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師勤 王葉
摘 要:克里姆特的藝術作品受其好友弗洛伊德的影響,無不映射出一種對精神自由的大膽探索,其中,各種符號作為象征表現和意象描摹的載體被賦予自我意識的精神色彩,肯定了本能的精神價值,對藝術創作具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關鍵詞:克里姆特 精神符號 意識與無意識 裝飾表現主義
奧地利藝術家古斯塔夫·克里姆特開創的裝飾表現主義不僅在20世紀初的歐洲文化圈引起關注與探討,而且至今都受到社會各界的爭相模仿與追捧。他筆下唯美生動的人物刻畫跨越了繪畫與裝飾之間的界限,突顯出略帶頹廢的朦朧怪誕之美,不同元素符號和諧統一地作為象征性標志出現,形成一種具有“代替性出場”的感知效果,向世人轉述創作當下的情緒,并致力于某種抽象本質的體現。
一、精神符號的象征性表現
克里姆特尋找到一種表象與意象之間轉換的方法,借助符號學手段將客觀事物抽象化,以異乎尋常的扭曲變形和夸張強烈的色彩刺激放大那些潛藏在暗處的吶喊,由此自覺形成一種獨特的風格樣式。
1.線條符號
線是克里姆特繪畫中最具張力的元素,是一種充滿了生命力量的“有機”曲線。不斷變化中的線引導著人們的情感,具有深化物象特征的功能,如用流暢的白描手法來表現秀發或者透明的薄紗面料,借此來營造出頹廢妖嬈的情色氣氛;具有導向性的直線和波浪線還起到視線引導的作用,體現出格式塔心理學中的整體性、直覺性理論,巧妙地與觀者進行視覺互動。克里姆特對于線的運用是他心理變化活動最直接的外化,通常被用來強調那些被壓抑在秩序背后的強烈的情感。分離派時期,他時常運用規則的波浪線和圓潤、輕快、飄逸的曲線傾訴心中平和的境界和被愛意包裹的歡樂情緒;后期他畫風突變,精描細刻的線條轉換為略顯滄桑的輪廓線,層層疊加表現悲觀而痛楚的內心獨白。直線具有堅強剛直的精神傾向,展現出男性形象的陽剛之美。在其藝術生涯的任何時期,無論其心境如何變化,他所刻畫的男性角色都統一表達出強者對女性的呵護欲,同時,代表男性角色的直線符號也貫穿始終,可知作畫者是刻意而為之。
2.圖案符號
從弗洛伊德的理論看,符號只有在潛意識和夢境中才會象征“性”這一主題,藝術家一貫的手法都是通過現實性地描繪某些性感形象或特征來達到對觀者性暗示的目的。克里姆特把具象事物與抽象刺激相結合,何嘗不是一種加更微妙的手段?“在克里姆特的繪畫作品中,符號具有象征性和替代性,它們中甚至有的還帶有某種性的暗示和寓意,抽象化的‘a、b、c、o、p、q、r、s、t象征女性,‘d、e、f、g、i、j、v象征男性,這些符號都是性器的抽象化結果。”以代表作《吻》為例,方形、黑白色塊繪制于男主人公的服飾上,以此表現陽剛、強壯、力量;女主人公的服飾運用了波浪紋、花朵紋及圓形等幾何圖案加以描繪,給人以柔情之感,圓圈紋容易讓人聯想到細胞的意象,象征著女性孕育新生命,帶來希望的含義。畫面中,兩人無視即將下墜的恐懼相擁在榻,仿佛踏入幻境的瞬間,花草圖案沖破束縛一般蓬勃向上,一種生命律動、掙脫向外、自由延伸的極具情感性的沖擊迸發,使整個畫面在圖案符號的修飾下不僅具有了豐富的意義,更將作者當下“愛你愛得世界都開花了”的心理狀態進行視覺化呈現,也為“愛是人存在之核心”做了一個富含寓意的表達。
3.色彩符號
金色是克里姆特繪畫作品中最具代表性的顏色。由于其父是奧地利郊外金鋪的手工匠人,克里姆特從小生活在金色的環境中,并在藝術與技術方面得到了來自家庭的影響和支持。19世紀70年代末,這個在頹廢的現代主義后花園中摸索許久的年輕人終于開始嘗試屬于自己的表達方式,他對教堂里拜占庭鍍金馬賽克玻璃鑲嵌畫和東方傳統藝術頗有研究,尤其是奇書《易經》中記載,黃色代表坤卦,意指中正。在東方文化中,“黃者,中和之色,灑脫之性,萬古不易”(東漢·班固:《白虎通義·號篇》)。克里姆特深愛對立統一、和諧完美的最佳狀態,在畫作中開始采用大量貼金工藝,但被金色所包裹的紙醉金迷并非象征權力、高貴或財富,而是一種帶有不確定性的復雜情感。如壁畫組《生命樹》中金色的螺旋曲線熠熠生輝,令人明顯感受到作者在作畫時對美好的生命、激情的青春發自內心的向往與愛;《朱蒂斯與荷諾芬尼》所描繪的女英雄卻完全摒棄傳統形象的定義,體現出誘惑與傲慢……末世恐慌下的金色背后強烈地表達了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不安,他創作了大量在虛無中飄飛的裸體女郎,金箔撒于畫作如靈魂墜入星辰,迷幻之間,令觀者產生對女性的熱切向往,又敏感地害怕泡沫破滅,一切美好都是假象罷了。
藝術生涯的中晚期,克里姆特選擇東方傳統民間色彩進行創作,主觀傾向更加明顯,寓意畫中藍色系與紅色系對抗統一的狀態為“人的精神與肉體的矛盾與痛苦”提供情感抒發的載體;肖像畫則大膽吸取木刻年畫、刺繡中明艷而純粹的色彩元素,是東方文化中理性抽象化的象征。
二、精神符號的意象性表現
克里姆特的繪畫風格逐漸擺脫早期寫實的束縛,強調某種朦朧的創造沖動以及對既有繪畫秩序的反感,其作品中滲透的意象形式脫離形式語言,在觀者的意識和想象中形成一種潛在張力和審美情感,成就了只屬于克里姆特本人的藝術。
1.有意味的形式
意象形式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類同于藝術理論家克萊夫·貝爾所提出的“有意味的形式”,經由畫家主觀加工從而讓形象更具典型特征和精神表現力的表達,能在無意中帶給欣賞者一種獨特的情感。這情感并非某種具體的情緒,也并非來源于作品所傳達的特定主題,在此稱之為“純粹共鳴感”。中國傳統美學講究“書畫之妙,當以神會”,強調韻味的重要性。倪瓚在《清閟閣全集·答張仲藻書》中提出:“仆之所謂畫者,不過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耳。”這種“逸筆草草”的意蘊是世人難以模仿的修為和境界,也形成觀者對“美之所以美”的認同。克里姆特自成一派的畫面中顯然是具備這種自信的,以1900年維也納大學壁畫事件為開端,手稿《哲學、醫學、法學》通過朦朧的幻象和赤裸裸的扭曲形象描繪抽象的哲學概念,三張作品在時間線上呈現由立體到平面化、寫實到概括、融合到沖突的變化趨勢,并在《法學》中明顯出現他后期慣用的幾何白描式作畫手法,顯露出對傳統古典藝術思想的挑釁與玩味,自此開啟了裝飾表現主義的大門。不論是金光璀璨還是東方風韻,甚至包括許多描摹風景的油畫作品,其走筆起勢之間所散發出對意象形式的把控卻是始終一致的,是內化為獨屬于克里姆特的意味之美。
2.性符號
克里姆特過分奢華艷麗的“煽情”“媚俗”的情色描繪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感官刺激,顯得分外叛逆而出格。藝術史學家伊凡·斯蒂方諾認為:“克里姆特作品中傳達的情色意味與神秘、晦暗、死亡的意象是苦悶、彷徨、頹廢、厭世的‘世紀末情緒下的普遍反映。”這種“在批評傳統道德的同時又認為追求本能滿足會導致自我毀滅的復雜心理”源于其自身天然的對女性不可操控的恐懼與迷茫。19世紀末的維也納,在剛剛擺脫禁欲主義與巨大的社會變革中女性地位的提升,致使百年來以男性為主導的平衡被打破。他筆下的女性既是可欲的對象,又是可怕的魔鬼,被賦予欲望、誘惑、縹緲、矛盾的意味,觀者甚至能在其表現純粹之愛的主題創作中體會到一種患得患失的無力感,暗示“性”的弱不禁風。其后期作品多以群像的手法進行人生探討,生殖、成長、死亡、輪回,這些永不止息的哲學倫理被具象化為形態各異的生命狀態,平靜地纏繞堆疊,以表現他所認為的“愛欲的終極現實是對人誕生前混沌狀態的回歸,也就是對死亡的回歸”。
3.迷幻背景中的隱含意境
如果說繪畫是藝術家自我意識的表達,那么畫作背景中所映射出的則是潛藏在表象深處的隱性世界,即潛意識。西方繪畫中的虛實更普遍地蘊含有一種絕對抽象和絕對具象化的差異,代表理念世界和現實世界的分界線;而作為中國傳統古典美學核心的意境理論則強調通過對時、空、境、象的描述來展示情與景高度融合而形成超度于自然外物的精神世界。克里姆特嘗試運用西方形式展示東方理念,在創作中強調畫面和諧統一,又試圖將背景與主體物剝離對待,賦予其獨特的意蘊:模模糊糊的底色所描繪的混沌之中暗藏豐富的變化,即空氣透視感,帶給人的卻是永遠尋不到邊界的空洞、無力甚至絕望。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怪誕里,愛與生死被時間凝固,瞬間與永恒成為無意義的辯題,因為一切都只是在虛空幻境中存在的符號罷了。這種風格被后人稱為“神秘主義”,其所營造的意境充滿對宇宙萬象變化規律的映射,是一種來源于潛意識的世界觀呈現,如1911年《死神與生命》中人們在有限的光明中生活,然而在更廣遠的地方,圍繞著這美好世界的是無盡的未知與黑暗,以及在黑暗中手握熄滅火炬,隨時準備從光明世界中將人們帶走的死神……主題無疑是悲觀的,那一抹矗立在深淵里的絕望隱含著作者當下精神世界里的思索:生死輪回中,時間不可逆,死亡無法避免,然而這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無盡的未知和永遠無法擺脫的命運。
三、結語
藝術作品從來都是理念與情感的符號表現形式,意識與潛意識的影響在作畫過程中貫穿始終,不僅為畫家提供創作動力和源泉,更使其在不斷深化中突破自我、喚醒覺知,以達到新的精神體驗,并再次反饋于作品,所以一些具有特殊意味的符號重復出現形成了創作者的獨特風格氣質,也直接反映了其心理狀態和精神世界。克里姆特將自己的感情全部傾注于畫作之中,在美術樣式上叛離傳統手法而營造出獨樹一幟的藝術特征。無論是線條、色彩、圖案、混沌的背景還是女性身體的描摹,這些代表其精神內涵的象征、意象形象不僅構成了畫面中最具代表性的視覺符號,更是他詮釋只屬于克里姆特本人的世界觀、人生觀、生死觀的最好證詞。
參考文獻:
[1] 張弛.淺談畫家克里姆特作品中的符號[J].美術大觀,2008(5).
[2] 戴祥敏.克里姆特寓意畫中的女性與藍色[D].華東師范大學,2014.
[3] 王穎.基于精神分析視角的克里姆特作品背后的隱性世界[J].藝苑,2011(11).
作 者: 崔師勤,北京工業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室內設計;王葉,北京工業大學副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室內設計。
編 輯: 趙斌 E-mail:mzxsz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