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對西北“絲路”絲綢貿易管控政策探究——唐代國家對外貿易法規之解讀

穆渭生

眾所周知，聞名世界的“絲綢之路”始于西漢武帝時張騫奉命出使西域。但其名稱的正式使用，卻是很晚才有。①按：1887年，德國地質地理學家馮·李希霍芬（1833—1905）在其《中國——我的旅行成果》一書中，首次把“從公元前114年至公元127年間，中國與中亞、中國與印度間以絲綢貿易為媒介的這條西域交通道路”命名為“絲綢之路”。到1910年，德國歷史學家赫爾曼的《中國和敘利亞之間的古代絲綢之路》一書，又依據新的文物考古資料，更加豐富和確定了其基本內涵：在中國古代經由中亞通往南亞、西亞、歐洲以及北非的貿易交往通道上，因為有大量的中國特產絲、絲織品經由此路西傳轉銷，故以“絲綢之路”稱之（簡稱“絲路”）。參看周偉洲、丁景泰主編《絲綢之路大辭典》，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王冀青：《關于“絲綢之路”一詞的詞源》，《敦煌學輯刊》2015年第2期。在古代歷史上，“中國絲綢”以其柔軟舒適、精美華貴，成為“絲綢之路”上最重要的商品。但是，對于“中國絲綢”是如何（由什么人、什么貿易方式）歷經數千上萬里長途跋涉，運銷到“西域”各地的，學術界的相關研究尚有語焉不詳之嫌，還有繼續探究的空間。

本文以隋唐時期的西北（陸上）“絲綢外貿”為考察對象，以唐朝政府的對外貿易法規為“抓手”，力求“透視”其真實面貌——國家外貿法規之精神要義，既追求規范經營、保障有力與促進發展，也重視對經濟戰略性商品（絲綢等）的嚴格管控（即保護）。

一、嚴禁中外商人運銷絲綢

（一）對陸路“絲綢外貿”的禁約法規

1.傳世的《唐律疏議》修成于唐高宗時期，到唐玄宗開元后期又進行調整修訂，基本定型。因此可以說，它是唐朝前期的法律大成。而唐承隋制，由此可以見彼是隋、唐基本大法。據《唐律疏議》卷8《衛禁律》“赍禁物私度關”“越度緣邊關塞”條：

諸赍（攜帶）禁物私度關者，坐贓論。……疏議曰：禁物者，謂禁兵器（甲、弩、矟等）及諸禁物，并私家不應有者。……若私家之物，禁約不合度關而私度者，減三等[科罪]。

疏議曰：依《關市令》，錦、綾、羅、縠、紬、綿、絹、絲、布、犛牛尾、真珠、金、銀、鐵，并不得度西邊、北邊諸關，及至緣邊諸州興易。從錦、綾以下，并是私家應有，若將度西邊、北邊諸關，計贓減坐贓罪三等。其私家不應有，雖未度關，亦沒官。私家應有之物，禁約不合度關，已下過所（道路通行證），關司捉獲者，其物沒官。若已度關及越度（偷越）被人糾獲，三分其物，二分賞捉人，一分沒官。

[諸]共化外（中原王朝政令教化未達之地）人私相交易若取與者，[直絹]一尺徒二年半，三匹加一等，十五匹加役流。疏議曰：緣邊關塞，以隔華夷。……若共化外蕃人私相交易，為市買、博易，或取蕃人之物及將物與蕃人，計贓[直絹]一尺徒二年半，三匹加一等，十五匹加役流。①（唐）長孫無忌等撰，岳純之點校：《唐律疏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

2.隋唐兩代皆有《關市律（令）》。據唐朝開元《關市令》條文：

諸禁物不得將出關。……諸錦、綾、羅、縠、繡、織成（名貴絲織品）、紬、絲絹、絲布、犛牛尾、真珠、金、銀、鐵，并不得與諸蕃互市及將入蕃，所禁之物，亦不得將度西邊、北邊諸關及至緣邊諸州興易，其綿、繡、織成，亦不得將過嶺外（五嶺以南）。金、銀不得將過越雋道（今四川西昌市，西界吐蕃）。②天一閣博物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天圣令整理課題組校證：《天一閣藏明鈔本天圣令校證（附唐令復原研究）》下冊，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539頁。

3.據《唐會要》卷86《市》：唐玄宗開元二年（714）閏三月敕：

諸錦、綾、羅、縠、繡、織成、紬、絹、絲、犛牛尾、真珠、金、鐵，并不得與諸蕃互市，及將入蕃；金、鐵之物（器物），亦不得將度西、北諸關。

又據同書同卷《關市》：唐玄宗天寶二年（743）十月敕：

如聞關已西諸國，興販往來不絕，雖讬以求利，終交通（串通）外蕃，因循頗久，殊非穩便。自今已后，一切禁斷，仍委[安西]四鎮節度使，及路次所由郡縣，嚴加捉搦，不得更有往來。③（宋）王溥著，上海社科院歷史所古代史研究室點校：《唐會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

按：唐玄宗所頒敕令，是對《唐律》禁令的重申，并責令安西四鎮節度使、“路次所由郡縣”嚴格執行。又據以上法規、敕令和相關史料，西、北邊境諸關塞嚴加檢查的“諸禁物”有（見表1）：

表1

由此可知，在隋唐時期的西北“絲綢之路”上，中國絲綢是嚴禁“私家”（包括中、外商人）自由買賣（運銷）的“諸禁物”之一。因為，隋唐時期的國家貨幣制度為“錢帛兼用”——絲綢不僅是重要的商品，而且具有貨幣職能，屬于國家嚴格管控的經濟戰略性物資。①按：在今新疆吐魯番等地已經出土了許多唐代的“庸調”絹布實物。但是，在敦煌吐魯番出土文書所記載的“絲路貿易”商品種類中，“絲綢”卻很少見——有關“絲綢交易”的信息很少，交易量也不是很大。參看李瑞哲《古代絲綢之路商隊的主要交易品特點》，陜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陜西歷史博物館編《絲綢之路研究集刊》第三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9年，第142-145頁。

（二）交通“過所”制度

交通四達，無遠弗屆；驛館客店，接待行旅，是政令暢達、商貿發展的物質基礎和保障。隋唐國家法律規定，凡國內商人與“蕃客”來華行販，皆要辦理相關登記手續并申請“過所”。所謂“過所”（通行證），為非公職人員出行所持的官府證明文書，在途經關塞、津渡時，必須接受查驗才能放行。

1.據唐開元《關市令》，申請“過所”的相關規定如下：

諸欲度關者，皆經本部、本司請過所，具注姓名、年紀及馬牛騾驢牝牡、毛色、齒歲，官司檢勘，然后判給。還者，連來文申牒勘給。若于來文外更須附者，驗實聽之。日別總連為案。若已得過所，有故卅日不去者，將舊過所申牒改給。若在路有故者，申隨近州縣，具狀牒關。……

諸將物應向互市，從京（長安）出者，過所司門（刑部司門司）給；從外州出者，從出物州給，皆具載色數，官司勘過。……若比（鄰）縣隔關，百姓欲往市易及樵采者，縣司給往還牒，限三十日內聽往還，過限者依式更翻牒。其興州（今陜西略陽縣）人至梁州（今陜西漢中市）及鳳州（今陜西鳳縣鳳州鎮）人至梁州、岐州（今陜西鳳翔縣）市易者，雖則比州，亦聽用行牒。②天一閣博物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天圣令整理課題組校證：《天一閣藏明鈔本天圣令校證（附唐令復原研究）》下冊，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538-539頁。

2.據《唐六典》卷30《三府督護州縣官吏》：地方州、縣的“道路、逆旅、過所之事”，由諸州司戶（戶曹）參軍、諸縣縣尉掌管；“凡行人車馬出入[關津]往來，[關令]必據過所以勘之。”3.據《唐律疏議》卷8《衛禁律》“越度緣邊關塞”條：

諸越度（偷越）緣邊關塞者，徒（判處徒刑）二年。……疏議曰：緣邊關塞，以隔華夷。其有越度此關塞者，得徒二年。以馬越度，準上條減人二等，合徒一年；余畜（牛驢騾駝）又減二等，杖九十。但以緣邊關塞，越罪故重。若從關門私度人、畜，各與余關罪同。……

按：綜合上述可知：（1）商人行販必須持有“過所”，其申請程序很嚴格。③在各地陸續發現的唐代公驗、過所文書等實物已有數十件。一件完整“過所”的基本內容包括：（1）請過所人外出事由、目的地及沿途關津名數。（2）請過所人姓名、身份、年齡。（3）請過所人籍貫。（4）隨從（從人）姓名、年齡、籍貫。（5）隨從奴婢名年。（6）所攜物品名數。（7）所攜牲畜馬牛名數、牡（公）牝（母）、口齒。（8）年月日主判官和通判官簽署。參看程喜霖《唐代過所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57頁。“過所”的有效期僅一個月，逾期則要重新申請。（2）緣邊關塞（關卡）查驗行商的重點：一是其攜帶的商貨等物品，是否與“過所”上的注明一致；二是檢查是否有違禁物品。若不符合法規，就要扣留其人員貨物，移交司法部門處理。（3）西、北邊境諸關塞“以隔華夷”，嚴禁中國人、化外人“越度”（偷越邊境），違者視其情節輕重科罪；并嚴禁中國人與“化外蕃人私相交易（市買、博易等）”；凡因公出使者，亦不例外。（4）興、梁、鳳、岐州皆在內地，其商人往來也“聽用行牒”，說明對于跨州市易控制很嚴格。

二、對邊州“互市”的嚴管法規

（一）中央政府“互市”管理機構

據《隋書》卷28《百官下》：隋文帝時設“交市監”（煬帝時改為“互市監”），隸屬鴻臚寺四方館，下設東夷、南蠻、西戎、北狄使者各一人，“掌其方國及互市事”。唐初沿承隋制設互市監。

據《新唐書》卷48《百官志三·少府監·諸互市監》：“掌蕃國交易之事。隋以監隸四方館。唐隸少府。貞觀六年（632），改交市監曰互市監，……”其機構設置如下（見表2）：

表2

按：“諸互市監”是少府監的下屬機構，即中央政府負責邊州對外貿易的派出機構。所謂“各隸所管州、府”，在實際上是由邊州政府（負有外交、互市管理等職責）實施具體管理。

尚書省戶部金部司對諸互市監負有“節制”權責。據《唐六典》卷3《戶部·金部司》：

金部郎中、員外郎掌庫藏出納之節，金寶財貨之用，權衡度量之制，皆總其文籍而頒其節制。……凡有互市，皆為之節制。

（二）邊州“互市”管理法規

隋唐時期與四方諸蕃的“互市”，主要設在“邊州”（邊境地區，也是軍事防御重地）。①據《唐六典》卷3《戶部》：盛唐時期的“邊州”有50個。安東、平、營、檀、媯、蔚、朔、忻、安北、單于、代、嵐、云、勝、豐、鹽、靈、會、涼、肅、甘、瓜、沙、伊、西、北庭、安西、河、蘭、鄯、廓、疊、洮、岷、扶、拓、雄、靜、悉、翼、松、當、戎、茂、嶲、姚、播、黔、驩、榮為邊州。是故中央政府對“互市”（場所、時間、交易商品種類與價格等）有嚴格的管理法規。其主要內容如下。

1.凡邊州設立“互市”，必須報請中央政府批準（皇帝“詔許之”）。（1）據《隋書》卷84《北狄傳·突厥傳》：隋文帝開皇八年（588），“突厥部落大人相率遣使貢馬萬匹，羊二萬口，駝、牛各五百頭。尋遣使請緣邊置市，與中國貿易，詔許之。”（2）據《唐會要》卷94《吐谷渾》：唐高祖武德八年（625）正月，“吐谷渾、突厥各請互市，詔皆許之。先是，中國喪亂，民乏耕牛，至是資于戎狄，雜畜被野。”（3）據《資治通鑒》卷213：唐玄宗開元十九年（731）九月，吐蕃遣使入唐，“請于赤嶺（今青海湟源縣西日月山）為互市，許之。”

2.凡緣邊諸州的“互市”場所，由官府專設并嚴格管理。據唐開元《關市令》：

諸外蕃與緣邊互市，皆令互市[監]官司檢校。其市四面穿塹及立籬院，遣人守門，市易之日卯（日出）后，各將畜產俱赴市所，官司先與蕃人對定物價，然后交易。諸私共（私下與）諸蕃交易為人糾獲者，二分其物，一分賞糾人，一分沒官。若官司于共所部捉獲者，皆沒官。

3.凡官方“互市”所得牲畜，要詳細登記并上報。據《唐六典·少府監·諸互市監》：

諸互市監各掌諸蕃交易之事；丞為之貳。凡互市所得馬、駝、驢、牛等，各別其色，具齒歲、膚第，以言于所隸州、府，州、府為審聞。太仆[寺] 差官吏相與受領，印記。上馬（良馬）送京師，余量其眾寡，并遣使送之，任其在路放牧焉。每馬十匹，牛十頭，駝、騾、驢六頭，羊七十口，各給一牧人。若非理喪失，其部使及遞人，改酬其直。……

4.凡官方“互市”允許百姓參與。據《唐六典》卷3《戶部·金部司》：

諸官私互市……若蕃人須糴糧食者，監司斟酌須數，與州司相知，聽百姓將物就互市所交易。

5.凡“互市”交易的絲綢名色，有明確限制。據《唐六典》卷3《戶部·金部司》：

諸官私互市，唯得用帛練（練，為白色熟絹）、蕃綵（綵，為彩色絲織物），自外并不得交易。其官市者，兩分帛練，一分蕃綵。

按：綜合上述法規和相關史載可知，（1）凡邊州“互市”有專設場所、規定的市易日期和開市時間，其交易物價由中國官方與蕃人首領“對定”（相互商定）；（2）西、北緣邊“諸蕃”多為游牧族類，其牲畜是中原王朝“互市”的主要商品（尤重良馬，稱“絹馬互市”）；（3）凡邊州“互市”允許雙方民眾參與，其交易場所皆有“互市牙郎”（經紀人兼翻譯）；（4）絲絹、錦繡、麻布等為農民向官府繳納的賦稅實物（即國家的財政收入），因此，成為中央政府嚴加管控的重要物資。①按：所謂“互市”，是古代中國中原王朝與邊境地區各部族（民族）、外邦之間通商貿易（互相開放邊境關市）的通稱。西漢初年同匈奴、南越通商，是最早的“互市”。其“互市”的設立、開放或關閉，皆與當時的政治、軍事與經濟局勢演變直接相關。換言之，古代中原王朝的邊境“互市”并非單純的經貿往來，而是包括了諸蕃“朝貢貿易”、邊州（邊境地區）官方“互市”、漢蕃民間貿易與國內諸蕃族商人貿易等復雜內涵的“國家政治經濟活動”。參看熊輝《互市——我國古代的對外貿易》，《財會專刊》1991年第4期。

三、對諸蕃“朝貢貿易”的嚴格管控

在古代中原王朝與周邊民族（部族）、邦國的外交關系中，互遣“使者”往來是最重要的途徑，雙方皆非常重視。②據《三國志》卷30《烏丸鮮卑東夷傳》：“魏興（曹魏建立），西域雖不能盡至，其大國龜茲、于闐、康居、烏孫、疏勒、月氏、鄯善、車師之屬，無歲不奉朝貢，略如漢氏故事。”中原王朝凡派遣官員出使，多持有節杖（國家憑證），故稱“使節”。在隋唐時期，凡諸蕃朝貢“使者”有明確身份姓名、見于記載者數以百計，其中有：王（可汗、城主）、大首領、首領、王子與王女、大臣（近臣）、酋長（渠帥、酋長、酋帥）、王（或可汗）之宗親（叔、弟、侄、駙馬等）。

據《冊府元龜》卷971《外臣部·朝貢四》：唐玄宗初年，凡夷狄朝貢，太上皇（唐睿宗）皆御[長安宮城]門樓以觀之。

（一）諸蕃“朝貢”管理機構

所謂“朝貢”，是指藩屬國的使臣、外邦國君等，來朝覲見中國皇帝，并貢獻其“方物”（本地名貴土特產品），中國朝廷以隆禮接待，并以優厚的物品作為回贈。①據《唐六典》卷4《禮部》：每年“凡元日大陳設于太極殿（正月一日“大朝會”），皇帝袞冕臨軒，……二王后及百官、朝集使、皇親、諸親并朝服陪位。皇太子獻壽，次上公獻壽，次中書令奏諸州表，黃門侍郎奏祥瑞，戶部尚書奏諸州貢獻，禮部尚書奏諸蕃貢獻，太史令奏云物，侍中奏禮畢。……”如據《唐會要》卷100《大食國》：大食（阿拉伯帝國）本在波斯之西。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大食國遣使蘇梨滿等十三人獻方物，授果毅（唐朝軍職），賜緋袍、銀帶，遣還。

唐承隋制。1.尚書省禮部主客司職掌“諸蕃朝聘之事”，負責外交（與民族）事務，涉及蕃客入朝審批及待遇、食料供應、朝見宴享、宿衛、市易、官爵授受與承襲、返國程糧，出使等。②《唐六典》卷4《禮部·主客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29-130頁；《舊唐書》卷43《職官志二·禮部主客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382頁；《新唐書》卷46《百官志一·禮部主客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195-1196頁。2.鴻臚寺為其事務性機構，其職掌據《唐六典》卷18《鴻臚寺》：

……凡四方夷狄君長朝見者，辨其等位，以賓待之。凡……夷狄君長之子襲官爵者，皆辨其嫡庶，詳其可否，以上尚書。若諸蕃大酋渠有封建禮命，則受冊而往其國。

鴻臚寺下設典客署，主管“朝貢”事務，職掌四夷“歸化、在蕃者之名數；……凡朝貢、宴享、送迎預焉，皆辨其等位而供其職事。凡酋渠首領朝見者，則館而以禮供之。……若還蕃，其賜各有差，給予朝堂，典客佐其受領，教其拜謝之節焉。”③《唐六典》卷18《鴻臚寺·典客署》，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506-507頁。其機構組織如下（見表3）：

表3

（二）諸蕃“朝貢貿易”管理規章概要

凡“諸蕃”使者或國君來朝，自入境到離境期間的各項接待事宜，皆有程序和規范。④據《唐律疏議》卷8《衛禁律》“越度緣邊關塞”條；《唐六典》卷18《鴻臚寺·典客署》；《新唐書》卷46《百官志一·禮部主客司》、卷48《百官志三·鴻臚寺》；《冊府元龜》卷999《外臣部·請求》。

1.凡“諸蕃”使團進入中國境內后，邊州官府為其核發“邊牒”（通行證），其使團進京人數也有明確限定。2.邊州官府對其入境所攜“貢品”，仔細進行查驗、登記、包裝封印，并上報鴻臚寺備案。3.鴻臚寺、少府監、太仆寺等部門對其“貢品”要進行復驗、估價，作為“計價酬答”（回贈品）的依據。但其“貢品”并非照單全收，凡“不足進者（不值得進獻的物品）”，由邊境州縣收留；也有“貢品”到了京城又被退回的情況。⑤據《冊府元龜》卷168《帝王部·卻貢獻》：唐玄宗開元五年（717），以西域康國、安國（屬“昭武九姓”），突騎施等貢獻多是珍異，謂之曰：“朕所重惟谷（五谷糧食），所寶惟賢（賢能人才）。……今之所獻，未識朕懷，宜收其情，百中留一，計價酬答，務從優厚，余并卻還。”4.諸蕃使者在中國期間，禁止其“私有交易者”。若要交易，必須得到中國官方批準并接受監督。5.諸蕃使者返回時，鴻臚寺典客署要對其所攜衣物、賜物等進行登記，上報禮部主客司，然后發給其“過所”，以便沿途經過關卡（關、津、鎮、戍）時查驗。

按：不言而喻，凡四方諸蕃來中國“朝貢”的目的地是京城（長安、洛陽）——諸蕃“朝貢”屬于國家外交事務范疇，其“朝貢貿易”具有鮮明的政治經濟性質。因此，雙方的“貢”與“賜”（物資交換）屬于“官方貿易”（特殊形式的官方互市）。①參看劉玉峰《唐代工商業形態研究》第五篇，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12年。在諸蕃“朝貢使團”隊伍中，商人（商胡）也是重要“角色”②有一條間接史料。據《周書》卷50《異域下·吐谷渾傳》：西魏廢帝二年（553），吐谷渾國王遣使通好北齊（都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涼州（今甘肅武威市）刺史史寧覘知其還，率輕騎襲之于州西赤泉，獲其仆射乞伏觸扳、將軍翟潘密，商胡二百四十人，駝騾六百匹，雜綵絲絹以萬計。”按：這支西域“商胡”隊伍有240人、駝騾600匹與數以萬計的絹帛，規模相當可觀。而商隊跟隨吐谷渾“使團”往返，顯然是為了旅途安全和貿易方便。——其“使者”大多會“搭便車”，假公濟私從事商貿活動，可謂“官商”。這也是隋唐政府對于諸蕃“使團”人員、貢品和貿易實行嚴格管控的原因之一。請看以下法規條文：

又準《主客式》：蕃客入朝，于在路不得與客（商客）交雜，亦不得令[蕃]客與人交語。州縣官人若無事，亦不得與[蕃]客相見。即是國內官人、百姓，不得與[蕃]客交關。③（唐）長孫無忌等撰，岳純之點校：《唐律疏議·衛禁律》“越度緣邊關塞”條，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唐開元《關市令》條文：諸蕃客初入朝，本發遣州（邊州）給過所。所有一物以上，關司共蕃客官人具錄申所司；入一關以后，更不須檢。若無關處，初經州縣亦準此。……諸禁物不得將出關。若蕃客入朝別賜敕者，連寫正敕，牒關勘過。

（三）來華諸蕃及其“朝貢使團”人數規模

隋唐時期（581—907）的中原王朝，天下統一，疆域遼闊，人口繁盛，經濟發達，國力強盛，制度文明，對外開放，聲威遠播，是亞洲等地區四方邦國與部族（民族）政治、經濟、文化等相互交流的中心，長安、洛陽是國際性大都會。據《唐六典》卷4《禮部·主客司》：

凡四蕃之國經朝貢以后，自相誅絕及有罪見滅者，蓋三百余國。今（唐玄宗朝）所在者，有七十余蕃。其朝貢之儀，享燕之數，高下之等，往來之命，皆載于鴻臚[寺]之職焉。④按：在“七十余蕃”之外，尚有高句麗、百濟、南詔、驃國等未載入。

隋唐史官對于諸蕃遣使來朝，多以“朝貢”“貢方物”“獻其方物”來記載。⑤據《隋書》《通典》《唐會要》兩《唐書》《冊府元龜》諸書之四夷（外臣）傳。按：僅據《冊府元龜·外臣部》記載：在唐朝（618—907）近三百年間，與中國交往過的國家或部族有199個，前來“朝貢”的有183個國家或政權；其“朝貢方物”計有：動物類56種；植物類13種、藥物類21種、香料類7種；鹽、酒等6種，金銀珠寶等器物40種；絲織物類16種，其他工藝品類13種；佛像、佛經與天文書10種；美女、樂舞人與樂器等19種。有學者據兩《唐書》《唐會要》《冊府元龜》《資治通鑒·唐紀》等書進行統計，有唐一代（618—907），凡遣使來華的邦國共約有71個，計582次。以下僅對有確切年代的北方、西方諸蕃來使情況，列為簡表（見表4）。⑥按：此統計尚不完全。如從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到武則天稱帝（武周）結束（704）的80余年間，印度各邦國前來朝貢者有25次。參看唐玄奘、辯機著，季羨林等校注《大唐西域記校注·前言》，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李大龍《唐朝和邊疆民族使者往來研究》，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1年；周偉洲、丁景泰主編《絲綢之路大辭典》，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黃留珠、賈志剛主編《西安通史》（第三卷）第四章第一節，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2016年。

表4

處月石國罽賓大宛2 1 31 10 5 26 22 7 21 21 1沙陀安國勃律康居17 51康國曹國護密國大食832米國何國俱密國波斯264史國吐火羅拔漢那拂菻

有關諸蕃“朝貢使團”的人數規模，史載大多籠統不詳。如《新唐書》卷170《王鍔傳》：唐玄宗“天寶末，西域朝貢酋長及安西、北庭校吏，歲集京師者數千人”。以下幾例為載有具體人數者：

1.據《唐會要》卷100《大食國》（《冊府元龜》卷971《外臣部·朝貢四》）：

大食（阿拉伯帝國）本在波斯以西。[高宗]永徽二年（651），大食遣[使]朝貢。……[玄宗]開元十三年（725），遣使蘇梨滿等十三人獻方物，授果毅（唐朝軍職），賜緋袍銀帶，遣還。

2.據《冊府元龜》卷975《外臣部·褒異二》：

開元十四年（726）正月，突厥遣使執失頡利發等三百人來賀東封（泰山封禪），并授果毅，放還蕃。

3.據《冊府元龜》卷971《外臣部·朝貢四》：

開元十九年（731）二月，突厥遣其首領哥解骨支比頡斤等五十人來朝，并授折沖（唐朝軍職）、賜帛五十匹（共計賜帛2，500匹），放還蕃。

4.據《唐會要》卷100《葛羅祿國》（《冊府元龜·外臣部·朝貢四》）：

天寶十二載（753）四月，[西突厥]三姓葛羅祿（葛羅祿、謀利婆、蔔踏實力三部）遣使來朝，凡一百三十人，分為四隊，相繼而入，各授官賞（官職、賞賜），恣其請求，皆令望滿。

按：這130 人皆獲得唐朝“官賞”，顯然屬于其“朝貢”使團的正式成員。此外，還有隨行入境的“非正式成員”護衛、雜役、僧侶以及商胡等人員，未見諸記載。

（四）中國絲綢為重要的“賜贈”和“酬答”物資①參看李大龍《唐朝和邊疆民族使者往來研究》，哈爾濱：黑龍江教育出版社，2001年；吳慧主編《中國商業通史》（第二卷），北京：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2006年。

古今中外，凡國家之間的外交活動，尤為重視“禮尚往來”。在隋唐皇帝酬答諸蕃“貢物”的“回賜”物品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中國特產——優質絲綢（諸蕃“朝貢貿易”的重要目的之一）。②a.據《通典》卷193《邊防九·西戎五·大秦》：兩漢時期，“大秦（羅馬）又常利得中國縑素，解以為胡綾紺紋，數與安息（波斯）諸胡交市于海中。”b.馬端臨曾指論曰：“島夷朝貢，不過利于互市賜予，豈真慕義而來”？（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卷331《四裔考八·干陀利》，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2011年，第9131頁。

按：隋唐長安城是全國的絲綢中心（集散地），③參看曹爾琴《唐代長安的絲綢》，《中國歷史地理論叢》1991年第3輯。是“絲綢之路”的起點。據《唐六典》卷20《太府寺》：西京長安（與東都洛陽）國庫的絲綢來自全國產絹之地的“戶調絹”、“庸絹（代役絹）”；凡諸州之“庸、調”應送京師（長安）者，貯于左藏署之庫（有東庫、西庫、朝堂庫等，凡納于庫藏者，皆題以州縣、年月，所以別粗良，辨新舊也）。④a.據《唐六典·太府寺》《元和郡縣圖志》與《新唐書·地理志》統計，凡天下出產絲絹并向中央政府交納“戶調絹”的府、州，共有120余個。b.如據《資治通鑒》卷218唐玄宗天寶十五年（756，唐肅宗至德元年）六月條：安史之亂爆發次年，唐玄宗入蜀避難，行至岐山，“會成都貢春綵十余萬匹，至扶風”。如盛唐時期的“內庫”（瓊林庫、大盈庫）專門供給宮廷需求，由宦官首領掌管。①唐玄宗開元（713—741）中，建置瓊林庫（藏錢帛布匹等）、大盈庫（藏金銀珠寶等），其主要來源，一是由國庫支撥，二是地方官府的稅外“進奉”。參看葛承雍《唐代國庫制度》第四章第二節，西安：三秦出版社，1990年。據《唐六典》卷12《內侍省·內府局》：

內府局：令二人，正八品下；丞二人，正九品下。內府令掌中宮藏寶貨給納名數，丞為之貳。凡朝會五品以上賜絹及雜綵、金銀器于殿庭者，并給之。諸將有功，并蕃酋辭還，賜亦如之。

凡酬答諸蕃“貢物”（與賞賜使者）有絹帛和雜物等。據《舊唐書》卷198《拂菻國傳》：

唐太宗貞觀十七年（643），拂菻（東羅馬）王波多力遣使獻赤玻璃、綠金精等物，太宗降璽書答慰，賜以綾綺焉。

在隋、唐兩代（581—907），先后前來朝貢的“四蕃之國”數以百計，涉及的地域極為遼闊。諸蕃遣使來朝并獻其“方物”，隋唐皇帝“恩賜有差”，授予其官職、爵位，并回賜豐厚的禮物——絹帛（如錦彩、緋黃瑞錦、五色羅、瑞文繡緋羅、彩綾等）、服裝（如紫羅繡袍、金銀帶、綠袍銀帶、標領袍、緋魚袋、特制蕃服等）、金銀器（如金銀鈿器物）、經籍圖書、藥材、珍禽等。

隋唐皇帝賞賜諸蕃“朝貢”（以及“貢物酬答”）的形式和途徑，分為有償、無償兩大類。（1）直接給賜。賞賜前來“朝貢”的諸蕃國君、酋首、使者（有迎勞、宴設、朝會、造食、貢物酬答、皇帝嗣位賜等，衣袍、絹帛為不可缺少者）。（2）派遣“賜物使者”前往諸蕃之地（有冊封、冊吊、宣慰、信物賜等）。②參看李錦繡《唐代財政史稿》（第三冊），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第138-148頁。而這些賞賜（與酬答）的所有絹帛（少者數十、數百匹，多者數千以至上萬匹），除過受賜者自己使用一部分外，就成為西北“絲路”上絲綢貿易的“大宗”貨源。

按：在隋唐時期，對于北部、西部邊疆安全和“絲路貿易”影響最大者，先后有突厥（東、西突厥）、吐蕃、回紇等。以下列舉其中的代表性事例（賞賜絹帛以千、萬段∕匹計）。

1.據《隋書》卷84《突厥傳》：隋文帝開皇七年（587）四月，東突厥沙缽略可汗卒，“遣太常吊祭焉。贈物五千段。”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四月，大駕北巡至榆林郡（今內蒙古準格爾旗東北），突厥啟民可汗來朝，前后獻馬三千匹。煬帝大悅，賜物萬二千段；又御千人大帳，享啟民及其部落酋長三千五百人，賜物二十萬段，其下各有差。

2.據《舊唐書》卷194上《突厥傳上》：唐高祖武德二年（619）二月，突厥始比可汗卒，其弟處羅可汗嗣位，遣使入唐告喪；唐高祖“為之舉哀，廢朝三日，……又遣內史舍人鄭德挺往吊處羅，賻物三萬段。”據同書卷194下《突厥傳下》：唐太宗貞觀六年（632），詔遣鴻臚少卿劉善因就蕃、立西突厥葉護阿史那彌射為奚利邲咄祿可汗，“賜以鼓纛，彩帛萬段。”

3.據《冊府元龜·外臣部十九·褒異》：①貞觀二十三年（649）六月，唐高宗即位。七月，于闐國（今新疆和田境內）王伏闍信來朝，拜右衛大將軍，“并賜金帶、錦袍、布帛六千段，并宅[院]一區”。②唐中宗景龍二年（724）十月，西突厥“胡祿屋二萬帳詣北庭（今新疆吉木薩爾北破城子）內屬，……遣使赍紫袍、金銀帶等二百余事，錦帛二萬段以賜之。”

4.據《舊唐書》卷196上《西戎·吐蕃傳》：唐高宗嗣位，授吐蕃贊普（國王）棄宗弄贊為駙馬都尉，封西海郡王，賜物二千段。弄贊因致書并獻金銀珠寶十五種，請置太宗靈座之前。高宗嘉之，進封為賨王，賜雜綵三千段。又據《唐會要》卷6《和蕃公主、雜錄》：唐玄宗開元二十一年（733）正月，命工部尚書李暠出使吐蕃，以國信物一萬匹，私覿物二千匹，皆雜以五彩，遣之。

5.唐朝后期與漠北回紇（鶻）汗國的“絹馬互市”，持續時間長達約80年，而且數量特別巨大。（1）據《舊唐書》卷195《回紇傳》：從唐肅宗時起，為了“酬答”回紇出兵幫助平定“安史之亂”，“每載送絹二萬匹至朔方軍（今寧夏吳忠市），宜差使受領”；并立“馬市”收買回紇馬匹。（2）據《新唐書》卷五十一《食貨志一》：唐代宗朝，回紇每歲“送馬十萬匹，酬以縑帛百余萬匹，而中國財力屈竭，歲負馬價。”（3）從唐德宗到唐文宗時期的50年間，共償付回紇馬價絹約160萬匹。

唐后期與回鶻的“絹馬互市”，雖有惠國之利，但也造成財政更為拮據之弊。而回紇統治者將從唐朝得到的大量賞賜絹和馬價絹，通過北方“草原絲路”轉銷往西域各地，獲得了豐厚的利潤。①按：唐朝與回紇汗國的“絹馬互市”，牽涉諸多方面因素，需要另行撰文專論。此不詳述。

按：諸蕃的“貢物”與中國的“回賜”和“酬答”，是以外交途徑進行的商貿交流活動（特殊“互市”），而隋唐皇帝“賜贈”絹帛動輒數千上萬匹（“特惠價”），遠遠超過了“貢物”的原價值。

結 論

在中國古代歷史上，中原王朝為了邊疆秩序安全，曾長期以“和親”“互市”為政治、經濟之策略。在唐朝前期，每年用來“賞賜”諸蕃的外交禮儀性費用，僅絹布就達百余萬匹段（以無償給賜占多數），皆從長安國庫支出（來源為百姓所納庸調絹布）。這是一項重要的財政支出，②據《新唐書》卷221下《西域傳》贊曰：“西方之戎，……唐興，依次修貢，蓋百余，皆冒萬里而至，亦已勤矣！然中國有報贈、冊吊、程糧、傳驛之費，東至高麗，南至真臘，西至波斯、吐蕃、堅昆，北至突厥、契丹、靺鞨，謂之‘八蕃’，其外謂之‘絕域’，視地遠近而給費。開元盛時，稅西域商胡以供四鎮，出北道者納賦輪臺。地廣則費倍，此盛王之鑒也。”與唐朝的國際“政治地緣”戰略地位（國際空間權利與秩序）密切相關——“諸蕃”尊奉唐朝皇帝為“天可汗”。

而“絲綢之路”的通與塞歷經曲折，也有著深刻的經濟原因。“中國絲綢”在西方價錢昂貴（如波斯、羅馬帝國的上層社會尤為喜好），是故控制“絲路貿易”具有很大的商業利益。而“控制或壟斷商路貿易是古代游牧政權用來增長其經濟實力的一種有效手段”③馬克思：《資本論》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372頁。，陸上“絲路”沿途游牧族類政權（或部族）經濟社會形態的單一脆弱性，決定了其對于“絲路中介貿易”巨大利益勢在必爭。

宏觀而論，隋唐政府對于東南海路的“絲綢貿易”政策比較寬松，而對于西北陸上的“絲綢貿易”管控比較嚴格——先后與吐谷渾、突厥（東、西突厥）、高昌、吐蕃、大食等政權發生過對峙與戰爭，故而對馬匹、絹帛、鐵和兵器等戰略性物資嚴加管控，以保護王朝國家邊疆和經濟秩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