剖驗臟腑之形狀,未盡達生人臟腑之運用,故逐物太過,而或流于固……夫理非物則無所麗,窮理貴求其實。物非理則無為宰,格物貴徹其源。”他以體用來說明臟腑的解剖形態與功能變化,中西醫學身體觀相對比,以格物指稱西醫解剖之長,以窮理闡發傳統中醫學對身體動態生命功能變化的側重。體與用,不可分離,那么格物與窮理便不能僅執其一端,中西醫學身體觀因之各有長短,需要折衷匯通。
與朱沛文相類,鄭觀應[12]168《盛世危言》中言:“中西醫學,各有短長。中醫失于虛,西醫泥于實。”以格物為實,窮理為虛。其《中外衛生要旨》中云:“泰西良醫,首重察確內腑形狀,不敢稍涉揣摩。”[16]客居廣州的醫家于八風,在其《醫醫醫》中云:“不深究夫氣化之源,而徒執乎中西之見,皆屬夢中說夢耳……蓋《內》《難》仲景之書,西醫從未之聞,故以剖瞟實驗自矜,然皆詳形跡而昧氣化,未免得粗遺精……況生氣已盡,何從知所謂氣化耶?”[17]將西醫解剖與中醫氣化相對,亦即體用之辨。
上述觀點,是近代中西匯通醫家評述中西醫學利弊時的常用方式,時至今日,體與用、格物與窮理等傳統文化表述方式雖已少用,但以物質與功能、靜態與動態、形象與抽象等作為切入點,表述中西醫學身體觀關注焦點的差異,依然是近代醫家思想的延續。
近代嶺南醫家構建中西匯通新的身體觀的重點之一,便是及時引入在當時看來頗為先進的西醫解剖知識,或補缺,或結合,或互相發明。可以說,傳統中醫身體知識面對近代西醫解剖知識的沖擊,需要作出一番調適,才能使中西醫之間的折衷匯通具備知識互通的基礎。近代嶺南醫家對傳統中醫身體知識的調適,大致有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從生命本原說起,將西醫胚胎學與中醫傳統腎和命門理論相融匯。如《醫綱總樞》“人身總論”中云:“人之初生,男子一點真陽,入婦子宮,是為太極。真陽直入卵管,逼裂胞卵,陰陽相抱,遂成一胚,是生兩儀。”[14]624《華洋臟象約纂》云:“男精生于睪丸,藏于精宮,絡于內腎,交媾時精從精宮射出。女精生于精核,精核下系子宮兩旁,而分居少腹左右,交媾時子宮感動精核泄精,旁入子宮,與男精摶結而成孕。然男精所以能射,女精所以能泄,雖由兩情之樂育,實由命門真火以鼓動之也。”[5]102-103精核,即卵巢,朱沛文亦稱其子核。卵巢產生排出的卵子,當時稱為精珠。朱沛文[5]76認為西醫對精珠等生殖理論的闡發很詳盡,最能補傳統中醫相關理論的缺失,稱西醫“腦筋、迴管、膽汁、精珠等說,尤能補古未備”。
其次,對于傳統中醫闡發不足,西醫解剖確有啟迪者,往往直接引入。例如,對于腦,朱沛文[5]226-227直接引述了西醫解剖知識,“凡人百體之能運動者,皆腦氣筋所為,而腦為之主使也。腦氣筋者,由腦所生,其色白,大者如線,小者如絲,纏繞周身,五官百體,皮肉筋骨,臟腑內外,無處不到,故全體聽腦之驅使,無不如意。若腦氣筋有壞,則失其覺悟運動矣”。膽汁的功用,亦是如此,“膽汁化食,華所未言,創自洋醫,似為詫說。然觀患疳小兒,食不消化,腹脹而屎白,療以羊膽,胃口即進,屎亦漸黃,則洋化食之說不謬也……至洋謂膽汁過多,下泄清疶,膽汁入血,內成黃疸,皆華所未言者”[5]183-184。對于消化系統的認知,他也認為“胃中消化飲食之說,《內經》陳義高簡”,“仍以洋義為確”[5]193。
再次,對于西醫解剖有所闡明,中醫雖經常缺失,但傳統中醫的一些身體知識,尤其是對臟腑功能關聯性的闡發,卻可以作為西醫解剖的補充。以腦為例,近代嶺南醫家普遍接受了西醫對腦功用的闡釋,陳珍閣[14]635曰:“夫腦乃人身之最要者也。”朱沛文[5]105也講到,“嘗閱西洋醫書,見其驗腦甚詳,能補中國未備”。但是,他認為傳統中醫對“腎-腦-髓”等功能關聯性的闡發,卻可以作為西醫純解剖所見的補充,其曰:“然而內腎為腦之原,脊髓為腦之本,則洋醫未之知也。”[5]105
最后,需要說明的是,近代嶺南醫家雖然倡導中西身體知識的折衷,但并非是彼此有異便強行匯通。對于諸多中西差異之處,實際并未作強合。例如,《華洋臟象約纂》“呼吸之氣”篇,朱沛文胞弟朱熙文按曰:“洋醫呼吸之氣,即經所謂宗氣……惟營衛二氣,洋所未言,蓋洋必以剖驗有據,始著于書,故營衛之行,不加察核……洋醫但知呼吸功用,專由于肺家,而不知呼吸根原,實藏于命府。”[5]403-404
近代醫家中西匯通身體觀的形成,直接影響了傳統中醫理論與臨床辨治體系的嬗變。在理論層面,中醫傳統身體知識與西醫解剖生理知識相結合的理論構建模式,成為近現代中醫基礎理論“范式”得以構建的基本模式。以血液循環為例,當時的西醫論述,已漸為中國醫家熟知,朱沛文[5]164曰:“心肺之系相通,華洋一理,至行血之道路,洋義更為精密。”《華洋臟象約纂》列有“血脈管回血管微絲血管”專篇,介紹西醫血液循環生理。對比今天代表中醫理論范式的中醫教材,便不難發現,教材對心主血脈、肺朝百脈的解讀,很大程度上是延續了近代醫家借助西醫解剖生理對古代中醫文本的詮釋。
在中醫臨床方面,借由西醫解剖知識改良中醫傳統,而構建的新的身體觀,也往往影響了對疾病病機的傳統認知,進而導致了傳統辨治體系的局部改變。以腦病辨治為例,《醫綱總樞》列“論腦病”專篇,其中云:“查其受病,有腦內血多而逼脹,有腦中血少而失養,有瘀塞腦脈而不通,有血壓腦髓而不醒,有水液涌聚于腦中,有瘡瘤生于髓外,有腦膜發燒,有腦膜變壞,此皆為腦之受病也。”[14]714這些明顯參照西醫理論的病機論述,是傳統中醫理論體系中所缺乏的。基于這種病機認識,確定治療原則時,便進一步將西醫的病理闡發與中醫傳統的瘀血、血虛等病機理論結合,進而確立治法和選擇方藥,陳氏常靈活選用血府逐瘀湯、桃仁承氣湯、滋營湯、腦府逐瘀湯、補腦益氣湯等。以往學界普遍對近代醫家張錫純《醫學衷中參西錄》的關注度較高,但與前述陳珍閣《醫綱總樞》相對比,便不難發現張氏以腦充血、腦貧血等西醫理論闡釋中風病機[18],并非是其首創,陳定閣等近代嶺南醫家早已開其先河。
需要注意的是,若缺乏對自身傳統的深刻理解,而執泥于西醫身體觀,則很容易造成對中醫傳統身體觀的誤讀。依然以《醫綱總樞》為例,“辨十二經八脈之謬”中云:“維此十二經脈,古今奉以為然,自漢至今,遙遙二千余載,未有人敢言其非。今余剖驗細查,并無如此之經絡,故余以為非。”[14]641單純以解剖形質探尋十二經脈,并否定經絡學說,在今天看來,無疑是未能洞悉經絡學說的實質。
綜上所論,近代嶺南中醫新的身體觀的構建,既標志著中醫傳統理論與辨治體系的近代嬗變,也是當時整個社會思想文化轉型在中醫界的展現。今天,全球化愈趨廣泛和深入,中國本土醫學發展的空間格局早已有巨大變化,地域差異也逐漸縮小。嶺南中醫在近代中醫史中“得風氣之先”的地域優勢誠然不如往昔明顯,也很難直接找出近代嶺南中醫對當代中醫界持續的、直接的巨大影響,但正如本文所論,近代嶺南中醫構建的新的身體觀,以及由之帶來的中醫傳統理論與臨床辨治模式的時代調整,則已成為近代以來整個中醫業界的重要參考,甚至是效法的對象。而近代中醫的與時俱變和對傳統的靈活調整,其基本方法與主要模式,則又延續至今,直接影響了現行中醫理論“范式”的構建。從這個角度而言,近代嶺南中醫身體觀的構建,對當今中醫學界的影響又無疑是持續和巨大的。受時代客觀所限,當時中西醫學的折衷匯通雖不乏匯而難通的生硬之處。但是,折衷匯通中西醫的努力,卻為傳統中醫面對時代變化的近代轉型提供了一種可能和方向。這應當成為重新評價近現代中醫學術發展史和謀劃中醫守正創新之路的重要歷史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