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體史觀：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的核心理論

主持人語（陳鋒）：研究歷史，離不開理論與方法，史學理論與方法一直是史學界關注的問題。這一期筆談緣于在武漢大學的一次史學理論與方法的講座，于沛等先生即是講座的主講者。《史學集刊》的編輯孫久龍先生學思敏銳，在講座過程中即要求我組稿，得到諸位先生的允諾。于沛先生曾長期主編《史學理論》、《史學理論研究》，是研究史學理論與方法的著名專家，其他參與筆談的作者，雖然術有專攻，但并不是史學理論與方法的“道”中人。從一定意義上說，這期筆談是“業(yè)內”“業(yè)外”的組合。也或許由于這種組合，帶來一些新的氣象，不至于流于“空泛”。于沛先生在世界整體史觀的視野下，談論“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的核心理論”，值得認真研讀。事實上，這一論題不僅僅是世界史學科的問題，我在20多年前的一篇習作《馬克思主義整體世界史觀與中國經濟史研究》中就曾經指出：“作為一種理論和方法論，整體世界史觀不僅對重新審視世界歷史有重要意義，對相關領域的研究也同樣富于啟迪”。赫治清先生重提“唯物史觀是史學研究基本理論和方法”，是基于自己的研究實踐，有相當的說服力和借鑒意義。倪玉平教授的大作以及筆者的小文，也同樣是基于研究實踐的思考。希望對讀者有所助益，當然也希望得到讀者的品評意見。

收稿日期：2019-10-12

作者簡介：于沛，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歷史研究所研究員，研究方向為史學理論暨史學史;赫治清，中國社會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員，研究方向為清史、中國秘密結社史、中國災害史;陳鋒，武漢大學珞珈杰出學者特聘教授，武漢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財政史、經濟史、明清史;倪玉平，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中國經濟史。

①?周一良、吳于廑主編：《世界通史·前言》，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

黨的十八大以來，黨和國家事業(yè)發(fā)生了深刻的歷史性變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新時代呼喚著新史學，構建中國世界史研究的學術體系提上日程。所謂“中國世界史研究的學術體系”，即以唯物史觀為理論指導，通過原創(chuàng)性和批判性的研究實踐，逐漸形成立足中國、面向世界、關注人類的世界史理論框架。其目的是用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史學理論認識紛繁復雜的人類歷史，科學闡釋世界歷史發(fā)展的一般規(guī)律和特殊規(guī)律，獲取歷史的啟迪和智慧，以更清醒地把握現(xiàn)實、開創(chuàng)未來。

新中國成立后，中國世界史研究得到迅速發(fā)展，成果斐然，其主要原因是唯物史觀在中國學術界和思想界廣泛傳播，越來越多的世界史學者，自覺地堅持用唯物史觀研究人類的全部歷史。1962年，周一良、吳于廑主編的《世界通史》3卷4冊，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編者強調：這部書從馬克思的基本原理出發(fā)，“力圖通過東方和西方各國的歷史事件、人物和制度，闡明世界歷史發(fā)展的主要線索和基本規(guī)律。在分期敘述世界史總進程的同時，也分別揭示某些國家本身歷史發(fā)展的線索;并論述各時期中國與世界各國的關系”。①這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第一部綜合性的世界歷史著作，體現(xiàn)了中國學者當時對世界歷史的認識和研究水平。

繼1962年周一良、吳于廑主編的《世界通史》后，又陸續(xù)有多部世界史問世。這些著作雖體例不一，各有特色，但又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用唯物史觀重新研究人類的全部歷史時，自覺地關注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的構建。這主要體現(xiàn)在世界史研究關注現(xiàn)實，要“運用正確的理論和方法對世界歷史的發(fā)展進行全局的而非割裂的、唯物主義的而非唯心主義的考察”。【吳于廑：《世界歷史》，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10年版，第25頁。】改革開放的中國經歷著廣泛而深刻的社會變革，進行著人類歷史上最為宏大而獨特的實踐創(chuàng)新，為構建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提供了強大的動力和廣闊空間。

1992-1994年，吳于廑、齊世榮主編6卷本《世界史》，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2006年，高等教育出版社又相繼出版了齊世榮總主編的4卷本《世界史》。和1962年的《世界通史》相比，這兩部世界史著作不僅內容更豐富，視野更開闊，而且對蘇聯(lián)解體、東歐劇變后，唯物史觀受到嚴峻挑戰(zhàn)提出的一些基本理論問題，如社會形態(tài)問題、科學社會主義的歷史命運等，都旗幟鮮明地作了回答。1859年1月，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指出：“大體說來，亞細亞的、古代的、封建的和現(xiàn)代資產階級的生產方式可以看作是經濟的社會形態(tài)演進的幾個時代。資產階級的生產關系是社會生產過程的最后一個對抗形式……人類社會的史前時期就以這種社會形態(tài)而告終。”【?《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3頁。】?這些在上述兩種《世界史》中，都有建立在實證研究基礎上，從理論到實踐的深入的闡釋。

2010年，武寅主持的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歷史研究所《世界歷史》8卷39冊，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編寫者在該書的《總序》中指出：“本書是世紀之交，當代中國世界史學者對世界歷史的獨立理解，并提出一種嶄新的、有中國特點的認識世界歷史的體系。生活在當代的歷史學家，如果不能把歷史‘溶化在當代之中，那他就不可能理解歷史，寫出歷史感與時代感相結合的歷史。”《世界歷史》“不回避當代社會發(fā)展中提出的重大理論問題和現(xiàn)實問題，使世界史研究體現(xiàn)出鮮明的時代精神。中國史是世界歷史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中國與世界將在本書中獨立成卷，重點探討中國與世界文明的碰撞、交融及互動”。【?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歷史研究所：《世界歷史》第1冊，江西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3頁。】上述都不是隨心所欲的空泛議論，而都是在實證研究的基礎上展開。“論從史出”的結論令人信服。中國世界史研究碩果累累，為構建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新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不僅是邏輯和歷史實證的統(tǒng)一，而且也是批判與建構的統(tǒng)一。建構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首先要清除資產階級意識形態(tài)對人類歷史的歪曲，用唯物史觀闡述人類社會歷史發(fā)展進程，徹底摒棄宣揚種族主義的“歐洲中心論”，深入批判并清除其在中國世界史研究中根深蒂固的影響。

18世紀中期，德國哥丁根學派的一些史學家最早提出了宣揚種族優(yōu)越的“歐洲中心論”，后經德國哲學家黑格爾、史學家蘭克推波助瀾，成為19世紀殖民主義史學的核心理念，長期在西方史學據統(tǒng)治地位。黑格爾極力突出西歐和日耳曼民族的“至高等級”，將世界民族分為“世界歷史民族”和“非世界歷史民族”。黑格爾認為，世界歷史雖然始于東方，但東方和中國?“缺乏對自由的意識”，所以不是世界歷史民族。在他看來，中國文明猶如“空氣”，是靜止的和沒有深度的;而西方文明則是“火”，火在對立統(tǒng)一中超越自身，不斷完滿。他還認為，“地中海是世界歷史的中心……沒有地中海，世界歷史便無從設想了”。【?＼[德＼]黑格爾著，王造時譯：《歷史哲學》?，三聯(lián)書店1956年版，第131-132頁。】極力宣揚“歐洲中心論”。

“歐洲中心論”用西歐的歷史，隨意剪裁世界各國家、各民族的歷史。早在新中國成立前，已有一些學者如張聞天、雷海宗等，對“歐洲中心論”進行了嚴厲的批評。【?參見張聞天：《〈西洋史大綱〉譯序》（1925年1月），《張聞天早期文集》（修訂版），中共黨史出版社2010年版，第488-491頁;雷海宗：《評漢譯韋爾斯著〈世界史綱〉》，《時事新報》，1928年3月4日。】1949年9月，中國歷史學家周谷城著《世界通史》3卷，由商務印書館出版。這部著作完全摒棄了“歐洲中心論”的謬說，強調世界史應該是關于世界整體的歷史，應該具有世界性，而非以歐洲為中心。作者通過對尼羅河流域文化區(qū)、西亞文化區(qū)、愛琴文化區(qū)、中國文化區(qū)、印度文化區(qū)、中美洲文化區(qū)6大古文化區(qū)的深入闡述，努力凸顯不同文明的特征，及它們彼此之間的聯(lián)系，強調歷史上的中國與世界，是世界史的重要內容之一。周谷城著《世界通史》既是鴉片戰(zhàn)爭前后到20世紀中葉，百余年中國世界史編纂的總結;又是在新中國誕生前夜，迎接中國世界史研究高潮到來的新的標識。

1964年，吳于廑在批判“歐洲中心論”把世界分成“文明的歐洲和落后的非歐洲”，?用歐洲的價值觀念衡量世界時，開始提出“整體史觀”?思想。他說：“一部名副其實的世界史，無疑必須體現(xiàn)世界的觀點。所謂世界觀點，是針對地區(qū)或種族的觀點而言的。它應當排除地區(qū)或種族觀點的偏見，全面而如實地考察世界各地區(qū)、各國家、民族的歷史?。但是直到現(xiàn)在?，一部完好的、真正用世界觀點寫成的世界史，似乎還不曾出現(xiàn)”。他認為以往見到世界史家的共同局限，“在于缺乏一個世界史家所必須具備的世界觀點”。【?吳于廑：《吳于廑文選》，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3、4頁。】文章發(fā)表后不久，“文革”開始，中國歷史科學遭受嚴重摧殘，世界史研究受到破壞，吳于廑的研究被迫停頓。

“文革”后的1978年6月，吳于廑在教育部召開的“全國高校文科教學工作座談會”上，再次重申了他的“整體史觀”思想。他認為撰寫新的、有特色的世界史，“必須樹立以世界為一全局的觀點”，“在世界史這門學科中，有不少重要的超出地區(qū)史、國別史范圍的專門課題，有待我們研究。不研究這樣的課題，我看就難以從全局來考察世界歷史”。【?吳于廑：《吳于廑文選》，第19、20頁。】1985年，吳于廑在其主編的《十五十六世紀東西方歷史初學集》的《前言》中，解釋了為什么要以15、16世紀作為研究的主題。他認為15、16兩個世紀所發(fā)生的變化，對從全局考察世界歷史，有十分重要的意義，因為這兩個世紀是世界歷史上的重大轉折時期。正是在這一時期，“基于農本經濟的各地區(qū)、各民族之間的互相閉塞的狀況，開始出現(xiàn)了有決定意義的突破。分散隔絕的世界，逐漸變成了聯(lián)系為一體的世界。人類‘歷史也就在愈來愈大的程度上成為全世界的歷史”。【?吳于廑主編：《十五十六世紀東西方歷史初學集》，武漢大學出版社1985年版，第1頁。】此后，吳于廑等又相繼主編了《初學集》的“續(xù)編”和“三編”，【?吳于廑主編：《十五十六世紀東西方歷史初學集續(xù)編》，武漢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薛國中、安長春主編：《十五十六世紀東西方歷史初學集三編》，湖南出版社1993年版。】對15、16世紀東西方歷史進行了更全面的研究。

構建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要自覺堅持唯物史觀為理論指導，但這并不排除在此前提之下，在研究實踐中逐漸形成其學術上的核心理論，并隨著社會發(fā)展和科學進步而與時俱化。任何一門學科的學術體系，都有自己的核心理論，中國世界史的學術體系也如是。那種認為中國的世界史學科就是“追蹤”“介紹”外國史學，沒有自己的學術體系，更沒有什么核心理論，這純屬無知或偏見。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的核心理論，是吳于廑提出的?“整體世界歷史觀”（整體史觀）。它是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基本原理，在世界歷史認識中的具體運用和體現(xiàn)，其理論淵源是馬克思的“世界歷史”理論。

馬克思的“世界歷史”理論，是在創(chuàng)立唯物史觀的過程中形成的。馬克思的“世界歷史”雖然是哲學歷史觀的概念，但在《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共產黨宣言》《資本論》，以及《歷史學筆記》《古代社會史筆記》中，都可看出其內容和唯物史觀的闡發(fā)密切結合在一起。馬克思堅持歷史和邏輯結合兩種方法的有機統(tǒng)一，得出“世界史不是過去一直存在的，作為世界史的歷史是結果”【?《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48頁。】的經典結論。他還認為，“無產階級只有在世界歷史意義上才能存在，就像共產主義——它的事業(yè)——只有作為‘世界歷史性的存在才有可能實現(xiàn)一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第87頁。】人的解放的程度與歷史完全轉變?yōu)槭澜鐨v史的程度是一致的。馬克思揭示了人類歷史發(fā)展的規(guī)律，也為中國世界史“整體史觀”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為深入闡述“整體史觀”，吳于廑在實證研究的基礎上，就“整體史觀”進行了艱苦的理論探索，一批重大學術成果相繼問世。【這些成果主要有：《世界歷史上的游牧世界與游牧民族》（《云南社會科學》1983年第1期）、《世界歷史上的農本與重商》（《歷史研究》1984年第1期）、《歷史上的農耕世界對工業(yè)世界的孕育》（《世界歷史》1987年第2期）、《亞歐大陸傳統(tǒng)農耕世界不同國家在新興工業(yè)世界沖擊下的反應》（《世界歷史》1993年第1期）等四篇相互關聯(lián)的論文。】1990年，《中國大百科全書·外國歷史》出版，吳于廑為其撰寫的卷首長篇導言《世界歷史》，可視為?“整體史觀”的系統(tǒng)表述。其理論要點是：

——世界歷史的內容，是“對人類歷史自原始、孤立、分散的人群發(fā)展為全部世界成一密切聯(lián)系整體的過程進行系統(tǒng)探討和闡述”。世界歷史學科的主要任務，是“以世界全局的觀點，綜合考察各地區(qū)、各國、各民族的歷史，運用相關學科如文化人類學、考古學的成果，研究和闡明人類歷史的演變，揭示演變的規(guī)律和趨向”。【吳于廑：《世界歷史》，第2頁。】

——資本主義大工業(yè)和世界市場，消除了各民族、各國的孤立閉塞狀態(tài)，日益在經濟上把世界連成一個整體，從而“首次開創(chuàng)了世界歷史，因為它使每個文明國家以及這些國家中的每一個人的需要都依賴于整個世界”。【?《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68頁。】根據馬克思的世界史觀，世界歷史不是各民族、各國家、各地區(qū)或者按形態(tài)學派的說法各文明歷史的堆積，而是其自身有規(guī)律發(fā)展的結果。

——“人類歷史發(fā)展為世界歷史，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這個過程包括兩個方面：縱向發(fā)展方面和橫向發(fā)展方面”。“縱向發(fā)展”，指五種社會形態(tài)構成一個由低級到高級發(fā)展的縱向序列，但它并非是一個機械的程序。“不同民族、國家或地區(qū)在歷史上的多樣性，和世界歷史的統(tǒng)一性并非互不相容的矛盾”。“橫向發(fā)展”，“指歷史由各地區(qū)間的相互閉塞到逐步開放，由彼此分散到逐步聯(lián)系密切，終于發(fā)展成為整體的世界歷史”。【吳于廑：《世界歷史》，第27、28、30頁。】正如馬克思恩格斯所指出的那樣：“各個相互影響的活動范圍在這個發(fā)展進程中愈來愈擴大，各民族的原始閉關自守狀態(tài)則由于日益完善的生產方式、交往以及因此自發(fā)地發(fā)展起來的各民族之間的分工而消滅得愈來愈徹底，歷史就在愈來愈大的程度上成為全世界的歷史。”【?《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第51頁。】

——前資本主義時期階級社會農本經濟，必然具有“閉塞性”，閉塞狀態(tài)是普遍存在的。不打破普遍存在的閉塞狀態(tài)，歷史也就不能發(fā)展為世界歷史。閉塞狀態(tài)的打破，有待于不同地區(qū)、不同民族之間交往的增多。社會經濟發(fā)展的水平是交往增多的決定性因素。

——兩個多世紀以來，資本主義以工業(yè)革命和現(xiàn)代科技的巨大動力，“實現(xiàn)了人類歷史空前未有的縱向和橫向發(fā)展……但在不斷擴大和發(fā)展的同時，它面臨著難以解救的矛盾”。這首先是資本主義內在的生產社會化和生產資料私人占有的矛盾。資本主義的衰亡和社會主義的擴大，將使世界歷史的縱向和橫向發(fā)展，進入一個更高層次的新的時代。社會主義“擴大以至最后遍及整個世界……是人類歷史發(fā)展的總趨向。黃河九曲，終將流歸滄海”。【吳于廑：《世界歷史》，第105頁。】

“整體史觀”?是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的核心理論，這一理論的提出，對中國世界史學科建設有里程碑的開拓意義。先驅者的篳路藍縷之功，后學者將永遠銘記在心。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以唯物史觀為理論基礎，其基本特點是鮮明的民族精神、強烈的時代感和厚重的歷史感。70年前中國人站起來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屹立于世界東方，為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的構建，開辟了廣闊的現(xiàn)實道路。70年來，幾代世界史學者無怨無悔，勤奮耕耘，世界史研究精品力作令世界矚目，是世界史學術體系生長的豐腴土壤。中國世界史學術體系的構建，對中國人民從歷史的深入思考中汲取智慧、滿懷信心地走向未來，必將做出更多更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