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遲
我有一串項鏈,與一般項鏈并無不同,掛墜是一只蝴蝶,琉璃質感,蝴蝶不大,也就玻璃珠大小。我總感覺它有問題,“感覺”這種說法很曖昧,但我只能這么說。
曾經有很長一陣子,我會趁父母出門時,偷偷去翻戶口本,再三確認家中只有我一個孩子。不管翻多少次,戶口本上清清楚楚的,只有我一個獨女。但不知為何,我的第六感就是覺得有。我不是懷疑自己的眼睛,也不是迫切地想要一個兄弟姐妹。
我有一個表哥,在此之前從沒見過,聽說和我舅舅住在國外。上高二那年,春節,我舅舅回國探親,他一同隨往,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第二天,我舅舅帶著我們去了隔壁城市的植物園,不是他要求的,是我那舅舅叫他去,他就去了,我們并沒有建立起算得上是親近的關系。并且我又是頭一次見我舅舅與表哥,內心拘謹,勉強聊了幾句,就不愿再說話了。
蝴蝶室,舅舅當時嘴里是這么說的,表哥便帶著我,在植物園到處找蝴蝶室。
在當時這并不常見,光聽詞語也無法想象出,是正方形的密封房間嗎?透明的,光禿禿的,無處可藏,憑空立于地上?我心想,如果是這樣,那可真是無趣。但結果出乎意料,那天所見,哪怕連它們緩慢擺動的樣子,我都能在腦中重現。
那是一個巨大的金屬鳥籠,籠子外又用一個巨大的鐘形玻璃罩著,數不清的蝴蝶就在這里肆意地飛舞。四處種滿了巨大的植物,不遠處還有一個人工瀑布。水汽在空中彌漫,隱隱透出彩虹的光芒,蝴蝶徐徐落下,像裹著糖果,漫天飛舞的彩色包裝紙。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這樣數量龐大的蝴蝶群。
“那……是藍閃蝶?!彼形牟诲e,指著一株植物上撲騰著藍色翅膀、外圍有著一圈黑色花紋的蝴蝶說道。他突然說話,讓我覺得緊張,我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表情,于是走近那蝴蝶,伸出手想碰一碰那色澤飽滿的大翅膀?!皠e?!彼暗?。我急忙縮回手,他的聲音讓我更不喜歡這里了,蝴蝶有蝴蝶的可愛,但肯定不是在這個玻璃罩子里飛來飛去的小生物,這不是真正的蝴蝶。比起貓狗鳥魚,蝴蝶要放肆多了,蝴蝶與人類隔絕,它們在與人無關的地方,人手無法觸及之處,肆意地飛,肆意地活,肆意地死,簡直是太完美了。即使被抓住,也不會乞憐或者求饒,就算被做成標本,也保持著高傲的姿態。
“蝴蝶效應,你知道嗎?”他問。
我點點頭,說:“不就是一只蝴蝶煽動翅膀,引發了一場風暴么?我知道的?!卑押@樣美麗動人的生物與毀滅人類的風暴聯系在一起,這讓我覺得浪漫無比,但我又很擔心,擔心總有一天我也會被某個效應給毀了。
“這是什么蝴蝶?!蔽译S手指了一只看上去很漂亮的蝴蝶,問。他想了想,對我說:“這是馬德拉大白鳳蝶……非常珍稀?!薄坝卸嗾湎??”我又問?!皵盗肯∩?,或許會滅絕?!彼卮稹N遗读艘宦?,有些失望,珍稀的意思我懂,我想知道這珍稀的具體重量,我注視著遠方,白蝴蝶,黑蝴蝶,一大群五顏六色的蝴蝶飛過,心想,這珍稀的白鳳蝶,普通的黑翅蝶,被冠上各種標簽,一點也不美好。
這時候,我舅舅突然在遠處叫我們,他擺著一張臭臉,關照我們不要離開他太遠,這與我母親的云淡風輕截然不同。
離開蝴蝶室的時候,表哥走到我身邊,我感到口袋一沉,有些分量,但又很輕盈,我把手伸進口袋,一摸,是個橘子,繼續深摸下去,是一條鏈子,顯然是我表哥送給我的禮物,我掏出橘子,心里開始打算盤,手也沒停下來,把橘子皮一扯,一瓣一瓣地掰著吃。
他移了移腳,笑嘻嘻地看著我,我愣了一下,問:“葉……表哥,要吃嗎?”
我叫他葉表哥,是因為那天是我與他第一次見面,我的確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走那天,我才從我母親口中得知,我表哥叫葉文,當然這是后話。他聽到我叫他葉表哥,露出笑容,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他搖了搖頭,說:“你吃吧。”我還是沒反應過來,掰了兩瓣,遞出去,說這橘子很甜,你真的不要吃嗎?
植物園很大,我和他并肩走著,我剛吃完手中的橘子,他不知道從哪里就又掏出了一個橘子,這讓我對他產生了基于食物的信任,我一下子放松下來。開始聊些有的沒的。比如,我們開始互相打聽對方的生活,他問我,我的父母是怎么認識的,尤其是在一些細節上,我大略地告訴他,輪到我問的時候,我的問題無非是關于吃,比如我問他是不是每天都能吃到披薩,他就說:“家里請了個中國阿姨,做的基本都是中國菜,比中餐廳的要好吃些,但是這次來了國內,才發現平日里吃的并不正宗?!蔽殷@嘆,說:“天啊,你家還有阿姨。有一天我父母一整天都不在家,我就一整天沒吃飯。”他問:“那你后來吃到東西了嗎?”我說:“我父母半夜都沒回來,后來我就跑到隔壁賣甘蔗汁的啞巴夫妻家,要了一碗白米飯,他們家有一只大白貓。”我看他好像對中國食物很感興趣,于是接著說:“回到家,我就往白米飯里倒了點熱水,從冰箱里拿了瓶醬菜。飯多泡一會,管飽?!比~文馬上又問:“我是說你爸媽那么晚都沒有回來嗎?他們去干什么了?!蔽艺f:“哦,他們倆吵架了,家常便飯了,每次吵架就離家出走,誰都不愿意先回家?!彼謫枺骸八麄優槭裁闯臣埽俊逼鋵嵨也辉敢鈴褪鲞@些事情,尤其是細節,我省去一些,說:“周末的時候,我那天起得早,聽到廚房有說話聲,我上廁所的時候聽到他們在說,要不要把小孩接回來。我剛出廁所,父親一臉怒氣,急急忙忙跑了,我問我母親要接誰?她含含糊糊,說同事家的孩子。我知道她在騙我,因為我看到飯桌上放了本戶口本。過了一會兒,我母親也出門了?!北砀缭尞?,說:“哦,都跑了,那么,那天他們什么時候才回來的?”我想了想,說:“我也記不太清楚,總之第二天我醒來,他們有說有笑,就和什么都沒發生一樣?!彼麌@道:“你媽看來挺可怕的?!蔽移财沧?,說:“你總在問我,你怎么不說說你自己。你媽怎么沒來?”他迅速看向別的地方,就是不看我,過了一會才說:“我爸是獨自把我帶大。也沒見過我媽?!蔽覇枺骸澳悴缓闷鎲幔俊彼c點頭,說:“當然,但每次他都會強調因為夫妻價值觀不同才離的婚?!蔽衣牭椒蚱揸P系,心里咯噔一下,感覺在扒自己的皮。我冷笑了一聲,說:“就算離婚了也不可能見不到你媽,你被騙了,你沒有媽,你不僅沒有媽,你這個爸是不是你親爸也難說?!?/p>
他一聽,脖子上的青筋都顯了出來,但好像也不生氣,他說:“你爸媽有沒有跟你說過,你還有一個表哥?”我想了想,搖搖頭,說:“還真沒有提過?!彼謫枺骸澳悴挥X得奇怪嗎?”我裝傻,問:“有什么奇怪的?”他說:“你有一個表哥,你卻從來不知道。你爸媽是不是有事情瞞著你?”
我沒想出答案,反問他:“那你知道你有一個表妹嗎?”他撓了撓頭,說:“我也是頭一次知道你?!蔽页酝觊僮樱牧伺氖郑f:“那不就是了嗎?”
蝴蝶室真熱,在這里,不僅陽光,仿佛連少年心思也被放大,不知何時,一滴汗水順著我的下巴向下滑,砸到地面上。
我們穿過花海,向著蝴蝶群行走時,葉文隨手摘了一朵花,遞給我,說:“像不像蝴蝶?”我沒理他,他又自顧自說:“萬事萬物皆有來由,就像這蝴蝶花。但我從哪里來,我是不知道的,男人肯定是生不了孩子的?!蔽艺f:“現在不是有什么試管嬰兒?!彼f:“試管嬰兒也有試管嬰兒的媽,小孩是不可能憑空變出來的?!?/p>
說完,葉文咧開嘴,笑著說:“我爸在國外也沒什么朋友,更別說親戚了,這次回國,遇見你,我感到很意外?!蔽艺f:“我也是,我家親戚朋友一堆,但我也沒想到我竟然有個外國表哥?!?/p>
正說著,我們出了花海,眼前是一段石子路,石子路邊是一條狹窄的溪流,溪水泛著白光,夕陽射進玻璃罩,正打在臉上,我感覺火辣辣的燙。葉文走得有些熱了,于是卷起袖子管,但是好像不滿意,于是又重新放下,他疊了好幾次,直到每一塊都精準得有相似的體積。我表哥濃眉大眼,臉很緊致,皮膚泛出小麥的顏色,可惜他普通話不太標準。我仔細打量了他一會兒,覺得說不上的眼熟。
我剛想再問他點什么的時候,我舅舅突然站在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問,玩得開心嗎。
我臉都青了,僵硬地笑了笑。
但是一想到口袋里的那串項鏈,我知道這是我表哥給我的某種訊號,我突然來了精神,心里也隨即忐忑起來,好像我家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樣。
一周后,他們便啟程回去了,走的當天,我起了個大早,還有話想問他,比如我以后去他那兒,他怎么招待我,會帶我去吃什么好吃的。我洗漱完,走到廚房,家中沒人,看到桌子上塞了一張紙,我展開,滑出一張十塊錢,我把錢塞進口袋。不看也知道,我父母上班去了。我舅舅在此之前就從沒被家里人提及過,這次也理應不會有人送行。
第二周,上課的時候,班主任講到歐亨利,提到《麥琪的禮物》,在講到麥琪把頭發剪了換錢這一段時,我心里莫名地覺得不好受,我后悔我沒送他一個禮物,我不僅沒送他禮物,不僅如此,我甚至還得到了一串項鏈,吃了他一個橘子,然后連謝謝都沒說。恰好那天的課后作業是圍繞珍貴的禮物寫一篇作文。優秀作品的作者可以參加國慶學校組織的表演,就演今天學的這篇《麥琪的禮物》。我同桌張王飛聽完笑嘻嘻地對我說,不知道誰這么倒霉會被選中去演這破玩意兒。哪怕他從來沒收到過禮物,但這也說明他沒法寫這作文,只能胡編。坐我前面的語文課代表孫某某聽到了,回過頭,說:“那我送你一個禮物,你就可以寫了。”說完從課桌里掏出一本嶄新的習題冊。張王飛笑了,說:“你這不算禮物,禮物是美好的回憶,你這則是噩夢。”說完,看了我一眼,說:“你說呢?”
我心情愉悅,回道:“噩夢不可怕,可怕的是以為是美夢,其實是噩夢?!?/p>
放學后,我吃完飯,坐在課桌前,磨蹭了一會,才提筆寫道:“我住在加拿大的表哥回國探親,我周末與他還有我舅舅一起去了植物園,我們看了植物,還去了蝴蝶室,看了蝴蝶,我本來并不喜歡蝴蝶,但是我表哥送了一串項鏈給我,那項鏈的吊墜就是一只小小的蝴蝶,這項鏈或許很昂貴,也或許很廉價,但是我不在乎。有機會我一定要當面謝謝他……蝴蝶雖小,卻意義非凡……我希望有機會能再次見到他?!睂懙竭@,我突然被自己感動了,打了一個哈欠,流下了兩滴眼淚。我擦了擦,急忙跑回房間,找出那串項鏈,仔細地看了看。
我和張王飛運氣不好,不出所料,都被選上了,我演黛拉,他演吉姆。因為演出是在兩天后,我們匆匆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大致排練了一下,說是排練,也就是讀了讀劇本,我覺得尷尬,好像真的跟他成了心心相惜的戀人。念了一會兒,我不高興念了,于是吹牛,把我表哥回國以及送我禮物的事情都跟張王飛一五一十地說了。
張王飛一聲不吭地聽我把話說完了,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這很反常,但是我并沒有放在心上。
演出總共分四幕。
第一幕很短,場景中我正走在漫長的街道上,街道很寒酸,一個雜貨鋪就擺在我面前,前頭搭著倆菜籃子,里頭塞了幾本練習冊。一個菜鋪,店面前放著根白蘿卜,蘿卜是張王飛從學校食堂后門口偷來的。再邊上是賣豬肉的,豬肉不好帶,于是我就從家里拿了兩件咖啡色的秋褲,卷起來裝成豬。
我頭上頂著廉價的假發,皺著眉頭,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假發是班主任給我的,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臭味,我戴著顯大,額頭被擋住了一大塊,看著就像六十年代電視劇里街道上的路人。背景音樂響起,我站在舞臺正中央,掏了掏口袋,發現口袋里那個一塊八毛七不見了,我嚇一跳,又仔細摸了摸,只有幾顆珠狀異物,我掏出放在手心里,燈光聚焦,移向手心,我一看,差點靈魂出竅,因為我手里竟然擺著三顆珠子,而且這珠子明擺著就是我項鏈上的。
這時候,旁白響了起來:“一塊八毛七,就這么多。其中還有六毛是一分的硬幣。都是一個兩個攢下來的,在雜貨鋪攤主那兒,在賣菜小販那兒,在屠宰戶那兒軟磨硬泡……”
好在我站在臺上,臺下的人也看不出我手里的東西,我哀怨地數了三遍手里的珠子,擦了擦眼睛,心里悲痛,沒有任何演戲的成分,此時此刻,我真的非常傷心。
舞臺黑下來,換場,我跑回后臺,心情郁悶,看到張王飛,隨口問他:“你作文寫了什么東西,為什么會選你?”他支支吾吾,過了一會兒,他好像才鼓起勇氣,說:“我也沒人好寫,只好寫你,寫你性格好,成績好,長得也好看,你就是老天送我的禮物。無可比擬,是無價寶物?!?/p>
我瞬間開心了一下,但立馬又想到那串失了蹤影的蝴蝶項鏈,我回道:“放你媽的屁,禮物是東西,我是東西嗎?”張王飛穿了一身西裝,他那張黑臉被襯托得更黑了,顯得非常好笑。他站在我旁邊,漫不經心地晃著手腕上那塊假金表,他歪過腦袋說:“你不是東西,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對我的意義。就像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把一塊八毛七換成幾顆破珠子,但它對你應該很重要。”我說:“我突然找不到那一塊八毛七了,也不知道這些珠子從哪里來的……好在也沒人注意。”張王飛突然盯著我的眼睛,問:“這珠子看著有些奇怪,該不是你之前的那個表哥給你的項鏈上的吧?”
我想起表哥,有點沮喪,點點頭說:“是的。但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睆埻躏w說:“或許本來就沒什么意思,就是隨手給你的。”我質問他:“你怎么知道沒意思?!睆埻躏w說:“你表哥什么都沒說就把項鏈送給你,他能有什么意思?況且你這項鏈看著也是便宜貨。”我嘲諷地看著他,說:“你怎么知道這串項鏈便宜?你說的都是狗屁。”他說:“要我看,如果這玩意兒不便宜,那他哪來的錢買昂貴的首飾?”我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他嘆了一口氣,說:“你向往和睦家庭,就算如此,你也不可能有什么失散多年的親兄弟的?!?/p>
他看著我,舞臺下的喧囂仿佛被一陣風吹失殆盡。
這時,第二幕開始了,演出效果還不錯,當然只是我自認為的,臺下亂七八糟,我聞到了橘子的香氣,是剝開橘子那一瞬間迸發出的酸甜氣息香氣,混合著劇院里的霉味,碰撞出一種特殊的化學反應。我有些愣神,又想起了我的表哥,想起家中那本封皮微爛的戶口本,我在想他會不會真的是我的親哥。這時遠處不知道誰噓了我一聲,我才發現我很長時間沒有關注舞臺了,我視線重新回到張王飛身上,但顯然注意力不在舞臺上。張王飛一臉焦急,我們四目相對,他壓低聲,向我走近兩步,這兩步讓我遲疑了一下,不知我在害怕什么,我后退了兩步,張王飛笑嘻嘻地看著我,又向前兩步,這兩步讓臺下的人都遲疑了下,因為劇本里并沒有你進我退的這一段,我已退出光圈外,這時,張王飛有些激動,他微微低下頭,臉也隨之沒入陰影之中,他說:“抱我?!蔽艺f:“你想怎么樣?”
這時,旁白響起:“他倆的感情真好啊。”
臺下突然有人起哄,他們要親嘴了,邊說著,嘴里發出咻咻咻的聲音。我冷笑了一聲,兩步走上前,抱住他,手臂使勁,他有些吃痛,我得意地笑了笑,但他反倒笑了出來,他說:“你真是……非同一般,我喜歡?!蔽屹N著他的臉,問:“你是不是對我表哥有什么意見?”我剛說完,他立馬回道:“你以為你和你表哥有什么,其實什么都沒有?!蔽覀冗^頭,盯著他,發現他死死地盯著我的臉,我說:“你不也是嗎?”
演出進行到第四幕的時候,我脫下假發,裝作剛剪完頭發在“家”中等待吉姆回來。實際上我自己的頭發也不短,但是臺下已經沒人再看我們的演出了,我站在舞臺中央,也有些不耐煩,只想快點結束。這時,張王飛推開家門,走上舞臺,他臉上被涂得慘白,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我憋著嗓子,叫了一聲親愛的。他仔細地看著我,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把頭發剪掉了?”我點點頭,突然,他惡作劇般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盒子,打開盒蓋,里面赫然躺著我項鏈上的那只蝴蝶。
他說:“這是你的禮物,希望你好好珍惜?!?/p>
我連忙摸自己的口袋,發現項鏈果然沒了,想必是張王飛趁我不注意時拿的。
我一愣,按劇情來說,接下來我飾演的黛拉要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嚎啕大哭,照我的理解,那哭聲理應夾雜著悲痛與喜悅。但我現在根本哭不出來,我冷冷地說:“謝謝你,吉姆,我會好好珍惜的……但無論如何,你不能偷我的東西?!睆埻躏w立馬接道:“這東西本就不屬于你,你表哥怎么買得起這么貴重的項鏈?”我說:“那跟你有什么關系?”張王飛嘲諷地看著我,說:“當然有關系了,現在這禮物在我手里,同樣的禮物,你那么在意這個禮物是誰送的嗎?”
臺下騷亂起來,突然有兩名學生打了起來,臺上燈光刺眼。我瞇起眼睛看了一眼,打架的正是學校傳聞中十分出名的一對情侶。我冷笑了一聲,扭回頭,看到張王飛也正盯著臺下那對情侶看,乘他不注意,我把口袋里的表鏈往他臉上砸過去,大喊了一聲,撲了上去,也扭打起來。張王飛嚇了一跳,他顯然沒料到我會這樣,驚慌失措,也沒敢還手。我用力一推,他腳一軟,一屁股倒在沙發上,我拳頭雖然不大,但好在速度夠快,兩只手像暴雨般砸在他的身上,他雙手捂住腦袋,打了一會,我累了,半蹲著,小憩片刻,喘著粗氣往后退了幾步,腳跟踩到什么東西,沒站穩,往后滑了一跤,人飛出去一米多,幸好舞臺地板下是空心的,我急忙爬起來,嘴里一股腥味,我去摸那東西,此時,一束燈光打在我身前,我發現是幾顆項鏈上的珠子,撿起來,看著張王飛,他仍舊保持那個雙手抱頭的動作,我走上前,拍了他一下,他嚇了一跳,放下手,鼻子略微出了點血,暗黑中,他笑了笑。
我說:“你被打了還笑?!?/p>
張王飛說:“總比哭好?!?/p>
我雙手捏著蝴蝶,緊緊抱在胸前,問:“你從哪里拿到的?”他抬頭,說:“我在臺前撿到的?!闭f完,抬起手,指了指不遠處。前面一片漆黑,我也不知道他指向哪里,就趴在地上,伸出手往地上摸,這讓我想起了之前看的視頻,是一只浣熊靠在沙發上摸男主人手里的爆米花,既狼狽又可愛。我想現在肯定一點都不可愛。
臺下都是看好戲的,燈光打在我身上,我眼前突然一亮,果然,地上零散地落著好幾顆珠子。
我站起來,站在一米開外的地方,對張王飛說:“對不起,我錯怪你了。”
這時候,我的班主任帶著幾個學生走上臺,想靠近我又不敢上前,我擦了擦鼻子,頭一抬,自己走了下去。
臺下一片安靜,過了幾秒鐘,不知道誰帶頭起哄鼓起掌,如同爆炸一樣。
這次事件直接導致我被留校察看,不僅假期沒了,還得寫2000字的自我檢查。我在教導處辦公室磨蹭了一個下午,絞盡腦汁就寫了幾行字,是這樣的:“我因為表哥送我的項鏈不見了,遷怒張王飛,導致《麥琪的禮物》成為一場鬧劇,產生了非常不好的影響,我這樣做是不對的,我不該為一串項鏈就打人,這與黛拉的精神背道而馳。我沒有通過《麥琪的禮物》學到愛的真諦,一定好好反省?!?/p>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家里又沒有人,剛進家門,我便接到一個電話,這電話不是別人打來的,正是我表哥,他在電話里說,之前走得著急,沒和我打招呼,他過意不去,所以想到給我打電話。
我突然警惕起來,說:“我過得挺好的。”我們互相寒暄了幾句,他突然問:“那串項鏈,你喜歡嗎?”我明知故問:“什么項鏈?”他說:“就是那天在植物園的那串蝴蝶項鏈?!蔽倚呐K猛地跳了一下,有些心虛,說:“哦,喜歡啊,怎么了?”電話里傳出他嘆氣的聲音,幾秒過后,他說:“我有話跟你說……”我說:“你說吧?!彼D了頓,說:“那項鏈,我用了不該用的錢,是我父親的錢……他回去以后發現錢少了,跟我對質,我只好實話告訴他?!彼€沒說完,電話被我舅舅接過去,他說:“你別上心,葉文給你買東西的意圖很好,舅舅本來也想給你買個禮物,我就是確認一下?!苯酉聛?,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電話里還說了什么。
掛了電話后,我打開抽屜,心里盤算著該怎么處理這掛墜。這個時候,我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蝴蝶掛墜竟然不翼而飛了。
事發后的第二天碰巧是我生日,我母親特地請了假,沒去上班,這是她有史以來頭一次請假給我過生日,我覺得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中午的時候,張王飛突然來找我,他拎著一個蛋糕,另外一只手里拿著一個包得五顏六色的包裹,看也知道,他是來給我送生日禮物的。他有些緊張,扭捏了下,說:“之前是我做得不對,我不該故意激怒你。”我看了眼蛋糕,說:“沒事,我原諒你了。”坐了過了一會兒,張王飛突然說:“禮物,你不打開看看嗎?”我看了一眼那彩色包裹,心里不是滋味,嘆了一口氣,騙他說:“晚點再打開?!睆埻躏w頓了頓,又說:“我承認我是喜歡你的,但是你從來沒有把我當回事?!蔽艺f:“我以前也沒喜歡過你,以后也不會?!彼幌職怵H下來,駝著背問我:“你這么在意你的表哥?”
這種感覺讓我覺得多此一舉,仿佛我表哥才是聯系我與張王飛的樞紐。我表哥給我買的禮物未必是發自內心,那更別說張王飛了。
我不甘心,突然感到還會有另一種可能,這又讓我的心情一下跌落谷底,沒有比“可能”這兩個字更讓人沮喪的了。我此時正坐在張王飛對面,我望著他,像望著一個巨大的黑洞,我胡編道:“是啊,聽我母親說,我那表哥就是我親哥,我舅舅那里有問題,生不了孩子,也找不到對象結婚,家里重男輕女,我外公逼我母親把他過繼給我舅舅?!?/p>
張王飛一下羞愧起來,他張大嘴,手足無措,問道:“啊?真的嗎?”
我說:“你潛意識里覺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你覺得我說的是假的,那就是假的,真真假假,還不是取決于自己?”
“你就那么喜歡那項鏈?”張王飛憋了半天,總算問了出來。
我就等著他這句話,我回道:“不是,我有我的理由?!?/p>
張王飛問:“什么理由?”
“你聽過蝴蝶效應嗎?”我說。
他點點頭。我說:“我就是那蝴蝶,知道不?”他想了想,搖搖頭。
我不想解釋,覺得心累,說:“改天再告訴你,我還有檢查要寫,你走吧?!?/p>
他走了以后,我來到陽臺,把那個裹著漂亮包裝紙的禮物從樓上扔了下去,那包裹上的粉色綢帶在空中瘋狂搖擺,就像一只巨大的彩色蝴蝶,我想應該是落入了居民樓旁的臭水溝里。那一刻,我腦中的蝴蝶宛如蒸發似地消散一空,充塞我心里的鈍重心情一眨眼煙消云散。
大概一年后的某個夏天,我聽我母親說,我那表哥非常爭氣,考進了常春藤,想必以后仕途順利,風光無限。那天晚上,我在家又翻出戶口本,心里再也沒有怪異的感覺了。
那之后,我再也沒有見過我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