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女人的勛章》看戰后十年日本女性的獨立自主

李琳琳

內容摘要：戰后十年是日本經濟復蘇的十年，亦是日本女性社會地位、性別角色發生巨大轉變的十年。一方面，在戰后出臺的各項法律制度的保障下，女性權益得到大力保護;另一方面，受封建遺留思想的影響和現實社會的制約，女性獨立自主還未完全確立，仍有很長的路要走。名作《女人的勛章》以戰后十年為時代背景，對戰后女性的生存狀況進行了形象刻畫。該作品對考察戰后日本女性的獨立自主意識具有重要參考價值，對理解和把握戰后經濟恢復期日本社會實態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女人的勛章》 戰后日本女性 獨立自主

攬獲直木獎、菊池寬獎、文藝春秋讀者獎等數項獎項的日本當代著名作家山崎豐子，以其開闊的視角，敏銳的洞察力，深刻的創作筆觸為日本文壇帶來了許多佳作，深受海內外讀者喜愛。其力作《女人的勛章》先后四次被搬上銀幕，引起巨大反響。該作品具有濃厚的時代氣息，描寫了戰后日本女性的成長奮斗史，呈現了新時期日本女性曲折的獨立自立之路。

1.戰后女性走出家門，走向社會，積極尋求獨立自主

「戦後、強くなったのは女性と靴下（ストッキング）である。」譯文“戰后，變強的是女性和襪子。”這是一句流行于20世紀50年代的流行語，非常確切地描述了戰后日本女性社會地位的變化。一方面，以詼諧的口吻把女性和襪子相提并論有蔑視女性之嫌，但同時也能從此句窺探到戰后日本社會對于女性地位的提升和角色的轉變感到不適和詫異。

二戰結束后，表面上日本由盟軍占領管轄，實則為美軍間接單獨統治。在美軍的主導下日本社會進行了一系非軍事化、民主化改革，在法律層面女性社會地位得以明顯提升。1945年10月9日，麥克阿瑟發出五大改革指令，為日本戰后民主社會的建設制定了框架。第一條便是婦女解放，賦予婦女參政權，據悉，新法實施后，“在1946年的眾議院大選中，就有39名女性議員當選。”[1]（38）第三條為教育的自由主義原則，先后制定了《教育基本法》、《學校教育法》、《教育委員會法》，對女性享有平等的教育權具有重要意義。1946年11月3日公布了《日本國憲法》，第十四條明文規定：“全體國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在政治、經濟以及社會的關系中，都不得以人種、信仰、性別、社會身份以及門第的不同而有所差別。”1947年4月，《勞動基準法》頒布，保護婦女兒童權益等條款確立下來。1947年12月公布新民法，戶主制度和戶主權均被廢除，封建色彩濃厚的家族制度土崩瓦解，妻子和子女的家庭地位得以提高。

在以上各項國家大法的保障下，戰后日本女性紛紛走出家庭，走向社會，積極投身事業，努力尋求獨立自主，《女人的勛章》女主人公大庭式子便是其中一員。式子出生于戰前的大阪船廠富商家庭，戰后式子失去了家人，無依無靠。從小喜愛洋裝的她偶然在集市發現了以前自己家的舊縫紉機，便萌發了做洋裝的想法，她反復擦拭著縫紉機，堅定地說道“我要靠這個填飽我們的肚子，我要讓它成為我們的飯碗”。隨后，式子依靠自己的努力在自己家里開創了小型的大庭洋裝課堂，之后成立了洋裝裁剪學校，后又成立圣和服飾學院，不斷發展壯大，先后在大阪、甲子園、心齋橋、京東、東京開辦連鎖學校。式子本人也作為一名優秀的設計師而聞名全日本。式子打破了“男主外，女主內”的封建傳統模式，走出家門投身事業，在獨立自主的道路上邁出了一大步，是新時期日本女性尋求自我的典型代表。

戰后女性走出家門參加工作并非個例，50年代日本社會便出現了有關女性工作的流行語。“1951年日本出現了“BG”這一流行語。“BG”是business girl這兩個英文單詞的首字母，是當時人們對任職于公司的女性的稱呼。在這個詞出現以前，日本社會對職場上的女性的稱呼多為“お茶汲み”（倒茶的）、“女事務員”（女事務員）、“女の子”（小妹）等帶有男性立場的稱謂。”[2]（P67）

包括式子在內的眾多日本女性在投身事業、尋求獨立自主的道路上為日本戰后社會的進步做出了不容忽視的貢獻。有學者曾高度評價道：“日本女性是經濟騰飛的航空母艦，是日本教育事業的義務教員，是維系日本經濟高速增長環境的安全閥。”[3]（P28-P29）日本女性對于戰后日本社會的重要作用由此可見一斑。毋庸置疑，日本女性地位的提升標志著日本社會的進步，日本社會的進步反過來又推動了日本女性的解放，加快了女性走向獨立自主的步伐。

2.依附他人，迷失自我，獨立自主未完成

日本思想家、評論家兼作家平塚雷鳥曾寫道：元始、女性は実に太陽であった。真心の人であった。今、女性は月である。他によって生き、他の光によって輝き、病人のような蒼白い顔の月である。譯文“原本，女性是太陽，是真正的人。現今，女性是月亮，是一個依附他人而生存、借他人之光而閃耀、有著病人般蒼白面孔的月亮。”

日本女性曾經是太陽，歷史上許多女性因其杰出表現而名留青史。平安時代的紫式部、清少納言被譽為日本古典文學雙壁，為世人留下了經典著作《源氏物語》、《枕草子》;日本首位女天皇推古天皇，在圣德太子的輔佐下仿效中國推行了一系列改革，確立了冠位十二階制和《憲法十七條》，因其顯赫的政績至今仍被日本社會廣泛稱道。

然而，隨著歷史的推進，社會更迭變遷，女性淪落為依附他人而發光的“月亮”。“私有制的出現，要求婦女保持貞節，為丈夫生出純血統的財產繼承人;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婦女逐漸被排除于勞動之外，這都是導致婦女地位發生變化的根本原因。日本婦女的淪落，還有其本民族內部的具體原因……嫁娶婚的確立使女性在婚姻關系中由主導變為從屬;家制度的形成加速了日本婦女地位的淪落。”[4]（P177）

《女人的勛章》中的女主大庭式子擁有極高的藝術天賦和勤奮上進的意志品質，作為學校的創始人和最高管理者，疏于管理，把經營管理全權委托給八代銀四郎，并借著銀四郎的謀劃策略，獲得了名譽和地位，卻迷失了自我，淪落為銀四郎賺錢的工具，如人偶般被操控著。“我不知道為了什么而工作……”式子接近崩潰的邊緣，這正是她為了獲得女人華麗的勛章而付出的沉重代價。式子的三個女徒弟也難脫窠臼，為了滿足各自的名或利的欲望，不惜色相利用銀四郎，最終反被利用，被銀四郎玩弄于股掌之間。

法國著名作家雨果曾說：“我寧愿靠自己的力量，打開我的前途，而不愿求有力者的垂青。”居里夫人也曾說：“路要靠自己走，才能越走越寬。”正所謂，智者一切求自己，愚者一切求他人。依靠他人之力而得到的勛章華而不實，最終導致自我迷失，獨立自主失敗。

3.自主反抗，獨立自主仍然路遙

出生于日本，16歲之前一直生活在日本的美國著名歷史學家、外交家賴肖爾曾這樣描述20年代的日本女性：“日本夫婦上街時，妻子總是恭恭敬敬、亦步亦趨地跟在丈夫后面，吃力地背著孩子或其他東西，而丈夫卻像個老爺似地、神氣活現地邁著大步在前面走。”[4]（P217）即使到了戰后，長期以來以男性為主導、女性為從屬的社會狀況并沒有得到完全轉變，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男女不平等的社會風氣并未得到徹底根除。

戰后，日本政府提出了“男科學、女家務，希望在戰時響應號召走出家庭從事后方生產的女性回歸家庭，以緩解戰后嚴峻的就業形勢，這是一項以女子失業代替男子失業、以犧牲女性利益為前提的政策。”[5]（P84）

其次，盡管日本在戰后頒布了《女子教育改革綱要》（1945年）、《基本教育法》（1947年）、《學校教育法》（1947年）等法律來保障男女教育的平等，但男女教育不平等現象依然存在，男女教育的差距仍較明顯。如：男性的入學率普遍高于女性;男性的受教育的時間普遍長于女性;男性就讀的大學多為綜合大學，女性則為短期大學;男性所學專業多為理工科，接受精英化教育，女性多為文科，家政、教育、服務類專業。教育的差距成為了男女不平等的另一根源，女性獨立自主仍需要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另外，日本女性的就業模式多為M型就業模式。即從學校畢業后進入社會投身工作，之后因結婚和生育退出職場回歸家庭，待子女成長到一定年齡后再工作的就業模式。這種模式導致了女性工作的不連續性，因此在講究年功序列的日本社會很難得到長足發展。另外，很多女性再就業形式多為兼職，工資待遇和社會保障都無法和男性比肩。

再者，二戰結束后不久，日本政府為了“保護良家子女”的純潔，在各地設置慰安所，為占領美軍提供賣春服務，這些連哄帶騙被政府引入歧途的女性被稱為“潘潘”，實為私娼、街娼，若成為美兵的固定情人，則被稱為“only”。“提供給美軍的女性人數，光是第一撥招募上來的就多達1360人，據悉，東京共有30多處、全國共有7萬名女性從事這一職業。”[1]（P30）這一由政府主導實施的公娼制度引發了一系列的社會問題，販賣女性事件急劇增加，性病廣泛傳播，女性身心健康受到嚴重侵蝕的同時，女性的尊嚴和平等受到無情踐踏。以至于，1946年1月，美國前總統羅斯福的遺孀安娜·埃莉諾·羅斯福對RAA的設置提出公開抗議。

可以預想，在上述的社會現實中，女性要實現完全的獨立自主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需要付出更多艱辛的努力甚至是舍棄生命的代價。《女人的勛章》中的式子最后留下紙條，“我不會讓你得逞的！”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為了擺脫銀四郎的操控，為了找回自我實現獨立自主，她用生命做了最后的抗爭。

4.結語

二戰結束后，日本社會百廢待興，經過十年的重建基本恢復到戰前水平。日本女性的獨立自主之路與日本社會的重建之路重疊，戰后女性的地位角色在發生巨大轉變的同時，由于受到遺留封建思想的影響和教育性別差異的限制、以及女性職場就業與照顧家庭難以兩立的制約，戰后日本女性的獨立自主還需假以時日，獨立自主之路仍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

參考文獻

[1]福井紳一著，王小燕、傅穎譯，《重讀日本戰后史》，三聯書店，2016，08

[2]方海燕.二戰后十年間日本女性社會地位變遷——基于流行語的視角[J].《海南大學學報》，2013.11

[3]劉榮.日本女性與戰后日本經濟高速增長[J].《外國問題研究》，1988.12

[4]李卓.日本近現代社會史[M].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10.11

[5]張冬冬.二戰前后日本婚姻家庭制度變化及其現代影響，《日本研究》，2017.03

（作者單位：內江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