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無定法”作為史學研究方法論的高度概括,影響巨大。學界一般認為,“史無定法”是吳承明先生的觀點,事實上在其他學者筆下,或許已多有提及,如余英時在1991年寫就的《怎樣讀中國書》中就曾經說“我以前提出過‘史無定法的觀念”。【余英時:《怎樣讀中國書》,《現代儒學的回顧與展望》,三聯書店2004年版,第414頁。】所以吳承明在集中論述“史無定法”的重要文章《中國經濟史研究的方法論問題》中,縷述了這一觀點的發軔:“1984年,我在一次在國外召開的中國經濟史國際討論會上說:就方法論而言,有新老、學派之分,但很難說有高下、優劣之別。新方法有新的功能,以至開辟新的研究領域,但就歷史研究來說,我不認為有什么方法是太老了,必須放棄。我以為,在方法論上不應抱有傾向性,而是根據所論問題的需要,和資料等條件的可能,作出選擇,同一問題可用不同方法論證者,不妨并用,若結論相同,益增信心,若不同,可存疑”。這是吳先生提出“史無定法”的源頭。在他1992年正式提出“史無定法”時,也曾經表明:“我國早有‘史無定法之說。我贊成此說”,【?吳承明:《中國經濟史研究的方法論問題》,《中國經濟史研究》,1992年第1期。】并沒有把這一提法歸在自己名下。在縷述學術史時,這是需要首先明了的。
問題的關鍵在于,吳承明是最早系統論述“史無定法”的學者。有些學者在引述吳先生觀點時,或多或少地存在一些誤解或簡單化傾向。林甘泉先生曾說:“過去有一個說法,史無定法,意思是研究歷史不能拘守于一種方法。我認為這種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稍微再作一點補充,說歷史研究要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博采各種史學方法,這樣就更全面一些。”【?林甘泉:《歷史研究的古今中外法》,《理論與史學》,2017年第3期。】王學典稱:“吳承明認為,在方法論上不應抱有傾向性,而是根據所論問題的需要和資料等條件的可能,作出選擇。史料學和考據學的方法、歷史唯物主義的方法、社會學的方法、經濟計量學的方法、發展經濟學的方法、區域經濟史的方法,乃至系統論的方法,都在選擇之列。……這就是所謂‘史無定法的基本含義。祛除了包括唯物史觀在內的所有社會科學理論,特別是所有經濟學理論的意識形態屬性,把所有這些理論都還原為從事歷史分析的具體工具,從而為大規模引進和使用西方社會科學通則洞開方便之門,這可能就是‘史無定法論所將起到的革命和解放作用。歷史學將有可能從此走在沒有意識形態重負的學術之路上。”【?王學典:《近五十年的中國歷史學》,《歷史研究》,2004年第1期。】方志遠則專門論述過“史有定法”和“史無定法”,他說:“史有定法和史無定法又應該是統一的,歷史研究既要恪守本門功夫又要博采眾長。當需要進行數據統計時,就必須用計量學或統計學的方法;當需要進行實地考察時,就必須用人類學或考古學的方法。‘史無定法強調的是歷史研究不排斥任何學科的有效方法,根據研究的需要,可以采用一切有效的方法,并不斷地將其改造為歷史研究的方法。馬克思和恩格斯創立的辯證唯物論和歷史唯物主義早已成為中國內地學者研究歷史的‘本門功夫或‘定法,應該說是成功的例證。相對而言,‘史無定法表現的是歷史研究在方法論上的包容性和創新性,‘史有定法強調的則是歷史研究在方法論上的獨立性和穩定性”。【?方志遠:《?“定法”與“定論”:歷史研究方法論二題》,《江西社會科學》,2007年第6期。】林甘泉、王學典、方志遠都是著名的歷史學者,他們的觀點當然值得參考和重視。
筆者認為,在吳承明先生筆下,“史無定法”至少包涵了三點要義:第一,“史無定法”在把唯物史觀作為一種方法論的同時,明確指出了馬克思主義的指導地位,并沒有將其等同于一般的方法,更沒有“祛除”其意識形態屬性。事實上,吳承明將經濟史的研究方法分為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世界觀、歷史觀的思維方法,第二個層次是歸納、演繹等求證方法,第三個層次是經濟學、社會學等的分析方法。吳承明把馬克思主義作為具有指導意義的第一個層次,他說:“歷史唯物主義是一種世界觀,包括一系列的理論、原則和規律”。又說:“我認為,歷史唯物主義應是我們研究中國經濟史的世界觀層次的指導方法,也是檢驗其他層次的方法的工具。”【吳承明:《中國經濟史研究的方法論問題》,《中國經濟史研究》,1992年第1期。】為了避免誤解,他還專門引用了恩格斯的一段話作為論據:“馬克思的整個世界觀不是教義,而是方法。它提供的不是現成的教條,而是進一步研究的出發點和供這種研究使用的方法”。【?《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9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406頁。】這應該是頗有用意的。在另外一篇他認為是《中國經濟史研究的方法論問題》“續篇”的文章中也說:“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和歷史觀,即歷史唯物主義,是我們研究歷史的最高層次的指導”。【?吳承明:《經濟學理論與經濟史研究》,《經濟研究》,1995年第4期。】第二,“史無定法”已經包括了“史有定法”。這個定法,就是歷史學之所以稱之為歷史學的史料和考證之學。即吳先生所說的“史料是史學的根本。絕對尊重史料,言必有證,論從史出,這是我國史學的優良傳統。……從方法論說,治史必須從治史料始,則是道出根本。不治史料徑談歷史者,非史學家”。“考據學是我國傳統史學方法的瑰寶”,而“求證和推理一類的方法,包括我國史料學和考據學方法”,雖然基本上不發生世界觀的問題,但“新中國建立后,史料學和考據學都老樹新花,空前繁茂。在歷史唯物主義指導下,大規模地、系統地整理出多種大型史料叢刊。新史料迭出,除考古學的發現數量空前外,以檔案的利用最為突出。除國家檔案外,進而開發地方檔案、個人檔案、企業檔案、社團檔案,檔案研究成為專業。民間文書的發掘也蔚然成風。七十年代以來,碑刻和族譜的研究轉盛。八十年代以來,開展有組織的古籍整理和全國性的修地方志工作,規模之大,動員之眾,世所僅見。史料既豐,今人考據學的水平亦遠超過前人”。也正是在這個基礎上才有新中國史學的繁榮,才談得上其他方法的運用。第三,“史無定法”的根本,是在于說明史學研究面對紛繁的歷史現象,沒有一種萬能的方法可以應對,必須吸取各家之長。即使是作為傳統史學方法瑰寶的考據學,從方法論上講,也有其局限性,經濟史研究尤其如此,因為“一切經濟現象都是一個過程,有它的繼承性和發展階段性。經濟史從來不應當是事件史。考據學對于系統的過程研究似無能為力”。所以吳先生將可用于中國經濟史研究的方法,除傳統的史料學和考證學方法外,歸為五項,即:經濟計量學方法、發展經濟學方法、區域經濟史方法、社會學方法、系統論方法。【吳承明:《中國經濟史研究的方法論問題》,《中國經濟史研究》,1992年第1期。】根據不同的研究對象,當然也還有其他方法。
應用于經濟史研究的經濟計量學方法、發展經濟學方法、區域經濟史方法、社會學方法、系統論方法,筆者在《中國經濟史綱要·緒論》中已經有所闡述,【?參見陳鋒、張建民主編:《中國經濟史綱要》,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5-8頁。】這里只對經濟計量學方法略作申論。經濟計量學方法應用于經濟史研究、歷史研究,其功用是無可懷疑的。近年來,陳志武、馬德斌、龍登高等人領銜的“量化歷史講習班”,已經連續舉辦了七屆,據其招生簡章稱:“特邀國內外一流學者授課,包括:曹樹基(上海交通大學)、Sascha?Becker?(University?of?Warwick)、陳鋒(武漢大學)、?陳志武(香港大學)、?龔啟圣(James?Kung,?香港大學)、李楠(復旦大學)、龍登高(清華大學)、?馬馳騁(香港大學)、馬德斌(Debin?Ma,?倫敦經濟學院)、彭凱翔(河南大學)、James?A.Robinson(University?of?Chicago)(按姓氏拼音排序)”,“目的在于為年青學者提供一個學習與交流平臺,共同推動量化方法在歷史研究中的應用”,廣受學界歡迎,已經與華南學派連續舉辦的“歷史人類學研討班”齊名。中國經濟史計量研究、量化歷史研究成為新的研究熱點。問題在于,一方面,“大多數中國經濟史學者對于計量經濟史持有一種將信將疑的態度,一些比較資深的學者則抱有排斥的情緒”;另一方面,“一些計量經濟史的研究成果在史料方面存在差錯(有時甚至是嚴重的錯誤),研究缺乏充分的史料支撐,對所研究對象所處的整個歷史環境了解不夠(有時甚至是完全不了解)”。【?李伯重:《反思“新經濟史”研究:回顧、分析與展望》,《澳門理工學報》,2017年第1期。】如有些學者對“北宋、明、清的GDP總量、經濟結構、增長格局以及公共財政等問題”的研究,據說得出了“驚人”的研究成果,但其資料運用和研究方法,很難使人信服。這或多或少會增加歷史學者的疑慮和影響計量歷史研究的健康發展。【?有關評述,可參見仲偉民、邱永志:《數據估算與歷史真實——中國史中GDP估算研究評述》,《史學月刊》,2014年第2期。】
上述圍繞著“史無定法”涉及的方法論展開,專門史的融合研究也是一種方法論,所以一并討論。前者是一種具體的手段,后者是一種學理上的方法,或許可以把前者稱作技藝上的方法論,后者稱作學理上的方法論。
專門史作為某一門類的專門歷史,大多是歷史學與其他學科的交叉和融合,如經濟史與經濟學、財政史與財政學、社會史與社會學、文化史與文化學等等。專門史研究的融合事實上包括兩個方面,一是某一專門史研究的融合,一是若干專門史研究的融合。
就某一專門史研究的融合而言,茲以筆者較為熟悉的經濟史研究為例。由于經濟史研究的交叉性質,經濟史學者的出身、經歷、學養不同,研究方法互異,在中國經濟史學界已經有不同的流派,有的偏重于理論,有的偏重于實證,或者說,有的偏重于經濟學,有的偏重于歷史學,我已經把偏重于經濟學、偏重于理論的稱之為“理論經濟史”學派,把偏重于歷史學、偏重于實證的稱之為“實證經濟史”學派,并且分析了梁方仲(1908-1970)、湯象龍(1909-1998)、嚴中平(1909-1991)、李文治(1909-2000)、傅衣凌?(1911-1988)、彭雨新(1912-1995)、李埏(1914-2008)、吳承明(1917-2011)、汪敬虞(1917-2012)的學術出身和學術研究。【?陳鋒:《“理論經濟史”與“實證經濟史”的開拓與發展——紀念吳承明、汪敬虞先生百年誕辰》,《中國經濟史評論》,2017年第1期。】梁方仲、嚴中平、吳承明、汪敬虞出身于經濟學,湯象龍、彭雨新出身于財政學,李文治、傅衣凌、李埏出身于歷史學。出身經濟學(包括財政學)的居多。他們事實上理論與實證兼具,并沒有因為經濟學、財政學的出身,而忽視經濟史的實證研究,如果檢視他們的論著,更多地具有宏闊的視野和實證研究的色彩。從本質上講,經濟史從屬于歷史學,“經濟史的根據仍然是經過考證的史料,在經濟史的研究中,一切經濟學理論都應視為方法論”。【?吳承明:《經濟史:歷史觀與方法論》,《中國經濟史研究》,2001年第3期。】其他專史——財政史、社會史、文化史等等,也同樣是一種歷史研究,研究經濟史或其他專史,必須遵循歷史學的研究規律,遵循歷史學的敘事風格,把史實縷述清楚是其初階,實證、考辨是主要的手段,經濟學或其他學科的理論與方法在大多數情況下處于從屬的地位。所以治經濟史者應該在歷史學傳統學養的基礎上盡可能地研習經濟學的基本理論。
出身于經濟學界的學者和出身于歷史學界的學者在研究歷史上的經濟問題時體現各自的特色是理所當然的,但問題在于,歷史學界的學者注重史實的羅列和考辨,一般不太注意經濟理論與方法的運用,甚或缺乏經濟學的基本素養,影響到經濟史研究的理論歸納和宏觀視野。經濟學界的學者則大多不愿在史料的挖掘和考證史實上下功夫,人云亦云,以致錯訛百出。反思新中國經濟史研究的實踐,繼承老一輩經濟史學家的優良傳統尤其重要,即如我所歸納和呼吁的:“李劍農、梁方仲、嚴中平、李文治、湯象龍、傅衣凌等是新中國經濟史研究的主要開拓者,在學養上,他們兼具歷史學和經濟學的功底,在理論和方法論上,堅持馬克思主義和科學的歷史實證之學,論著經得起歷史的考驗。現在有些不同學術背景出身的經濟史學者,在借鑒西學、宏觀敘事、問題意識、講求模式的倡導下,追求標新立異,出發點雖然值得肯定,但傳統學養欠缺,粗制濫造或拾人牙慧的論著不在少數,需要高度注意。只有在很好地繼承老一輩經濟史學家優良學風的基礎上,才能有真正的可以傳世的創新性成果。”【?陳鋒:《與時代同行:中國經濟史研究70年》,《光明日報》,2019年11月18日。】
在歷史研究中,區分為經濟史、財政史、社會史、文化史等若干專門史,是學科內細致化、專門化以及不同學科交叉的一種表現形式,有其積極意義。改革開放后,社會史、文化史、區域史等專史研究的“復興”和異軍突起,也被視作近幾十年來史學研究繁榮的另一種表現形式。時至今日,各專門史之間已經形成了相互滲透、相互融合、相互促進的局面。
就若干專門史研究的融合而言,筆者在前揭《與時代同行:中國經濟史研究70年》中,從經濟史研究的角度,指出“單一性的經濟史研究或其他專史研究,已漸次被融合性、擴展性研究所代替”。其中“表現最為突出的是歷史地理與經濟史的融合、社會史與經濟史的融合”,并列示了若干具體事例。【陳鋒:《與時代同行:中國經濟史研究70年》,《光明日報》,2019年11月18日。】在另外一篇文章《近四十年中國財政史研究的進展與反思》中,也已經論述了包偉民、劉志偉等人在研究宋代及明代財政史,筆者以及周育民、倪玉平等人在研究清代及近代財政史的時候,將財政問題與經濟問題、社會問題融合研究的事例,以及財政——經濟——社會的連鎖反應,即由財政到經濟,由經濟到社會的研究路徑。【?陳鋒:《近40年中國財政史研究的進展與反思》,《江漢論壇》,2019年第4期。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清代商稅研究及其數據庫建設(1644-1911)”(16ZDA129)和清華大學自主科研計劃資助項目“清代商稅與社會變遷研究”(W05)的階段性成果。】可以參閱。另外,像區域史的研究,本身就是探討地域社會的全貌,必然涉及區域經濟、區域社會、區域文化事項以及人類學、民族學、宗教學諸多因素。像文化史的研究,在文化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中,地理環境、經濟背景、工藝水平、思想學說、社會形態、政治制度等都起過至為重要的作用,也就要求對文化史進行地理的、經濟的、社會的、制度的、思想的、宗教的、民俗的多視域綜合研究和融合研究。一般意義上說,專、精、深,是專門史研究的三個要素,而專門史的豐富性、多樣性以及彼此關聯,又要求在專、精、深的基礎上進行融合性的多面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