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建立以后,?對中國經濟史學以至整個中國史學界影響最為深遠的變化,就是確立了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地位。由于馬克思主義重視經濟基礎的決定作用,?經濟史研究被納入并成為史學研究的主流。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至“文革”前,中國大陸史學界的主要注意力集中于對中國歷史發展規律的認識上,尤其是有“五朵金花”之稱的中國古代史分期、封建土地所有制、資本主義萌芽、農民戰爭、漢民族的形成等五個議題。古史分期的討論,?實際上是要運用馬克思主義關于社會經濟形態的理論來解釋中國的歷史發展道路。農民戰爭的起因及其利益訴求,也是重在經濟領域。封建土地所有制、資本主義萌芽,更是經濟史研究的重要內容和題中應有之意。這樣看來,“五朵金花”中的四個議題都和中國經濟史有直接的關系。由于問題意識集中,導致這一時期的中國經濟史蓬勃發展,取得了很大的成就。
“文革”中,中國經濟史研究陷入停滯的狀態。“文革”結束后,中國經濟史迎來又一個高速發展時期。隨著中國經濟的高速成長,中國的經濟史研究也出現了空前的繁榮。這一時期,學界整理出版了大批的經濟史文獻檔案資料,研究方法和理論迅速轉向和走向多元化。與此同時,從事這一學科研究的專業人員之眾多,出版和發表的學術論著數量之豐富,都是史無前例的。可以說這一時期的中國經濟史學術界,思想在解放,研究方法在更新,研究領域在擴大,研究水平在提高。當然,總體而言,中國的經濟史研究還有很大的拓展空間,尤其是需要進一步擴大研究領域,進行全方位國際對話與合作,以開拓中國經濟史研究的新局面。
植根于中國理解世界,置身于世界研究中國,是中國經濟史學人義不容辭的義務和責任。經濟史研究不能坐井觀天、閉門造車、自說自話,研究的最終目標還是要進行國際比較。國際比較的范圍是非常廣泛的,比如目前經濟史研究熱點中的財政治理能力、物價工資、市場融合以及歷史GDP研究,都是很好的國際比較素材。
以清代的財政史研究為例。西方學者很早就意識到中國的財政狀況與國家官僚制度與地方治理有著密切關聯,即政府行政能力的強弱主要表現在征集賦稅、徭役的能力和效率方面,因而他們考察中國歷史的一個重要視角就是朝廷的財政狀況及與此有關的政治、社會變動。馬克斯·韋伯則在《儒教與道教》一書中甚至提及國家權力“壟斷”財政的概念。【[德]馬克斯·韋伯著,王容芬譯:《儒教與道教》,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64頁。】直到19世紀之前,中國的農業、手工業、商業等經濟水平,一直穩居世界前列,正是這一國家治理模式的重要成就。清朝的國家治理模式是在繼承中國歷代王朝統治經驗的基礎上,進行了全新的融會、貫通、創新和發展,適應了中國獨特的國情和歷史發展道路,較好地解決了當時的社會問題和民生問題,從而為“康乾盛世”的出現奠定了良好的基礎。清代的國家治理能力,極大地推動了當時中國社會經濟的發展,是中國傳統社會國家治理能力的最高峰。直到西方工業革命之前,中國一直走在世界經濟前列。
另一方面,清朝國家財政體系的轉型發端于鴉片戰爭之前的嘉道年間,真正的近代轉型發生于咸同時期,體現在中央與地方關系、財政收支結構和財政指導思想等多個層面;推動清代財政近代轉型的動力首先是內生的,既受時局的重大影響,也是嘉道以來財政實踐的自然結果,西方列強的影響反在其次。這種由農業型社會向近代化的工商業型社會轉變步伐,雖然是被迫的,但卻和17-19世紀世界范圍內的財政轉型,即由傳統走向現代的軌跡是一致的。從這個意義上說,盡管前近代中國的財政體系與歐洲各國差異甚大,但清代財政體系的演進軌跡卻絕非“西方中心論”者所認為的那樣,偏離于世界各國近代化轉型的主流道路之外。這對于在全球史的視角下來比較中國社會政治和經濟發展軌跡,無疑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
值得注意的是,清代的財政結構雖然經歷了以田賦為主體的農業型財政到以厘金和海關為主的工商業型財政,但目前已有的大多數成果都集中于探討清代稅收本身,尚較少從全球史的角度展開中西比較,以凸顯清代稅收長期變遷趨勢的共性與特性。而目前的歐洲財稅史研究,大多數成果也正好處于上述分析框架之下,一是探討歐洲各國是如何以財稅征收為契機推動本國財政結構和體系的近代轉型,二是探討歐洲各國以限制王權對財稅的征收為起點引發革命并最終建立資產階級政權。可以說,財稅是對清朝與歐洲近代早期進行比較的極佳對象。
吳承明先生曾說:“歷史本來是多樣性的,多樣之中有共同性的東西。前瞻性分析與回顧性分析相結合,可以避免先驗論,符合歷史多樣性的本來面貌,取得比較客觀的判斷。”【?吳承明:《經濟史:歷史觀與方法論》,上海財政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277頁。】只有比較才能發現問題,找出問題和回答問題,并由此而得出全新的認識。筆者曾著文比較1823年清朝癸未大水與愛爾蘭1816年大饑荒的財政投入及其路徑依賴,指出清政府的賑濟財政支出雖然比英國高出約15倍,比普魯士高出約6倍,但加權人口因素后卻可以發現,英國受災民眾所接受的人均補貼遠超過清朝。考慮到至今普遍認為當時的英國過于“馬爾薩斯化”,中國卻是封建集權體制下的儒家倫理治國,兩者的鮮明反差值得做進一步思考。【?Yuping?Ni,?Martin?Uebele,“Size?and?Structure?of?Disaster?Relief?when?Stat?Capacity?is?Limited:?Chinas?1823?Flood”,?in?Australian?Economic?History?Review,Vol.59(Mar.2019).】
近些年來,隨著計量史學、新經濟史學的崛起,量化中國不同歷史時期的經濟發展水平并與同時期的世界其他經濟體進行比較的“歷史GDP”研究,在國內外學術舞臺上日漸興起。國際學術界圍繞這一研究潮流還引發了對諸如“大分流”(the?Great?Divergence)等問題廣泛而持續的大討論。盡管學者對GDP估值持有不同意見,但作為一項重要的綜合指標,它不僅包含經濟總量,也包含經濟結構。通過GDP指標,一個國家特定歷史時期的經濟發展水平,以及經濟興衰和結構變遷,基本上可以一覽無余,在此基礎上,更可以較為方便地進行縱向與橫向比較研究。正是因為有了歷史GDP研究的基礎和共識,國內外長期以來爭論不休的明清、近代中國社會是發展還是停滯的討論,才有可能形成統一的標準和為大家所接受的結論;國際大分流的學術討論,也才有了更為流暢的溝通平臺。當然,由于多方原因,來自西方的GDP研究系統,在很大程度上仍是以“歐洲經驗”和近代歐洲的經濟發展水平,作為最重要乃至唯一的衡量標準。身為中國學者,我們對此必須保持清醒的認識,既不能完全排斥這套體系,也不能被它所局限,應把更多精力放在研究傳統中國經濟運行的結構、特點和規律上,并將其置于全球經濟體系中,考察其發展及其與西方經濟的相互關系,只有如此,“中國歷史GDP估算及經濟總量的國際比較研究,才能真正具有本土學者的特色,并以這種特色貢獻于‘整體主義的世界經濟史研究,而不使研究成果成為新版本的‘歐洲中心觀的數量化詮釋”。【?倪玉平等:《中國歷史時期經濟總量估值研究——以GDP的測算為中心》,《中國社會科學》,2015年第5期。】在這一研究潮流中,中國學者理應發揮更大的作用。相信通過踏實努力的工作,中國學者一定能夠探索出一條符合經濟發展規律的歷史GDP研究道路,這也是中國學術走向國際的重要途徑。
經濟史比較研究的目的不是為了簡單論證中國歷史發展道路的優越性或者獨特性,而是通過這樣的一種對照與反思,在客觀恢復歷史真實的基礎上,更加清晰地認識中國,理解中國。20世紀90年代以前,為反擊黑格爾的“中國經濟長期停滯”論及其變種理論,國內的清史學者主要從清代前期生產力發展水平、商品經濟的發展、雇傭勞動的變化等方面展示清代經濟發展的成就以及局限,認為與同時期的歐洲各國一樣,17-19世紀的清代經濟正緩慢地向資本主義社會經濟形態轉型,突出表現為清代經濟中已經孕育出了較為成熟的資本主義萌芽。此后,國內學者在反思中國資本主義萌芽研究范式的基礎上,突出清代經濟中市場需求與專業化生產互動的特點,認為清代處于傳統經濟向現代市場經濟轉型的早期階段。因此清代經濟發展屬于由市場規模擴大、勞動分工與專業化生產帶來的斯密型增長。斯密型增長的觀點在國際上得到了加州學派的支持。盡管資本主義萌芽論、斯密型增長論理清了清代中國經濟發展的若干成就和趨勢,但它畢竟是以歐洲小國的發展經驗為參照系,未能揭示出清代中國經濟發展自身的固有特征與長期影響。與歐洲小國相比,清代中國具有經濟發展的三個優勢條件,分別為豐富的自然資源、數量眾多的人口資源和龐大市場規模。它們共同構成了清代中國特有的“規模優勢型的經濟發展模式”。這種發展模式的最大成就體現于國家經濟總量的不斷提高,但如果計算人均GDP,這個指標卻不斷在下降,說明清前期的規模優勢型發展仍有很大局限。新中國改革開放之后,隨著國內外經濟和社會環境的巨大變化,制約中國發揮上述三種大國優勢的障礙逐漸掃除,才使得中國的經濟發展得以充分依托三種大國優勢,實現了快速增長和趕超,其經濟總量在近年也超過日本,僅次于美國,躍居世界第二位。
當然,比較經濟史研究是一個復雜的綜合體,既要注意比較對象的選擇,又不能畫地為牢,自縛手腳。即如當下的經濟史研究中,我們既要注意與西方發達國家的經濟發展模式進行比較,又要注意與同時期不發達國家的歷史發展道路進行比較,從而才能更加深刻地理解中國的發展道路。比如研究19世紀中國社會的近代化轉型,除了要關注中西“大分流”,批判“西方中心觀”,比照中國與英、荷等國發展道路的異同,也應該擴大視野,同樣關注這一時期印度臥莫爾王朝、土耳其奧斯曼帝國,以及南美洲各國的歷史,考察其各自的發展脈絡。即以印度為例,因其復雜的族群矛盾、宗教沖突、土邦林立與中央集權的嚴重缺失,再加上柴明達爾制度、札吉爾制度、包稅制等獨特制度,導致臥莫爾王朝一直難以完成大一統任務,并最終沿著軍事擴張——財政危機——內亂——外敵入侵的道路演進,在葡萄牙、荷蘭及英國東印度公司等殖民勢力的輪番強行介入下,于19世紀中期徹底喪失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整個印巴次大陸最終淪為英帝國的殖民地。印度于19世紀下半期推行的畸形近代化事業及其民族解放運動,是在印度人民飽受政治凌辱、經濟遭受宗主國壓榨的特殊情況下艱難啟動的。晚清時期的中國處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當我們評判這一時期所推行的洋務運動、清末新政,乃至反思“全盤西化”等理論預設時,印度的經歷無疑是絕佳的參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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