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玉傳》兩個英譯本中文化負載詞的翻譯對比研究

內容摘要：本文通過對比分析《霍小玉傳》的兩個英譯本中文化負載詞的翻譯，指出兩個譯本在文化負載詞處理方式上的問題，并提出一些關于文化負載詞翻譯方面的看法和建議。

關鍵詞：《霍小玉傳》 英譯本 文化負載詞 翻譯

1.引言

典籍是各民族文化的精髓，典籍的翻譯是傳播本民族文化的重要途徑。在當今大力提倡文化走出去的時代，我國不少譯者將中國文化典籍進行英譯，旨在弘揚中國文化。典籍中富含大量的具有中國傳統文化意蘊的漢語文化負載詞，而這些文化負載詞的英譯一直是重點與難點。包惠南、包昂（2004）認為，“每個國家、每個民族都有其獨特的社會制度、生態環境、宗教信仰、民情風俗等，因此每一種語言都有其相應的詞匯、成語、典故等‘文化負載詞（culture-loaded words）反映這些文化現象。”正確理解和準確翻譯典籍中的文化負載詞，既可以有效地向譯文讀者傳遞中國文化信息，讓讀者感受到中國傳統文化之美，又可以豐富英語語言文化，促進中西文化間的交流，進而提高我國的文化軟實力，因此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2.《霍小玉傳》及其英譯本

《霍小玉傳》是唐代傳奇小說中的名篇，講述的是隴西書生李益和長安名妓霍小玉之間的愛情悲劇，它吸引了學界的矚目垂青，研究成果斐然，有些學者認為它不僅具有文學藝術價值，還有史學價值，如卞孝萱（1986）認為，《霍小玉傳》是早期“牛李黨爭”的產物;車寶仁（1998）經過考證，確認《霍小玉傳》與一般的小說不同，它是一篇紀實性文學作品，并非虛構，其人物事跡具有真實性。《霍小玉傳》深刻地反映了唐朝中期的社會狀況，富含大量的文化負載詞，承載了豐富的文化信息。本研究選用的語料是由外文出版社2016年出版的《中國古代短篇小說選》和《唐代傳奇選》中《霍小玉傳》的兩個英譯本，譯者分別是顏惠慶（以下簡稱為顏譯）和楊憲益、戴乃迭夫婦（以下簡稱為楊譯）。筆者擬對兩個英譯本中社會、地理、語言和物質這四個方面的文化負載詞的翻譯進行對比，指出兩個譯本在文化負載詞處理方式上的問題。

3.兩個英譯本中文化負載詞的翻譯對比分析

3.1社會文化負載詞

（1）大歷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進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試于天官。夏六月，至長安，舍于新昌里。

顏譯：During that period of the Tang Dynasty known as Da Li there lived in Gansu a young scholar by the name of Li Yi. He had barely reached twenty years of age when he obtained the much coveted doctorate in the imperial examinations， and the following summer in the six moon he arrived at Changan， the capital of the empire， for the civil service examination.

楊譯：During the Da Li period （766-779 A.D）， there was a young man of Longxi whose name was Li Yi. At the age of twenty he passed one of the civil service examinations and the following year the best scholars of his rank were to be chosen for official posts through a further examination at the ministry of Civil Affairs. In the six month he arrived at the capital and took lodgings in the Xinchang quarter.

大歷（766年-779年），是唐代宗李豫使用的最后一個年號，年代屬于唐朝的中期。漢武帝以后，中國古代常用的紀年方法是干支紀年法和年號紀年法。因此，把中國的古籍翻譯成英語時，譯者應該對原文的紀年增補該時期具體的公元年份和朝代的起止公元年份，如“清朝乾隆年間”可譯為“during the reign of Emperor Qianlong （1736-1795） of the Qing Dynasty （1644-1911）”。兩個譯本都采用音譯法直接翻譯“大歷”，顏譯指明了是在唐代，但對于使用公元紀年的現代西方讀者來說，他們并不清楚“大歷”這個年號的起止時間段;而楊譯補充了年號使用的起止公元年份，卻沒有點明該年代屬于唐朝，故而兩個譯文都是有缺陷的，建議改成“During the Da Li period （766-779 A.D） of the Tang Dynasty （618-907 A.D）”。

句中的文化負載詞涉及到中國古代的科舉制度，不了解科舉制度，譯者很難準確翻譯該句。科舉制度是中國歷史上重要的選官制度，始于隋代。唐代繼承、發展和完善了隋代的科舉制，考試方式分為常科和制科兩類，后者是皇帝臨時設立的科目，前者是每年舉行的考試，設立的科目有多種，常見的有秀才、明經、進士、明法等。因考中進士的仕途升遷較快，所以進士科考試最受尊崇，報考人數最多，錄取最嚴。考生考試合格被錄取稱為“擢第”或“及第”、“登科”等，考生在及第以前的身份都是平民，及第之后就具備了做官的資格，下一步還要經過吏部的選試，才能授予官職。吏部選試的科目包括“博學宏詞”和“拔萃”等，前者主要測試文章論述，后者主要測試司法判詞。吏部是隋唐至明清時代的中央官制，主管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和調動等事務，為六部之首，長官為吏部尚書，因為總理百官，有如天道統理萬物，所以吏部也稱為天官。該句的含義是，唐代宗大歷年間，隴西有位名叫李益的書生，二十歲時考中了進士。到了第二年，朝廷進行拔萃考試，由吏部主持。兩個譯文都有不盡人意的地方，顏譯似乎不了解科舉考試制度，把“進士”翻譯成“doctorate（博士）”不妥，根據《朗文當代高級英語辭典》的解釋，“doctorate”指“a university degree of the highest level”，《新時代漢英大詞典》把“進士”解釋為“successful candidate in the highest imperial civil service examination”，“doctorate”和“進士”含義并不對等，而且把吏部的拔萃考試譯為“the civil service examination”也不正確。相對而言，楊譯對該句含義的理解沒有問題，進行了解釋性翻譯，把“進士考試”解釋為“one of the civil service examinations”，“吏部的拔萃考試”解釋為“a further examination at the ministry of Civil Affairs”;但把“天官（吏部）”翻譯成“the ministry of Civil Affairs”不夠準確，根據吏部的職責，譯成Ministry of Civil Personnel更恰當，而“the ministry of Civil Affairs”即民政部，與戶部的職責更貼近。

（2）其后年春，生以書判拔萃登科，授鄭縣主簿。

顏譯：In the spring of the third year Mr. Li passed the civil service examination， and was appointed Clerk of the Zheng County.

楊譯：But in the spring of the third year， Li came first in his examination and was appointed secretary-general of Zheng County.

“書判拔萃”是吏部的考試科目，若詳細解釋，會給譯語讀者增加閱讀負擔，所以兩個譯本均選擇省略不譯，可補充解釋為“examination at Ministry of Civil Personnel”。“主簿”是中國古代官名，職責為主管文書，辦理事務，在英語中沒有對應的表達，但與現代的秘書一職的職責大致相似，因此只能用英語單詞“clerk”或“secretary-general”表示。

（3）長安有媒鮑十一娘者，故薛駙馬家青衣也，折券從良，十余年矣。

顏譯：At this stage， there lived in Changan a well-known mistress of courtesans and matchmaker， Mrs. Bao， a former bondmaid in the house of one of the empires sons-in-law， who had bought her freedom and had been married for a dozen years or so.

楊譯：In the capital there was a match-maker named Bao， who was the eleventh child in her family. She had been a maidservant in the prince consorts family， but a dozen years before this had redeemed herself and married.

駙馬是中國古代帝王女婿，公主丈夫的稱謂，因駙馬都尉得名。顏譯“駙馬”為“the empires sons-in-law”，在理解和表達上是很準確的;而楊譯“prince consort”值得商榷，根據《朗文當代高級英語辭典》的解釋，“prince consort”是“a title that is sometimes given to the husband of a ruling queen”，強調的是“女王（女皇）”而不是“公主”的丈夫，帶有西方的政治色彩。青衣指的是婢女，在等級森嚴的古代社會，衣冠服飾是區分貴賤等級的工具，統治者從服裝的原料和顏色上對各個階層都有明確的規定，青衣是地位低下者所穿的服裝，婢女亦多穿青衣，因此青衣就作為婢女的代稱。折券從良，折券指毀掉債券，不再受約束限制;從良指妓女嫁人，終止賣身的生活。“青衣”和“從良”是具有特定民族文化背景的詞語，在英語中沒有對應的表達，因此顏譯和楊譯都對這兩個詞進行意譯。

3.2地理文化負載詞

（4）大歷中，隴西李生名益，年二十，……

顏譯：During that period of the Tang Dynasty known as Da Li there lived in Gansu a young scholar by the name of Li Yi.

楊譯：During the Da Li period （766-779 A.D）， there was a young man of Longxi whose name was Li Yi.

隴西因在隴山（六盤山）以西而得名，在地理上包括今甘肅一帶地區。顏譯對隴西的地理位置理解正確，但“甘肅”一詞遲至西夏時期才出現，唐朝在今甘肅地區設置隴右道，簡稱“隴”;楊譯僅音譯“Longxi”而不添加必要的釋義，外國讀者并不了解其具體的地理位置和地域范圍，建議增補為“Longxi （part of present-day Gansu Province in Northwest China）”。

（5）涉歷江淮，自秋及夏。

顏譯：He travelled further eastward， then southward， from the autumn till the next summer.

楊譯：Travelling about the Huai and Yangtse River valleys from the autumn till the summer.

江淮，指長江、淮河一帶，狹義上指長江中下游至淮河之間的地區。顏譯“eastward， then southward”點出了“江淮”的地理方位，而把“江淮”一詞略去不譯。譯者可能以為“江淮”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地名罷了，略去不譯并不影響讀者對整個故事的理解。但“江淮”是一個地理文化負載詞，在中國古人看來，長江和淮河決不是無足輕重的地方，唐朝時，中國經濟重心開始南移，“天下賦稅仰仗江淮”，江淮地區是當時中國經濟文化最發達地區的代名詞。正如泰晤士河對于英國和密西西比河對于美國意義非凡一樣，江淮地區不僅是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也是軍事戰略要地，在中國文化里包含著廣闊、深沉的意蘊。“江淮”一詞未能譯出，失落了原文的地理文化意向，是令人遺憾的。楊譯“the Huai and Yangtse River valleys”，較好地保留了文化意象。

（6）某族本山東，姻連外戚，…

顏譯：I am from Shandong.

楊譯：My family comes from the east.

“山東”在今天是中國行政區劃的名稱，而在歷史上本是一個地理概念，所指的地區隨歷史的發展而不同。秦漢時期的山東指崤山、函谷關以東的地區;到了唐宋時期，山東是指太行山以東的黃河中下游地區，包括今天的河北省、山東省和河南省中北部，是相對于關中（西北）、塞外和南方的文化地理概念，今天的山東省在唐朝分屬河北道和河南道;到了金代，設山東東路和山東西路，轄區相當于今山東省及江蘇淮北地區，“山東”始作為政區名首次出現。顏譯音譯成“Shangdong”不準確，顯然誤以為唐代的山東相當于近現代的山東省;楊譯“from the east”相對準確，但不夠具體，改為“from the east of the Taihang Mountain”更好。

3.3語言文化負載詞

（7）頻見鮑十一娘說意旨，今亦便令承奉箕帚。

顏譯：Mrs. Bao has transmitted to me your proposal for my daughters hand， and I am quite ready to order her to wait on you as her lord and master.

楊譯：Madame Bao has already proposed this， and today I would like to offer my daughter to you in marriage.

“奉箕帚”，指拿著掃帚清掃門庭，后以“箕帚”作為妻子的代稱。該句的意思是，“常聽鮑十一娘說起您的意愿，現在就讓她做您的妻子，永遠侍候您吧。”兩個譯文為了使譯文讀者易于理解，都放棄翻譯字面意義，把“奉箕帚”的隱含意義表達出來了。

3.4物質文化負載詞

（8）綺羅弦管，從此永休。

顏譯：Goodbye to my books and to my musical instruments！

楊譯：…and I must bid farewell forever to my silk dresses and music.

綺羅指華貴的絲織品或絲綢衣服，弦管是弦樂器和管樂器，泛指樂器。顏譯“my books”和“綺羅”不對應，屬于誤譯;楊譯“silk dresses”準確地傳達出“綺羅”的含義，不過對于“弦管”的翻譯，顏譯略勝一籌。

4.結語

本文通過對比分析《霍小玉傳》顏惠慶和楊憲益夫婦兩個英譯本中文化負載詞的翻譯，得出以下結論：顏譯本對中華傳統文化不甚了解，對原文理解有偏差，文化內涵有所缺失或被曲解。相比之下，楊譯本的釋義較準確，用詞較貼切，從語義上更加忠實原文，盡量保留了源語的文化內涵，起到了推介中國文化的作用，但也有不足之處，出現少數文化負載詞的誤譯，并且對部分文化負載詞未提供必要的解釋性信息，可能會導致讀者的不解和誤解。

不同于實用翻譯，典籍翻譯不僅僅是把源語譯成目的語的簡單轉換，還應努力讓讀者了解源語的文化內涵，達到跨文化交流的目的，因此譯者在翻譯時不應為了減少譯語讀者的閱讀障礙而對極具內涵的文化負載詞進行省略或錯誤替換。在典籍翻譯的過程中，譯者無論采用何種翻譯策略，正確理解文化負載詞的含義是重要的前提，因為一旦出現理解錯誤則會將錯誤的信息傳達給讀者。筆者認為，國學知識博大精深，對于有志投身典籍英譯的譯者，譯前做必要的功課，系統地掌握中國古代中央和地方政治制度史、社會史、中國歷史地理的基本常識，以及傳統文學藝術的發展演變等內容，對正確理解典籍原文大有裨益，從而采用有效的翻譯策略，更好地將我國的優秀文化傳遞出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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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顏惠慶英譯.中國古代短篇小說選[M].北京：外文出版社，2016.

[6]楊憲益，戴乃迭英譯.唐代傳奇選[M].北京：外文出版社，2016.

（作者介紹：韋希杰，廣西大學行健文理學院人文學部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