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學霸愛上了英語老師

曉林

一廂情愿的曖昧

在上海市松江區某中學擔任駐校心理輔導員的時候，我認識了一個叫林楓的高二男生。其實，認識他之前我就久仰他的大名了：校園吳彥祖、校籃球隊主力后衛、林十三。前兩個綽號好理解，說他長得帥、籃球打得好，“林十三”是什么意思呢？一打聽才知道，是說他上了高中以來，所有考試最低排名是年級第十三名，妥妥的學霸！讓我沒想到的是，第一個主動來找我咨詢心理問題的學生居然是他。

“原來你就是林楓！”那天下午，他的自我介紹還沒有結束，我禁不住脫口而出。

“老師怎么知道我？”林楓馬上緊張起來。

看他不安的樣子，我預感他的心里有秘密，于是笑道：“經常聽老師們夸你，說你德智體全面發展，是個陽光快樂的好學生。”

林楓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小聲說：“他們不了解我。其實我不陽光，也不快樂。”

我穩穩地坐下，平靜地說：“你好像有心事，需要我幫你什么嗎？”

林楓遲疑了一下，突然用銳利的眼神盯住我，問：“老師您能替我保密嗎？”

我微笑，一字一頓地說：“替來訪者保守秘密是心理咨詢師的道德底線。不過，保守秘密不是我工作的全部，如果你需要幫助，我可以給你一些建議。”

“我就是來請您幫我拿主意的！”林楓解除了戒備，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我馬上請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水，順手把門關嚴。這一系列動作是在無聲地回應他的信任，幫助他主動打開話匣子。

林楓拘謹地坐到椅子上，吞吞吐吐地告訴我，他愛上了教英語的吳老師，因為看不到希望又欲罷不能，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內心十分苦悶。

我小心翼翼地問：“吳老師知道嗎？”

“絕對不知道！”林楓語氣肯定，“要是她知道，一定會罵死我的。”

“原來是單相思。”我松了一口氣，“什么時候開始的？”

林楓告訴我，剛上高一的時候，英語是他的短板，雖然筆試成績不錯，但聽力和口語十分糟糕，經常在課堂上回答問題時鬧笑話。吳老師剛剛從英國留學歸來，是教育學碩士，一口標準的倫敦腔，十分耐心地糾正林楓的發音，讓林楓感動不已。

“吳老師是個負責任的好老師！”林楓目光里充滿敬佩，緩緩地說，“她不嫌棄我此前學的是‘啞巴英語，還說愿意和我一起創造一個小小的奇跡：她幫我補習，一個學期后參加英語演講比賽，至少要拿二等獎。從那以后，我每天下午放學后都會去吳老師的辦公室補習，聽讀水平日漸提高。相處久了，我覺得吳老師特別漂亮，有異國風情，我特別喜歡聞她身上散發的淡淡咖啡味道，有時候，她的發梢會撩到我臉上，癢癢的，很舒服。除了補課，我還越來越喜歡上英語課，每天早上起床，想到上午有英語課就內心狂喜。上英語課的時候，我的注意力特別集中，目不轉睛地盯著吳老師。下課鈴響起，我特別生氣，但馬上就開始盼望下一堂英語課了。課間，我會故意從吳老師的辦公室路過，偷偷看她一眼。上別的課時，如果吳老師打開水從走廊上走過，我能聽出她的腳步聲，因為她穿著高跟鞋走路的聲音與眾不同……”

“英語演講比賽的成績如何？”我打斷了他的曖昧描述。

“您猜。”林楓神秘地繃緊嘴唇。

“真的榮獲二等獎？”

“一等獎！”林楓的后背猛地撞向椅子靠背，臉上洋溢著興奮，“您說，這是不是愛情的力量？”

我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換一個角度恭維道：“依我看，這是嚴師出高徒。”

林楓很快從興奮跌落到沮喪，說：“演講比賽結束后，吳老師就不再給我補課了，說下午要去幼兒園接女兒。我這才知道她早就結婚了，女兒都3歲了。她那么年輕，我還以為她單身呢。我現在不知道怎么辦好了，想忘掉這份感情，又總是控制不住想她，甚至管不住自己的腿，要溜到她辦公室去看她，我還經常做亂七八糟的夢……老師，我的思想是不是很骯臟？我是不是得了心理疾病？”

別為牛犢戀羞愧

或許是心事壓抑得太久，林楓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已經到了旁若無人的程度。我不插話，只是微笑著聽。此時，他只是需要一個聽眾。

說累了，林楓抬眼看看我，問：“老師您說，這種姐弟戀會有好結果嗎？”

我如實相告：“人家都不知道，怎么能叫姐弟戀？說它是牛犢戀更準確些。”

“牛犢戀？”林楓皺緊眉頭，“牛犢戀是什么？”

我告訴他，心理學通常把青春期的性意識發展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是遠離異性的“性反感期”。在這個階段，青少年身上發生了生理變化，產生了不安、害羞與反感，認為男女之間密切接觸是不純潔的表現。第二階段是向往年長異性的“牛犢戀期”。在這個階段，青少年會像小牛戀母牛似的傾慕年長異性的一舉一動。“牛犢戀”的表現一般只是默默地向往，不會爆發出來成為真正的追求和戀愛。第三階段是積極接近異性的“狂熱期”。在這個時期一般只把年齡相當的異性作為向往對象。第四階段是青春后期的“浪漫戀愛期”，其顯著標志是注意力集中于某一個異性。“進入青春期的男女大都會經歷這幾個階段，只是有經歷時間長短和表現明顯程度的差別。你被吳老師的容貌、風度、才能和人格所吸引，產生傾慕之情，是典型的牛犢戀。”我說。

林楓揚頭想了想，問：“您是說我有戀母情結吧？就像俄狄浦斯那樣。”

我說：“戀母情結是兒子對媽媽產生異性之戀，而你和吳老師是師生關系，所以，也可以稱為戀師情結。其實你不必糾結名稱，也別為牛犢戀羞愧。日本的一項調查顯示，至少一半的被調查者承認自己在中小學階段狂熱地愛過異性老師，但大多數秘而不宣，隨著年齡的增長便把這份感情深埋在記憶之中。中國的情況大致相當。”

林楓問：“為什么學生會愛上異性老師？”

我告訴他，從青少年心理發展的角度來分析，牛犢戀一般發生在處于青春期的中學生身上，產生的原因大致有以下五個方面：

第一，青少年生理、心理日漸成熟。進入青春期后，隨著第二性征的出現，中學生開始對戀愛產生興趣，產生朦朧的戀愛心理體驗。這種心理的成熟和對戀愛的渴望，是牛犢戀發生的內在動因。

第二，青少年渴望獨立。中學生心理發展的特殊性與自我意識特點，是導致牛犢戀的心理基礎。由于身心發展以及在家庭和學校中地位的變化，中學生進入渴望離開雙親的保護以求自立的心理斷乳期。他們發現了自我，但又為自身的種種缺陷苦惱;他們試圖了解社會和人生的真諦，但在錯綜復雜的現實面前又茫然困惑，心理狀態十分矛盾復雜。

第三，老師與學生關系較緊密。由于老師職業的特點，與學生朝夕相處，和學生情感比較深厚。如果此時在青少年身邊，出現一位既富有才華和人格魅力，又尊重和理解他們的獨立意愿，滿腔熱忱地關愛學生的老師，處于青春期的中學生就有可能在潛意識中對這樣的老師產生一種朦朧的，混雜著信任和崇拜、依戀和愛慕的微妙情感，進而導致牛犢戀的發生。

第四，校園相對封閉。中學校園，尤其是寄宿制的中學校園相對封閉，除了異性同學，中學生能接觸到的成年異性只有老師。相比不諳世事的異性同學，沉穩年長的老師更具有性吸引力，理所當然地成為學生的夢中情人。

第五，移情的結果。移情是一種心理現象，可以簡單地理解為感情的轉移。比如，有的女生從小跟爸爸比較親近，在學校遇到一個與父親年齡接近、英俊瀟灑的老師時，便不自覺地將自己對爸爸的情感轉移到了老師身上，并且自以為對老師產生了愛情。男生如果從小跟媽媽比較親近，也會對女老師產生類似的移情。

我問林楓：“說說看，你小時候是不是跟媽媽比較親？”

林楓黯然點頭，說：“我爸爸在我4歲那年去世了，我對他一點印象都沒有。為了我，媽媽沒有再婚，所以，我和媽媽特別親。”

重裝“電腦的系統”

應林楓要求，在保密的情況下，我采用“當事人中心療法”，對他進行了為期一周的心理輔導，主要內容如下：

第一，引導林楓排解心中的負面情緒。

在深入溝通中，我發現，表面上看林楓各方面表現都很優秀，但他的心理其實很脆弱，早就有自卑、抑郁、自閉等傾向，在班里沒有可以說知心話的朋友。在同學看來，這是“高冷”，但是沒人知道如此優秀的林楓會是自卑的人。我認為，林楓內心積攢了太多的負面情緒，這是他暗戀老師的根本原因，所以，心理輔導必須從疏導負面情緒入手，而疏導負面情緒，必須從喪父開始。

我采用“空椅子”技術，讓他想象爸爸就坐在他面前的空椅子上，他可以抱怨爸爸離開得太早，告訴爸爸自己有多么孤獨，多么害怕，當然，也可以向爸爸匯報自己這些年來取得的成績。在我的引導下，林楓漸漸進入狀態，他的哭聲撕心裂肺，他說這是在還這些年故作堅強的債。哭過之后，他的表情明顯輕松多了，就像跟爸爸做了一次遲到的告別。

第二，消除非理性想法。

首先我向林楓強調，牛犢戀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何況只是暗戀。

我問林楓：“這種感情發自內心，純潔真摯，源自對真善美的向往，如見了陽光和春雨的小草，自然萌發，無可指責。但是，這種感情究竟是不是愛情呢？”

林楓反問：“難道不是愛情嗎？”

我耐心地引導：“真正的愛情是需要責任來保障的，是雙方情感的彼此給予和接納。如果讓吳老師知曉你對她的感情，要求她接納你，背叛家庭，你認為她肯嗎？就算她接納你，從此背上不道德的心理包袱，你確定這是你想給她的愛嗎？”

林楓痛苦地搖頭：“我知道她接納我是不可能的，我也不愿意看到她家庭破裂，所以才會痛苦，但是我真的忘不掉她。”

“不需要忘掉，只要把這份感情深深埋在心里就可以了。當你有了秘密，就完成了一次成長。”

林楓沉默了半晌，說：“可能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吧，我好像很難馬上振作起來。”

“別急，辦法總比問題多。”我信心滿滿地說。

第三，融入集體，轉移注意力。

林楓暗戀老師有多方面的原因，要使他真正擺脫煩惱，根本性的辦法是引導他融入班集體，與同齡人產生共鳴。由于他與同學之間存在一定的隔閡，幾次心理輔導遠遠不夠，況且，學生中類似的情感問題、人際交往挫折較普遍，于是我暗中與林楓的班主任聯系，希望班主任配合我的工作，多讓林楓參與班級事務，在為同學服務的同時，多與同學打交道。當然，林楓的隱私我只字不提。

從那以后，我經常在校園里看到林楓的身影。他比以前活躍多了，不只是在籃球場上，在英語角他也是被關注的焦點。聽林楓的班主任講，同學們開玩笑說，林楓好像一臺重裝系統的電腦，意思是變化太大了。

轉眼暑假到了，我對林楓進行了一次跟蹤回訪。他的精神狀態不錯，對即將到來的高三總復習充滿期待，對一年后的高考充滿信心。

我問：“看來，你真的邁過了那道坎。祝賀！”

林楓向我道謝，真誠地說：“那段經歷使我想了很多，了解了自身的問題所在，學會了如何與別人交往，如何通過自己的努力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正如老師所說的，這不是一種成長嗎？春天不是收獲的季節，我會把愛情這件事先放一放。您不是說過嗎？不能為了一棵樹而錯過一片森林。”

看到他的進步，我由衷為他高興。

臨別，我隨口問道：“想過報考什么專業了嗎？”

“心理學。”林楓不假思索地回答。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