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青春咖啡館》是法國現代作家莫迪亞諾的一部小說作品。作品以四個不同的人物視角展開敘述,為我們一步步揭秘了孔岱咖啡館中的客人“露姬”的身世。露姬在藝術、毒品、婚姻中不斷尋找幸福的答案,多次找尋無果的她最后只好在死亡中尋找皈依。站在文學倫理學的立場分析,正是因為露姬無法融入當下的倫理環境,并不斷逃脫個人的倫理身份,導致了倫理錯位,最終引發了個人的悲劇。當個體嘗試以新的倫理建構與整個社會的倫理環境抗衡時,個體的隕落只會是唯一的結局。
關鍵詞:《青春咖啡館》 文學倫理學 迷失
莫迪亞諾的《青春咖啡館》講述的是一名巴黎女子的悲劇故事。在巴黎城市塞納河左岸的拉丁區,有一間神秘的咖啡館,名為孔岱咖啡館。咖啡館里“四處漂泊、居無定所、放蕩不羈、無憂無慮”的“浪子”客人當中,有一位神秘而又獨特的女子——露姬。高等礦業學校的大學生、露姬丈夫派出的私家偵探、露姬和她的情人,這四位敘述者依次登場,分別以第一人稱的口吻講述著露姬的個人經歷,露姬的身份謎團也隨之解開。原來,露姬原名為雅克琳娜,“咖啡館的客人扎夏里亞將她命名為‘露姬”。露姬不斷地尋找著幸福的答案,并企圖從當下逃離去追尋終極的心靈皈依。她在婚姻、毒品、文學、神秘學等方向中嘗試尋找答案,卻總是無法擺脫對于生活的迷失感。小說的結尾處,她對自己說:“都準備好了。你盡管去吧。”露姬把個人生命的結束當作最后的答案。
學界先前對于這部小說的研究,主要是著眼于莫迪亞諾筆下的迷失主題與記憶藝術,這也是貫穿于莫迪亞諾小說中的主要特色。在《青春咖啡館》中,露姬不斷在混沌的環境中尋找出路的形象,是法國20世紀60年代眾多青年人的縮影,而“迷幻”也正是巴黎當時的時代主題。談及露姬的悲劇故事,更多的聲音指向了“飄忽的身份、脆弱的記憶和迷惘的青春的生存困境”,將露姬生命隕落的結尾視為一種擺脫生存困境的探索。這種觀點側重于表現作品的藝術魅力。
當然,也有探索莫迪亞諾文字中哲學主題的方向。一些學者認為,莫迪亞諾的作品中透露著“永恒輪回”的主題,“莫式永恒輪回不僅是人物生存狀態的展現,同樣也是回憶與現實關系的反映,在作者回憶敘事手法構建的時空下,永恒輪回還帶有一種悲觀主義宿命論的意味”。
當我們對整個故事的內容進行新一輪審視的時候,我們可以把露姬的故事看作一出倫理的悲劇。露姬不斷地逃離,其實是對當下階段個人倫理身份的否定,也是對其身處的倫理環境的沖破。同時,她不斷地尋找新的心靈寄托,其實是在企圖構建一套僅屬于自己的倫理規范,嘗試以另一種跳脫常規的方式生活。雖然露姬的行為常常充滿無力感,可這樣的嘗試仍然與整個社會的倫理背景背道而馳,當個人的倫理選擇逆于時代倫理的主流時,其結局只能是個體的毀滅。
在聶珍釗的《文學倫理學批評導論》一書中,“倫理”被釋義為“已經形成并為人們所認同、遵守和維護的集體的和社會的道德準則和道德標準”。文學雖然是作者通過虛擬手法產生的,但它仍然具有道德教誨的作用。每一個文學作品中的人物都處于特定的倫理環境之中,因此,每一個人物都具有不同的倫理身份。而在露姬個人短暫的成長經歷中,每一個倫理結的形成都是由于露姬倫理身份的錯位和對倫理環境的背離所導致的。
一、逃離:倫理的身份錯位與環境背離
露姬本名為雅克琳娜,親生父親身份不明,母親是紅磨坊的一位陪酒女,時常夜不歸宿。露姬長到十五歲的時候,開始在夜間從家中出逃到大街上游蕩,多次的出逃行動使露姬在當地的公安局留下了“未成年流浪”的案底。露姬和她的母親同樣不善言談,兩人之間平常沒有太多的言語交流,面對露姬一次又一次的深夜出逃,她的母親也只是淡淡回應一句:“別再那么干了。”露姬的夜間游蕩一天比一天更加遙遠,距離上的遞增實際上是露姬精神逃離欲望的增加。對于女兒的家庭身份和支離破碎的家庭環境,露姬希望這些全部“一筆勾銷”,而重新擁有 “一個想象中的家,一個我夢想的家”。在露姬的母親去世之后,露姬便徹底離開了自己生活的故地,并在以后的生活中時常恐懼于再次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面對家庭的倫理環境和家庭成員的倫理身份,露姬選擇了逃離。
在露姬夜間游蕩的過程中,她結識了亞娜特·高樂。亞娜特同樣是一名在社會間游蕩的青年女子,她迷戀于毒品,并拉攏露姬與她一起沉醉于毒品當中。“她叫我吸那種被她稱為‘雪的白色粉末。過了片刻,那東西就讓我產生一種神清氣爽和輕松自如的感覺。我堅信在大街上侵襲我的恐懼和迷茫的感覺可能永遠也不會在我身上再現。”露姬選擇嘗試毒品,是為了追求一種逃離現實的精神上的解脫感,究其本質是露姬對社會人身份與社會倫理規范的逃離。
后來,露姬在贊納塔茨公司擔任了臨時秘書的職位,她與同事讓-皮埃爾·舒羅經歷了兩個多月的交往后選擇步入婚姻。通過婚姻建立起來的家庭關系,對于露姬來說,只是一紙身份憑證,是“逃逸線和消失的地平線之間”的一個“方位標的基準點”和“地籍”,“好讓自己不再有那種漫無目的、隨波逐流的感覺”。婚姻生活對于露姬來說,當然是索然無趣的。她與丈夫爭吵,表達她對于生活的憧憬,而她的丈夫這樣說道:“真正的生活不是這樣的。”可露姬的丈夫永遠也無法明白,對于露姬而言,什么才能夠算是真正的生活。露姬與丈夫經歷了一次爭吵之后,便離家出走,并多次表示再也不會回來。后來,在居伊·德·威爾的聚會上,露姬結識了羅蘭,并與他發展成了情人關系。在這段婚姻關系中,露姬再次選擇了逃離婚姻所賦予她的妻子身份,同時逃離了婚姻下的家庭倫理環境。
二、救贖:倫理困境之下的自我建構
露姬經歷了多次身份與環境的逃離,但到頭來,她也不知道到往何處去會是正確的選擇。這時,露姬便進入了一種“倫理混亂”的困境當中。聶珍釗指出,“倫理混亂即倫理秩序、倫理身份的混亂或倫理秩序、倫理身份改變所導致的倫理困境”。囿于倫理困境中的露姬,身處孤立無援的迷失狀態,而當她進入孔岱咖啡館時,這種因迷失而生的焦慮感便會暫時減緩。孔岱咖啡館是一個藏匿于黑暗之間的“中立地區”,每天都有固定的客人來此消磨時光。孔岱是一處安全地帶,在這里,人人都在躲避,用保護色的外衣靜靜地包裹住屬于自己的秘密。礦業大學生隱瞞了自己的學生身份,羅蘭采用化名外出活動,私家偵探將自己包裝為美術編輯,沒有人會深究彼此的身份,大家只是靜靜地消磨著時光。也正是在這里,露姬擁有了一個本不屬于自己的名稱,原名為雅克琳娜的她便以“露姬”的身份出現在咖啡館中。超脫世外的解脫感,與一種微妙的歸屬感,能夠讓露姬獲得短暫的安穩。露姬在咖啡館中常常沉默不語,以近乎透明的狀態融入背景當中,這樣的“不存在感”對于露姬來說,是絕佳的棲息地。所以,在收到了《不存在的路易絲》這本書之后,露姬便用圓珠筆把它改成了《不存在的雅克琳娜》。
露姬在經歷逃離、迷失的同時,也在嘗試著進行個人的倫理建構,她不斷尋找著能與自身和諧相處的環境。她試圖在神秘學中洞察人生的真相,也嘗試著在文學中追尋幸福感,到后來與羅蘭的情人關系,也是露姬對另一種生活方式的探索。露姬最鐘愛的一本書是《消失的地平線》,書中描繪了香格里拉如仙境一般的世界,而露姬也正是在不斷追求自己的世界。書店的老板曾這樣問過露姬:“那么,您找到您的幸福了嗎?”這句話也成為貫穿整部作品的終極問題。逃離后的迷失,迷失下的追尋,露姬以個人微弱的力量與整個倫理環境做著艱難的反抗。露姬嘗試構建一套僅屬于自己的價值觀念與行為準則,可這樣的行為只會導致與當時的倫理規范錯位而引發一場個人悲劇。
三、探究:何種社會倫理環境推動逃離
究竟是怎樣的社會倫理環境,促使露姬不斷產生逃離的欲望呢?她進行倫理建構的內在驅動力又從何而來?聶珍釗指出,“倫理環境又稱倫理語境,它是文學作品存在的歷史空間。不同歷史時期的文學有其固定的屬于特定歷史的倫理環境和倫理語境,對文學的理解必須讓文學回歸屬于它的倫理環境或倫理語境當中去,這是理解文學的一個前提”,同時,“文學倫理學批評要求批評家能夠進入文學的歷史現場,有時要求批評家自己充當文學作品中某個人物的代理人,做人物的辯護律師,從而達到理解人物”。所以,對于小說中的社會背景,我們也需要進行分析研究。
小說中的故事發生在20世紀60年代的巴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二三十年間,整個資本主義社會陷入了深刻的反思。科學技術飛速發展,商品經濟日益繁榮,而著名的思想家盧卡奇則在前人的基礎上進一步揭穿了資本主義社會虛假繁榮的表象。他在深入研究馬克思相關理論著作的基礎之上,寫下了《歷史與階級意識》這部作品,提出了“物化”這一概念與相關含義。在市場經濟中,資本無處不在,甚至成為定義一切的標準。被資本所裹挾的一切都難免卷入“物化”的旋渦之中,淪為被大眾消費的商品。同時,“盧卡奇的物化不僅僅是指涉主體和主體創造的客體之間的僵硬對立,更為重要的是,它包含著一種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占統治地位的對象性形式對世界關系的預先判斷”。這就是說,物化是資本主義社會關系的隱藏形式。在資本主義的不斷發展中,各種社會關系都被物化,一切都變得虛空,人們被物質的騙局深深裹挾。社會上的一切存在都只是虛無表象,是一種景觀碎片的拼貼。用哈貝馬斯的話來說就是:“社會關系和經歷與事物的一種特有的同化,就是說與我們可以知覺和支配的客體的同化。”同時代的居伊·德波更是提出了“情境主義”的理論,他在《景觀社會》中有這樣的表述:“在現代生產條件無所不在的社會里,生活本身展現為景觀的龐大堆聚,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都轉化為一個表象。”
可以看出,當時的人們在經歷了文明的重創之后,紛紛投入對社會的思考當中。透過社會現象看本質的洞察思維上升為主流,所以一切的存在都陷入了被解構的危機當中。人們對一切不再好奇,失去了對于資本主義社會的新鮮感,便進入了一種無所適從的迷失狀態。小說中的孔岱咖啡館,就是當時整個社會的縮影,咖啡館里的客人,也都是在迷失中游走的人們。“女人、男人、孩子和狗組成的人潮像洶涌的波濤,他們熙來攘往,川流不息,最后在長長的大街上銷聲匿跡。”他們在文學和藝術的庇護下肆意揮霍著自己的青春。
四、對抗:個體面對大環境的生存法則
正如加繆、薩特等人提出的存在主義哲學一般,“世界是荒謬的,雜亂而不可理喻,但人卻保留了他的洞察力;人應承認荒誕并藐視之,以勇敢的態度應對之”。存在主義指出,人應該充分發揮自我的主觀能動性。所以,即使面對迷失的環境,也有“船長”這樣的客人在努力地與遺忘和迷失奮力抵抗。“船長”默默記錄著咖啡館中的客人們的信息,與他們走進咖啡館的具體時間。“說到底,他是想把在某些時刻圍著一盞燈轉悠的那些飛蛾銘記下來,以免被人遺忘。”
同樣,露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與迷失的環境做著抵抗。大的倫理環境下的虛空侵蝕著露姬,所以,她對身邊本該令她安心的存在產生了排斥,一心向往逃離。家庭、婚姻等固定人心的倫理準則成了禁錮露姬的枷鎖,這也是后來露姬進行新的倫理建構的反作用力。露姬在不斷尋找,但總也無法找到能讓自己快樂的環境。露姬的個人命運在小說中也多次有所暗示。莫里斯·拉法艾爾得知露姬的家庭住址之后,說道:“這么說,您住在地獄的邊境啰。”在小說的開篇也有著這樣的表述:“那家咖啡館有兩道門,她總是從最窄的那扇門進出,那扇門人稱黑暗之門。”“黑暗”“地獄”,這樣的詞語一開始便預示了露姬隕落的結局。最終,露姬帶著尋不到答案的疑問,與整個世界告別。
五、結語
在文學倫理學批評的理論內容當中,文學最重要的功用便是教誨。聶珍釗指出,“文學倫理學批評從起源上把文學看成道德的產物,認為文學是特定歷史階段人類社會的倫理表達形式,文學在本質上是關于倫理的藝術”。每一部作品都有其自身的倫理價值,“倫理價值是文學的教誨價值和警示價值,是正面道德價值與反面道德價值的總稱”。
莫迪亞諾的《青春咖啡館》實質上講述的就是一個關于倫理的故事。雖然這一出倫理悲劇的內核,在于當個人的倫理建構與整個社會的倫理環境處于相悖狀態的時候,個人如果拒絕妥協,就只有自我毀滅的結局;但是超越于悲劇之上,我們可以進行更深層的思考。像露姬這樣試圖沖破迷局尋找答案的行為,究竟有沒有價值?也就是說,當個體的倫理選擇異于整個社會的倫理背景時,個體的探索究竟有沒有意義?這也是作品為我們留下的關于倫理價值的思考。即使最終注定陷入毀滅,在20世紀60年代的法國,仍然有許許多多的年輕人同露姬一樣,選擇建構起屬于自己的倫理環境,在社會中求得一隅安穩之地,憑借自己的微弱力量,與整個社會進行著斗爭。這樣的行為當然是具有時代意義的,即使小說為我們講述了一個悲劇故事,它也是一部發人深省、給予人深刻教誨的悲劇,為我們帶來了諸多的倫理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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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趙月月,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本科生。
編 輯: 趙斌 E-mail:mzxsz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