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氹音泔”試解

鄭君龍

一、問題的提出

“氹”是個方言用字，未見于《廣韻》《集韻》等韻書，《康熙字典》也未收錄，直到民國的《中華大字典》（以下簡稱《中華》）才收錄該字?！冬F(xiàn)代漢語詞典》試用本（以下簡稱《現(xiàn)漢》）收錄“氹”字，音dàng，但注明“〈方〉”。

“氹”字大概產(chǎn)生于清代，主要出現(xiàn)在地方文獻(xiàn)中，意為水坑，或者田地里用于漚肥的小坑。“氹”字的另外一個字形是“凼”，“氹”和“凼”沒有什么差別，“乙”“凵”都表水坑之形。從造字方式來看，都是會意字?！皻搿弊忠话戕o書注音為dàng，因澳門有氹仔島而為人所熟知。然而，檢索《漢語大詞典》（以下簡稱《漢大》）《中文大辭典》（以下簡稱《中文》）卻可以看到還有如下注音：

（1）氹ɡān方言。蓄水池。清鈕琇《觚賸·語字之異》：“粵中語少正音，書多俗字。如……蓄水之地為氹，音泔?！睔W陽山《苦斗》六二：“舢板上的人劃得高興，大聲唱歌，大聲笑樂，不提防來到了一個叫做‘水鬼氹的大漩渦前面，情況十分危險?！保ā稘h大》）

（2）氹ㄍㄢgɑn?！吨腥A大字典》氹，音泔。蓄水池。粵人語?！鄂嫛罚骸皻?，俗字，粵人以蓄水之地為氹?！盵1]（《中文》）

可以看出《漢大》《中文》均注了ɡān的這個音。后者注明來自《中華》，查閱《中華》，原文如下：

（3）氹音泔覃韻?；浫艘孕钏貫闅?。見《觚賸》。（《中華》）

《中華》給漢字注音一般注反切，但沒有為“氹”字注反切，只用直音的方式注明，并說明所屬的韻?？梢姟吨形摹返淖⒁舁括根據(jù)的是《觚賸》“氹，音泔”，《漢大》也是如此?！稘h語大字典》雖然沒有如此注音，但其中一條所引文獻(xiàn)本有“音泔”的注音。原文如下：

（4）氹dàng水坑;小池子。一般用于漚肥或蓄水灌溉。清嚴(yán)如熤《苗防備覽·險要考上》：“四面峻嶺中有田氹，廣里許，俗名五馬奔槽，象其地形也?！毙扃妗肚灏揞愨n·經(jīng)術(shù)類》：“氹，蓄水為池也?！敝芰⒉ā渡洁l(xiāng)巨變》上十三：“他佃一個五斗丘，每年作五個氹子?！保ā稘h語大字典》）

《苗防備覽》原文中的“氹”字沒有注音。[2]但《清稗類鈔》原文中的“氹”字有注音（注音見下文例8）。《漢語大字典》為何省去注音原因不詳。問題是《漢大》《中文》根據(jù)“音泔”就得出“氹”的讀音為ɡān，恐有誤。大概是辭書編纂者誤解直音導(dǎo)致的注音錯誤。我們認(rèn)為“氹”字沒有ɡān這一讀音。將《廣東通志》與《觚賸》《清稗類鈔》的原文進(jìn)行比較，如下：

（5）山之巖洞為，音勘。水之磯激為泵，音聘。蓄水之地為氹，音泔。（清《觚賸》）

（6）山之巖洞為，音墈。水之磯激為泵，音聘。蓄水之地為氹，圖錦切。（清《廣東通志·風(fēng)俗篇》）

（7）山之巖洞為，音勘。水之磯激為泵，音聘。蓄水之地為氹，音泔。（民國《清稗類鈔·方言類·廣東語言文字之奇異》）

（8），音勘，巖洞也。泵，音聘，水中磯也。氹，音泔，蓄水為池也。（民國《清稗類鈔·經(jīng)術(shù)類·俗字之訓(xùn)詁》）

《清稗類鈔》原文“氹”字兩見，分屬不同類別，但內(nèi)容基本一致。《清稗類鈔》是關(guān)于清代朝野遺聞及社會經(jīng)濟、學(xué)術(shù)、文化事跡的資料匯編，記載之事最晚為清末宣統(tǒng)年間。《清稗類鈔》關(guān)于“氹”字的注音與《觚賸》一致，很可能是從《觚賸》摘錄的。但從《廣東通志》的記錄來看，“氹”字的注音卻為“圖錦切”。我們認(rèn)為《觚賸》《廣東通志》的注音表面上雖然有所不同，但都有共同來源，只不過是不同方言音變的差異。

二、“氹音泔”的實質(zhì)

（一）粵語中“”讀為“圖錦切”的反映

從現(xiàn)代粵語方言來看“氹”字聲母來自定母，韻母來自咸攝或深攝，調(diào)類為上聲。舉例如表1所示：[3]

粵語古全濁聲母清化規(guī)則是：“平聲和上聲（只包括不變?nèi)ヂ暤牟糠郑┳兯蜌馇逡?，去聲（包括變?yōu)槿ヂ暤哪且徊糠止湃珴嵘下曌郑┖腿肼曌儾凰蜌馇逡?。”（麥?991）“氹”字聲母今讀送氣與不送氣，即古全濁聲母在不同方言的體現(xiàn)?！皻搿弊謥碓从诠湃珴嵘下暎诠湃珴嵘下暯褡x陽上的，“氹”字一般送氣;在古全濁上聲今讀去聲的（多數(shù)為陽去），“氹”字一般不送氣。大多數(shù)粵語現(xiàn)在仍有陽上調(diào)，所以“氹”字讀送氣的多。從韻母來看，“氹”字只能來自咸攝和深攝。以廣州方言為例，[m]主要來源為深攝開口三等侵韻，例字如下：

[m]品憑林淋臨檁浸侵寢心尋沉簪岑森參人～針斟枕葚深沈?qū)弸鹕踅窠鸾浇箦\禁去欽琴禽擒妗

其次是咸攝開口一等覃韻和談韻，例字如下：

[m]感堪龕坎砍勘含撼憾庵揞暗甘柑泔敢橄蚶憨酣埯（見系）

但咸攝開口一覃韻和談韻大多數(shù)讀[am]，例字如下：

[am]耽貪探覃譚擔(dān)平膽擔(dān)去坍毯談痰淡（端組）

[am]南男漤藍(lán)籃覽攬欖濫纜（泥組）

[am]簪參～加慘蠶慚暫鏨三（精組）

可以看出咸攝開口一等覃韻和談韻既有讀[m]，也有讀[am]。其中[m]主要與見系相拼。[am]主要與端系（端組、泥組、精組）相拼。從音韻結(jié)構(gòu)上看“氹”的讀音[thm13]顯然有點特殊[4]，[m]主要與見系相拼，但“氹”的聲母屬端組。當(dāng)然廣州方言[m]也有與端組相拼的情況，但例字很少，如：“抌噡

髧”等字?？傊?，[m]大部分來源于深攝開口三等侵韻，少部分來源于咸攝開口一等覃韻和談韻?！稄V東通志》為“氹”注“圖錦切”表面上看很特殊。反切上字“圖”為定母，屬端組，反切下字“錦”為深攝開口三等侵韻。端組一般只與一四等相拼，不與二三等相拼。因此只有當(dāng)三等讀如一等時，才有可能與端組相拼。廣州方言[m]既有咸攝開口一等覃韻和談韻，又有深攝開口三等侵韻，說明一等和三等相混了。那“圖錦切”這樣的反切也就不足為奇。“圖錦切”反映了今天大部分粵語“氹”的實際讀音。

（二）粵語中“音泔”的反映

例5《觚賸》所注“音泔”也是部分粵語實際讀音的反映?！般铩痹凇都崱分杏袃蓚€來源：第一，《集韻·談韻》“沽三切”：“泔粓，《說文》：‘周謂潘為泔。或從米?！钡诙都崱じ许崱贰皯舾星小保骸般?，滿也。《漢書》：‘秬鬯泔淡。一曰泔淡，水貌。”顯然《漢大》《中文》把“氹”字注音為ɡān來源于“沽三切”。辭書編纂者未必不知“泔”有“戶感切”，可能的情況是辭書編纂者認(rèn)為根據(jù)“戶感切”加注一個hàn音也未必合適。于是根據(jù)較為常用的“沽三切”加注了一個ɡān的讀音。然而實際情況是現(xiàn)代粵語中“氹”字并沒有來源于見母的，一般來源于定母，當(dāng)然也沒有來源于匣母的情況（但可以讀如匣母）。那么能否根據(jù)“戶感切”推出“氹”字來源于定母就成為關(guān)鍵的問題。事實上《中華》給“氹”字注明“覃韻”表明辭書編纂者已經(jīng)注意到“氹音泔”應(yīng)該來自“戶感切”（覃韻是感韻相配的平聲），只是沒注出聲母的來源。然而我們發(fā)現(xiàn)在粵語四邑片方言中透母、定母普遍讀如匣母，即[th]讀為[h]，以鶴山、開平和新會方言為例，例字如表2：

因此，我們認(rèn)為粵語四邑片透、定母讀如[h]是正常的音變。其音變方式為：當(dāng)定母清化后讀送氣時與透母合流。合流之后，送氣塞音在氣流的作用下，失去塞音成分，變?yōu)椴烈簟！皻搿弊致暷竵碓从诙?，讀如匣母是定母發(fā)生音變之后與匣母合流的結(jié)果。下面是粵語四邑片部分方言“水氹”的讀音，如表3：

“氹”字的讀音與其他粵語地區(qū)“氹”字的讀音呈現(xiàn)出整齊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即[h]—[th]/[t]。送氣成分促使塞音變?yōu)椴烈舻默F(xiàn)象很常見，粵語本身還存在[kh]>[h]的現(xiàn)象，如廣州方言，坑[h55]=亨[h55]，其音變性質(zhì)與[th]>[h]相同。另外，贛語建寧、南豐、黎川等方言也發(fā)生過[th]>[h]的音變，可以作為旁證。（萬波2009）

因此，我們認(rèn)為“氹音泔”實際上就是記錄了這種音變后的讀音，音變的結(jié)果導(dǎo)致“氹”字的實際讀音與“戶感切”所切出的讀音相同，即“氹音泔”的來歷。因此，《漢大》《中文》為“氹”字注音為ɡān有誤?！鄂嫛返淖髡哜o琇是江蘇吳江人，歷任河南項城縣、陜西白水縣知縣，晚年任廣東高明縣知縣?！鄂嫛肥亲髡呷温毟呙骺h知縣時所撰寫的筆記小說，記錄的讀音應(yīng)當(dāng)是反映高明縣或高明縣周邊的粵語。今粵語四邑片鶴山市與高明區(qū)相鄰，開平市、新會區(qū)與高明區(qū)相去不遠(yuǎn)，《觚賸》中“氹”字注音很有可能就是當(dāng)時這片區(qū)域?qū)嶋H語音的記錄。根據(jù)音變規(guī)則還原，四邑片粵語“氹”字聲母也來自定母，與大部分粵語來源相同。韻母同樣也是來自咸攝開口一等或深攝開口三等（混同），聲調(diào)來自上聲。咸攝一等普通話今讀ɑn，定母為全濁聲母逢上聲讀d，而普通話全濁上聲歸去聲，所以折合成普通話只能注音為dàn。《現(xiàn)漢》中“氹”字注音dàng，是根據(jù)北部吳語、江淮官話、西南官話等方言中“氹”字的實際讀音折合形成，并不能反映粵語的情況。實際上“氹”字的讀音類型在漢語方言中很復(fù)雜，筆者將另文探討。

附注

[1]《中文》中“ɡɑn”為國語羅馬字注音符號，相當(dāng)于漢語拼音ɡān。下文引用時都寫成ɡān。

[2]附帶指出《漢語大字典》引《苗防備覽》的斷句尚可改進(jìn)。原文斷句應(yīng)如下：“曬金塘，城北七十里，距龍滾營七里，本生苗。大寨四面峻嶺，中有田氹，寬廣里許。俗名五馬奔槽，象其地形也?！?/p>

[3]文中粵語材料均來源于白宛如（2003）和詹伯慧、張日升（1987，1988，1994，1998）。

[4]廣州方言[m]韻也有與端組相拼的情況，但例字很少，如：“耽抌噡髧”等字。這些字基本上是根據(jù)咸攝逢見系今讀[m]的情況，類推出來的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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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大學(xué)客贛方言與語言應(yīng)用研究中心江西330031）

（責(zé)任編輯劉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