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略
第一次見到盧德坤,他才二十來歲。那是世紀初的一個晚上,我住的小區與他所讀的學校,只隔了一條潮王路,但他說在文二路的書店見面。我和袖兒打車過去,他和他的一個同學在書店門口等。他那時遠沒有后來的壯碩,是身板瘦削的學生模樣,腦袋像一顆尚未長足的生姜,讓我感到自己也回到了嫩頭嫩腦的少年時代。光禿禿的水泥臺階顯然不適合聚會,就提議找個地方坐坐,他也沒有主張。那么去茶館坐吧,一邊喝茶一邊聊天。當時杭州盛行茶館,可以吃一些茶食果品。在西湖邊的青藤茶館坐定,點了四杯茶,取了一些水果。茶剛上來,盧德坤突然說要回校去了,因為學校十點鐘關門。我和袖兒很詫異,勸他吃口茶,吃個水果再走,他堅持不吃,在針氈上坐不安穩,遂與同學告辭而去,剩下我們兩個,奢侈地面對著四杯冒氣的熱茶。
真是個書獨頭。
叫他“書獨頭”是沒有錯的。
“書獨頭”是吳越方言,大致意思是書迷、書癡、書呆子,但含義更豐富些,不同語境,會含有泥古、講道理或認死理、極其認真負責、偏執不變通、喜歡引用、是非觀念強、獨來獨往不合群等的褒貶。但在“書獨頭”的群體中,此詞的含義恐怕反而回復單純,僅指愛書人而已。
認識之后,他偶爾會到我租住的房間來。聊到中學時藏書回家的驚心動魄,便有搶話說的共鳴。中學生讀閑書誤了學業,是很可恥的,所以平時買的書帶回家,一路上都在煞費苦心地盤算怎么避過媽媽的眼睛,進家門時很忐忑很緊張,很有負罪感,臉皮當即像做賊似地厚了一層又一層。其實媽媽一般見到的是回家的兒子而已,而不是私自夾帶閑書的家伙,但在想象中已挨了她好幾頓數落。當然回憶也有不同:我中學時買書的錢,得從飯錢中省出,常常餓肚子,他的少年時代已經不需要挨餓。
他大學畢業后回了樂清老家,讀書寫字。他這種我眼中神仙般的日子,還是被我破壞了。2009年初,我因疲于應付文字欠缺的編輯,想招文字好的員工,不顧“媒體工作經驗”這條慣例,聯系了他。他很快做出一期《朗讀者》,得到了總編稱贊。《朗讀者》講英國專欄作家達米恩·巴爾穿著睡衣給酒店客人提供讀書服務的故事。“我曾經住過一家瑞典旅館。那真是一家讓人憋火的旅館——上上下下居然找不到一本書。我無聊得要命,最后居然讀起了牙膏管上的說明文字,而且讀了一個小時。”巴爾說他因此創造了這個職業。此言自然能打動所有的書獨頭。
我辭職時,告別那天,深夜十二點半值完夜班,他招呼同事們陪我盡興地玩了一通殺人游戲。他又送了我一份厚禮,一套金圣嘆。后來他還在黃龍請我吃海鮮自助餐,只兩個人就吃掉了千把塊錢,吃得我替他肉疼好多天,這一頓飯可以買一大疊書呢。
我記得只送過他川端康成日文版的書,在東京購買時,除了作為隨手禮之外,還有一種惡作劇般的想法:給你弄一本看不懂的書,瞧你怎么辦,學不學日語?
在杭州,他可以放開手腳買書了,常常控制不住,花錢如流水,收書如割稻。家里堆書成城,卻是不牢靠的書城,常常倒塌,還曾砸傷了腳。我想他買書也是有全集癖的,也許還有版本收集癖。不久前看他曬出新版的三十卷巴爾扎克全集,說是等了好久了。問及此事,他說,同時買的還有二十卷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十卷薩特,以及其他三四十種書。一口氣買一百來本書,也只是他的日常。
“還好,現在很克制。”他說,“不到上半年的零頭。”
少年時他常常在網絡論壇上發一些書評,有話則長,無話則短,看上去頗隨意。后來有很長一段時間,盧德坤給《南方都市報》的讀書版寫書評。他經常向我推薦他的編輯,懂多國語言,無所不讀。所以這一對作者與編輯都是書蠹。
經常地,“書獨頭”除了癡于書,是書呆子,更是“獨頭”。章太炎說,“獨頭”這個說法,很古老了,古書中說山西雷首山“一名獨頭,山南有古冢,陵柏蔚然,欑茂丘阜,俗謂之夷齊墓”,“是則以其狷介赴義,號曰獨頭,因名其山矣”。馬敘倫說杭州振綺堂有個汪曾唯,“有獨性”,人稱“汪獨頭”,于是自號“獨翁”,題府宅曰“獨居”。我也是從小被叫作“書獨頭”的,但盧德坤更“有獨性”,總覺得他終日沉迷于內心,于他人和外物倒似有些模糊。或者說,他人與外物,只是他內心的鏡象。
或許是這樣的緣故,我與他認識近二十年,同事數載,仔細一想,卻似乎并不了解他,總是隔著一層毛玻璃。與他聊天,他的回應常常有冷梅拂面之感,不是流水般順暢,總有不可接榫之處,不時進入各自平行不相交的思路,讓人想到某種小說的對話。如果讓我介紹他這個人,我可能會無言以對。也不曉得是我熟悉了他反而覺得不熟,還是他外殼堅硬的獨頭脾性阻礙了我對他的認知,抑或是他本身單純因而反覺得了解不透。
我總以為他是個沉靜到無聲的人,可其實他的喜怒好惡很容易就形于色形于言,興奮起來說話洪亮急切,猶如大浪拍岸。我總以為他是宅人,他在小說中說他最長可以一個星期不出門(這天數與我深宅之時有一拼)。但他說他以前很容易就與同齡人交上朋友,就是最近這些日子社交活動也很多。我總以為他愛鉆研經典理論,但他對流行歌曲也有巨大的熱情,自詡歌唱得服人,我說我沒聽過他唱歌,也想象不出他唱歌的樣子,他便舉出人證。我總以為他獨愛歐美文學,可他還讀了大量中國古典及現當代的作品,小學時就將《封神演義》給翻爛了,《說岳全傳》似乎看丟了;前不久剛聽他說正在細讀一本憤怒的小說《童年獸》,準備寫篇書評,沒過幾天,書評就見報了,手速奇快。
——我不曉得我的這些“總以為”是哪里來的。同樣地,我與他聊天,聽他說到我的片言只語,也讓我覺得如此地異樣:他對我的看法總像是我本身的反面,他認識的我是一個與我迥乎不同的人,并不是我。
真是一種極奇怪的感覺。
可能是各有各的獨,形成了別樣的代溝:我比他老,他也比我老。這條代溝不是直線的,是犬牙交錯的。這么說起來,可能不是不了解,倒是因為了解才會有的感覺吧。我有時如此胡思亂想:也許世上存在一種“互不了解的了解”,比不了解更不了解,同時又比了解更了解些,似乎可以名之為“了解的誤解”或“誤解的了解”。他給我的這種感覺,在我認識的人中是獨一份的。若是在我二十來歲之時有此感覺,我倒不會奇怪,那時我認為,人與人之間并無了解與理解,只有誤解和曲解。后來營營于生活,這個想法埋藏在記憶深處了,忽然出現這樣一個例證,就有些吃驚。
說到這里,又想起那次吃海鮮自助餐,聊到一個當時微博上爭論得如火如荼的事件,他問我的看法。我感覺他目光灼灼近乎威逼,似乎我的回答如果不合他的意,他就要拍案而起跟我絕交。當他發現我與他看法相同,卻又似很不情愿,好像不甘心失去一個爭論的機會,白白積聚了力氣而沒有能夠出拳。
盧德坤不到二十歲便出版了小說集,文字已很老到。當時有人給此書寫評論,選了幾個段落分行排列,發現“便是一首很不錯的詩歌”,稱贊他使用語言“慎之又慎”,有著“超現實主義詩歌式的夢態抒情、冥想與沉思”。那些小說與他近年的大多數小說相比,好像更群而不獨一些。某日他起了“悔少作”之想,對我說,他很不滿意這個集子,想燒掉。于是我回家將他的書藏起來,怕他萬一哪天來我家看見了收回。
那個年少的盧德坤曾經迷戀過格非的小說,他最初的網名便叫“尋找格非”。格非也知道此事。他第一次見到格非已是2019年夏在上海的一個活動中,他找格非在書上簽了個名,說了聲謝謝,格非答了句不客氣,就結了。后來有人告訴格非,“尋找格非”也在場,格非便請人轉告,如有不周請原諒。盧德坤私下想,格非大概把他當成變態粉絲了。前些日子他翻了一下格非的新小說《月落荒寺》,有個很重要的人物叫周德坤,“大部分時候去掉姓,滿紙德坤德坤,覺得挺神奇哈。”這可以算得是兩代作家的隔空互動吧。
近年盧德坤又開始寫小說,出手很快,噼里啪啦地敲出了好多篇,出現在各種雜志上。他以前經常聊起的初中時在老師家借宿的故事,寫成了《惡童》。獨居杭州的日子,寫成了《失眠癥》和《逛超市學》等很“獨”的小說,灌滿了內心獨白。前幾天看了他的新作《電視晶體》,卻是一篇熱鬧的小說,講一個詩詞背誦節目的優勝者,長大后在電視臺做攝影師。聽說(聽說而已)最初構思的結尾是,節目中主持人需要他救場,他卻奮然離開了。這簡直就是生活中的盧德坤的想法,但生活中他更可能留點兒余地,未必是這樣一獨到底。所以后來的結尾是,攝影師是上場了(不愿意逃避生活的挑戰了)。
這么說是有證據的。去年《思南文學選刊》公眾號登了東君寫他的文章《我們與物互為過客》,說到一個小故事:有一次約好去采訪一個商人,商人抽出時間泡好茶在等他了,他卻說在喝咖啡,不想去了。看上去好像他后來沒去采訪似的。其實他是去了。當時他剛入職報社,第一次單飛采訪,我猜他只是臨場膽怯了一下下。這無非是歲月磨韌少年筋骨的一次小小的撞擊,盧德坤的生活雖然清洌純粹,卻也難以避免。
我想他并不愿意被人當作“書獨頭”。他說話時,總是會加上一句解釋,怕人誤解。這一點上,我可能比他更獨頭,我害怕解釋。他說他在樂清老家的生活,也是又群又獨的樣子:表面上與周圍的人很近,內心卻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