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堯,白 鵬,向守衛,鄒楊鴻,余化霖
肌纖維發育不良(fibromuscular dysplasia,FMD)由 Leadbetter 等[1]于 1938年首次報道,最早描述了1 例年僅5.5 歲罹患難治性高血壓的FMD 患兒。隨后數十年相關報道越來越多,但早年對FMD 研究并不深入和完善,且鮮有兒童FMD 研究。美國FMD注冊中心(United States registry for FMD)截至2018年,從13 個臨床分中心納入近2 000 例兒童和成人患者[2]。歐洲 FMD 注冊中心也于近期從 17 個國家30 個臨床分中心納入近 700 例患者[3]。美國和歐洲FMD 注冊中心致力于FMD 特征、流行病學、致病病因、治療方式和預后等方面研究。
FMD 發病率尚不明確[4],各項研究結論不一。Schievink 等[5]完成了迄今為止最大的通過尸檢診斷FMD 研究,在20 244 例尸檢病例中僅發現 4 例FMD,均為頸動脈FMD,發病率為0.02%。但該研究存在的設計缺陷或許導致實際FMD 發病率被低估[6]。Touze 等[7]回 顧 性 分 析 經 腦 血 管 造 影 診 斷 為頭頸動脈FMD 文獻,認為頭頸動脈FMD 發病率為0.3%~3.2%。Bender 等[8]對 1 025 例顱內動脈瘤栓塞術患者進行篩查,發現頭頸動脈FMD 患者31例,發病率為 3%。Plouin 等[9]研究認為癥狀性頸動脈FMD 發病率約為0.2%,非癥狀性頸動脈FMD 發病率約為2.2%。由于缺乏大規模FMD 篩查研究,大部分FMD 患者通常在出現臨床癥狀時確診,而部分臨床醫師對該病不甚了解可致漏診[10],因此實際FMD 發病率應高于上述結果。近年研究逐漸糾正了早年FMD 好發于年輕女性的觀點[11-12]。Olin 等[2]分析美國FMD 注冊中心首批447 例患者,發現首次出現FMD 相關癥狀患者年齡為5~83 歲,平均47.2歲;臨床確診患者平均年齡為51.9 歲;女性患者高達90.8%(406/447),白色人種患者高達95.4%(395/414)。Touze 等[7]回顧分析 14 項研究,提示頸動脈FMD 患者確診時年齡為48~60 歲,女性患者占比60%~100%。Bender 等[8]研究報道 FMD 患者平均年齡為 61.7 歲,女性患者占 96.8%(30/31),白色人種患者占 77.4%(24/31)。此外,Green 等[13]研究分析33 例18 歲以下FMD 患者,發現嬰兒期至兒童期均可發生FMD,平均年齡為8.4 歲;與同期999 例成年FMD 患者相比,18 歲以下FMD 男性患者發病率(42.2%)遠高于成年FMD 男性患者(6%),非白人18 歲以下FMD 患者發病率(32.3%)遠高于非白人成年FMD 患者(8.5%)。這些研究提示 FMD 可發生于全年齡段男女,主要以白色人種中中青年女性居多。但由于歐美國家對FMD 研究較為深入,納入患者資料多為白色人種,黃色人種及其他色人種發病率或仍需大規模臨床研究論證。18 歲以下FMD 患者與成年FMD 患者發病率相差較大,提示可能存在不同疾病病程和歸轉,目前仍需更深入研究,以闡明其中差異和機理。
FMD 病因尚不清楚,基因和環境因素被認為是主要致病因素[9,14]。目前對 FMD 相關遺傳學仍知之甚少,但在美國和歐洲的一些研究中心卻是研究熱點[15-16]。美國 FMD 注冊中心報道 5.4%(89/1 644)FMD 患者有家族史,而歐洲 FMD 注冊中心為 2.8%[3]。ARCADIA 研究結果顯示1.9%(3/160)頭頸動脈FMD患者有家族史[17]。Green 等[13]研究顯示 17.2%(5/29)18 歲以下 FMD 患者和 4.7%(41/864)成年FMD 患者有家族史。這些研究均提示FMD 具有家族性特點。因此,需對FMD 確診患者一、二級親屬行FMD篩查。一項迄今為止最大的FMD 致病基因研究共納入1 154 例FMD 患者和3 895 例對照數據,表明位于第6 號染色體上的磷酸酶肌動蛋白調節因子(PHACTR)1 中變異基因 rs9349379,可使 FMD 患病風險增加40%。該項研究整合5 項獨立病例對照研究,首次將rs9349379 變異基因和FMD 相關聯,也闡明PHACTR1 為FMD 首個發現的應易感基因位點的觀點[18]。另一項研究顯示 FMD 患者血漿中轉化生長因子(TGF)-β1 和 TGF-β2 較同年齡和同性別非FMD 患者更高,提示 TGF-β 可作為 FMD 標志物[19]。吸煙是導致 FMD 因素之一,但其機制尚未明確[20]。有研究提示吸煙者 FMD 發病率較非吸煙者更高[21]。美國 FMD 注冊中心患者中 37.2%(147/395)為吸煙者[2]。另有研究報道 34.5%(327/949)FMD 患者有吸煙史,其中11.9%(113/949)為尚在吸煙者;FMD吸煙者較非吸煙者更多發生顱內動脈瘤(4.8%對1.7%)、跛行(15.1%對 7.4%)等吸煙相關疾病[20]。由于女性占FMD 患者比例遠高于男性,雌激素被認為是 FMD 病因之一[10]。美國 FMD 注冊中心數據顯示69.6%(204/293)女性FMD 患者服用過避孕藥或接受過雌激素替代治療,兩者均增加患者體內雌激素水平。女性FMD 患者與雌激素關系仍需進一步研究,這也是目前 FMD 研究熱點之一[16]。
Kincaid 等[22]于 1968年根據血管造影表現提出FMD 影像學分型:①多病灶型——有多處病灶,受累動脈呈“串珠樣”改變;②單病灶型——僅有一處病灶,受累動脈狹窄且長度<1 cm;③管狀型——僅有一處病灶,受累動脈長度>1 cm 且呈光滑、向心性狹窄;④混合型:含最少2 種以上類型。單病灶型和管狀型最大區別僅為受累動脈長度不同,為便于區分,Plouin 等[9]建議將此兩型統稱為單病灶型。目前國際共識采納的FMD 影像學分型為單病灶型和多病灶型[3],后者見于 80%以上 FMD 患者,好發年齡多為 30~50 歲[23],常發生于動脈中段和遠段[3];前者常見于40 歲以下、 不伴有動脈粥樣硬化等疾病患者[23],動脈各節段均可受累[3]。Harrison 等[24]于1971年根據FMD 不同受累動脈壁層提出FMD 組織病理學分型:①內膜型——纖維增生發生于動脈內膜,占FMD 1%~2%。②中膜型——又細分為3個類型,即中膜纖維增生型:最為常見,膠原蛋白沉積于動脈中膜并產生纖維脊,且平滑肌層喪失,交替出現動脈狹窄和擴張,形成典型“串珠樣”改變,占FMD 60%~70%;中膜周圍纖維增生型:動脈中膜外半部分發生纖維增生,導致不規則管狀狹窄,占FMD 15%~25%;中膜增生型:動脈中膜發生纖維增生,占FMD 5%~15%。③外膜型——膠原蛋白沉積于動脈外膜,占FMD<1%。由于現今FMD 組織病理學取樣診斷較少應用,診斷主要以影像學為主,且治療多為血管內治療,組織病理學分型較少適用于臨床。因此,國際共識建議以影像學分型代替組織病理學分型[3]。組織病理學和影像學分型的提出,為FMD診斷提供了分類依據,并指導治療策略制定。
FMD 臨床癥狀多種多樣[10,25],主要取決于受累血管床及血管狹窄程度[13,26]。5.6%~8.3% FMD 患者確診時無任何臨床癥狀,僅因體檢發現 FMD[2,25],但 80% FMD 患者可有多種癥狀[2];美國 FMD 注冊中心納入的頸動脈FMD 患者中,71.9%(189/263)有頭痛癥狀,多為偏頭痛樣表現,但由于部分數據不全,實際頭痛癥狀患者比例應較此更低。此外,搏動性耳鳴、頭暈、頸動脈雜音、頸部疼痛等癥狀也較為常見[2,25]。多項研究已證實 FMD 患者常伴有顱內動脈瘤或動脈夾層[27-31],有研究顯示 41.7% FMD 患者伴發顱內動脈瘤和/或動脈夾層(17%~21.7%伴顱內動脈瘤,19.7%~25.7%伴動脈夾層)[2,28],然而這些數據僅為保守估計。雖然FMD 多見于女性,但男性FMD 患者顱內動脈瘤或動脈夾層發病率卻比女性更高,疾病病程也更兇險[28]。這可能是由于男性吸煙人群遠多于女性吸煙人群,吸煙可導致顱內動脈瘤和動脈夾層發生和發展的觀點早有文獻闡述[32-33]。顱內動脈瘤破裂可致蛛網膜下腔出血、高熱、腦積水、癲癇發作、水電解質紊亂等,動脈夾層可致短暫性腦缺血發作(TIA)、 腦梗死、 蛛網膜下腔出血、Horner 綜合征、血管搏動性雜音等。一項多中心研究顯示 22.8%(28/123)FMD 患者曾發生腦血管事件,其中4.9%(8/123)出現蛛網膜下腔出血,17.9%(22/123)有 TIA 或缺血性腦卒中[25]。顱內動脈瘤破裂和動脈夾層所致腦缺血事件致殘、 致死率極高,因此對FMD 患者需行影像學檢查,以篩查是否伴發動脈瘤或夾層并提前干預。FMD 還可伴發動脈迂曲,常見于頸動脈與腎動脈,約占 FMD 患者中 1/3[34],頸動脈迂曲典型影像學表現為S 形彎曲。有研究報道動脈迂曲發生率為20.7%(24/116),較多見于頸內動脈,但其形成原因尚不明確[4]。雖然動脈迂曲不具特異性,也可見于老年高血壓等患者,但FMD 患者較同齡和70 歲以上患者更多發生動脈迂曲,因此建議對70 歲以下動脈迂曲患者,應警惕患有FMD 可能[35]。頸動脈迂曲增加了外科手術或血管內介入治療難度和風險。
FMD 診斷需多方面綜合考慮。動脈粥樣硬化、動脈炎、 外傷性動脈夾層等所致血管異常改變,在血管造影上常與FMD 表現相似,但動脈粥樣硬化常見于中老年患者,且有動脈粥樣硬化危險因素;動脈炎可見于任何年齡段,但有感染、藥物或變態反應等病因;外傷性動脈夾層常有外傷史等。血液學檢驗對FMD 診斷不具特異性,而組織病理學檢查又難以實施[10],目前以影像學診斷為主。彩色多普勒超聲(CDU)、CTA 和 MRA 為非侵入性影像學檢查,已廣泛應用于臨床。FMD 受累血管有血流湍流、異常血流速度、“串珠樣”改變、S 形迂曲等特點,CDU 可依據這些特點進行診斷。CTA 和MRA 可重建血管解剖結構,便于較直觀地觀察診斷,并可篩查顱內動脈瘤、夾層等[10,28],CTA 與 MRA 相比有更好 的 分 辨 率[23,26,28],但 患 者 需 注 射 對 比 劑 并 暴 露 于射線下。MRA 雖無需射線暴露,但其較低的分辨率可導致FMD 漏診,而血流相關性偽影可與FMD“串珠樣”改變類似而誤診[26,30]。DSA 為 FMD 診斷金標準,但并不常規應用于臨床,因其具有有創、費用高、射線暴露、碘對比劑使用等弊端,僅在其他影像學檢查不明確診斷,或需進一步治療時實施[10]。美國FMD 注冊中心342 例頸動脈FMD 患者中,73%經 CDU 診斷,30%經 MRA 診斷,28%經 CTA 診斷,28%經 DSA 診斷[2]。FMD 診斷需注意與節段性動脈中膜溶解(SAM)相鑒別,后者同為一種較少見的非動脈粥樣硬化、非炎癥性血管病,且可累及頸動脈[36-37]。SAM 特征為動脈壁中膜溶解,可形成動脈瘤、夾層等[38-39],影像學表現可與 FMD 相似。目前有FMD 進展為SAM 及SAM 進展為FMD 兩種截然不同 的 觀 點[37],FMD 與 SAM 關 系仍需 進 一步 研 究。此外,一些罕見疾病如Marfan 綜合征、Takayasu 動脈炎、神經纖維瘤病Ⅰ型、Ehlers-Danlos 綜合征Ⅳ型被發現可伴發 FMD[4]。因此在考慮 FMD 診斷時,需特別注意多種疾病的鑒別診斷與排除。
因臨床數據較少,目前對于FMD 治療尚無統一標準[14,16,23]。大部分治療決策均基于單個病例報道或小樣本研究[16],并參照動脈粥樣硬化患者治療方式[40-41]。藥物治療、手術治療和血管內介入治療為主要治療方式。采取何種治療方式,需根據患者年齡、癥狀、治療意向、病變血管部位、是否伴發動脈瘤或夾層等,予以個體化治療。FMD 雖為一種非動脈粥樣硬化性疾病,但治療首先應從患者生活方式改變開始[14,16],諸如戒煙[14,27]、限酒,調控血壓[14]和血糖,控制體重等。戒煙是否減輕FMD 進展尚不明確,但能減少動脈粥樣硬化性疾病,如心肌梗死、腦卒中、外周動脈病變等發生和發展[16]。無癥狀FMD患者需定期影像學隨訪,并予抗血小板藥物(阿司匹林、氯吡格雷[42])治療,若無相關出血禁忌(如既往蛛網膜下腔出血、顱內巨大動脈瘤等),可口服阿司匹林(75~100 mg/d),以預防缺血性腦卒中[3-4]。不建議對無癥狀FMD 患者行血管內介入治療或手術治療[14,16]。不建議對不伴高脂血癥或動脈粥樣硬化FMD 患者進行他汀類藥物治療[3],因為尚無他汀類藥物可減輕FMD 進展相關研究,且療效尚不明確[29]。對偏頭痛患者可予曲坦類和麥角類或血管收縮類藥物治療[3],但對有TIA、缺血性腦卒中或頸動脈夾層的FMD 患者需特別謹慎,因為上述藥物可增加腦卒中風險。對搏動性耳鳴患者治療尚缺乏相關經驗,但可去耳鼻喉科就診[3]。FMD 患者發生 TIA或缺血性腦卒中,可予抗血小板治療,如口服阿司匹林 75~325 mg/d[16];若藥物治療效果不佳,則建議行血管重建術[4,14,23]。但目前尚無外科血管重建術與血管內介入血管重建術治療FMD 患者效果的隨機對照研究[40],孰優孰劣尚不明確。對伴發顱內動脈瘤FMD 患者,小動脈瘤可定期復查,大動脈瘤或增大 動 脈 瘤 則 建 議 行 動 脈 瘤 夾 閉 術 或 栓 塞 術[4,9,10,28]。伴發動脈夾層FMD 患者治療方式與單純動脈夾層患者類似,需予肝素和華法林最少3~6 個月抗凝治療,或阿司匹林聯合氯吡格雷抗血小板治療,若藥物效果不佳,則考慮支架植入術重建血管[3,4,14,16]。此外,FMD 患者常承受長期精神壓力,必要時應給予心理輔導治療[41]。
目前對FMD 診治等研究較多,但鮮有關于FMD 預后研究。一項對癥狀性頸動脈FMD 患者隨訪觀察研究顯示,經平均3.4年影像學隨訪,6.5%患者出現頸動脈狹窄加重;FMD 確診后第1年隨訪時5.6%患者發生出血性或缺血性腦卒中,甚至死亡,第 2年上升至 8.9%[43]。另一項 meta 分析顯示,每年有0%~5%頸動脈FMD 患者發生TIA 或缺血性腦卒中[7]。也有研究報道,頸動脈夾層伴發 FMD 患者較頸動脈夾層患者有更高的夾層復發率[44]。上述研究納入FMD 患者相對較少,仍需大樣本研究繼續論證。但應重視頸動脈FMD 患者不良預后,同時需進一步研究,以闡明其危險因素、進展過程及最佳治療方案等。
目前我國尚無大樣本FMD 回顧性或前瞻性研究,FMD 相關研究多來自單例病例報道或小樣本回顧性分析。相較于美國和歐洲發布的FMD 診治專家共識[3,23,27],我國尚未制定此類共識,缺乏 FMD 患者針對性診治方案。這說明我國在FMD 研究方面與國際前沿仍有差距。期望國內效仿歐美成立中國FMD 注冊研究中心,多醫學中心聯合深入研究FMD,以填補我國在FMD 研究領域的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