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

文發科是我認識多年的朋友，前兩天去木壘，聽說他為了專心創作，辭了縣文化館館長職務，去了國學講堂。

認識發科的時候，他就在學習繪畫。那時我們都在東城中學讀書，他大概比我高兩屆。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各種文學藝術形式被重新重視。在這個鄉村中學，自然也毫不例外地聚集起一群崇尚文學藝術的青年。發科是其中之一。每到課余，都會看到他在田野間習畫的背影。那時，繪畫對我們這些土里長出來的農村娃是件很神奇很神秘的事情，看著他勾勾畫畫，涂涂抹抹，眼前的景色就到了畫紙上，艷羨與欽敬，油然而生。

學校坐落在一道梁頂上。東邊一道又寬又深的浪溝不知經歷過多少年洪水的沖刷，留下一個個孤島似的土丘。遠處，漫漶的梁坡旱地，向南鋪排到山頂，背后是終年不化的雪山。學校西邊是連片的民居，一條縱貫南北的砂石土路將鎮子分成東西兩片，殘存的干打壘古城墻兀立其間。春天，冰雪融化，裸露出褐黃色的山梁；夏天，漫山遍野的綠，點染著星星點點的野花，還有隱沒在山梁皺褶里的人家，靜謐悠遠；秋天，滿眼金黃，一個個收割的背影散布在梁坡旱地間，背上是熾烈的日頭，遠處是黛青色的天山；冬天，白雪覆蓋了整個世界，蒼茫茫再也看不到其他顏色。

這些都是發科繪畫題材的源泉。他認為，藝術是對人生經驗的重構，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每一件藝術作品的背后，都是一片沃土。因此，他的每一篇作品都蘊含著濃郁的地域文化情結。千姿百態的胡楊，夕陽下靜謐的山野，哈薩克氈房的炊煙，牧歸的羊群，擠奶的哈薩克女人……這些有關家鄉的記憶，被他信手拈來，畫出了一系列表達木壘地域文化的作品：《木壘河秋色》《一個秋天的下午》《木壘河畔》《守望木壘》《草原人》《木壘河的傍晚》《靜靜的木壘河》《山村往事》，尤其是他的《胡楊》系列油畫，更是演繹出一種“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朽”的胡楊精神，一種倔強的、堅韌不屈的精神。這也源于發科對自己所處的地域文化的深刻理解，對木壘歷史和文化的諳熟。這是外人所無法企及的境地，這是獨屬于他的精神文化家園。

東城鎮處在南北走向的狹長梁谷間，兩側是延綿不絕的丘陵，南面是天山，北面是一望無際的沙漠戈壁。《西域圖志》稱：東城是蒙語“東吉兒瑪臺”的簡稱，意為多溝坡的地方，也即丘陵地，與之對應的是西吉爾瑪臺，也就是現在的西吉爾鄉，都在木壘鎮的西邊。東、西吉爾瑪臺的方向指謂不是針對木壘縣城，而是老奇臺鎮。那時的木壘地方還歸奇臺管轄，而奇臺的縣治在靖寧城，就是現在的老奇臺鎮。東城有史料記載的官方機構是奇臺堡管糧巡檢，后來裁撤了。這里原本是蒙古準噶爾部的游牧地，乾隆平定準噶爾叛亂后，這里空了出來，哈薩克人由此慢慢進入了這塊土地。清乾隆年間設立的穆壘新城建在東城口，曾建有會館、驛館，一時商旅絡繹，亦留下不少名人足跡，比如洪亮吉、林則徐、顏檢、李鑾宣等。這里也是新疆漢文化最集中的地方之一，后來的哈薩克族和這里的世居民族相互交融，形成多姿多彩的獨特的文化形態，滋養著這片土地。

畫家文發科

文發科油畫作品

發科曾在新疆師范大學美術系進修，1996年畢業于新疆教育學院美術系繪畫專業。他是個勤于思考、善于觀察、深究其理的人，從木壘平凡的農牧民生活中挖掘素材，創作出大量得為人稱道的優秀作品，取得了較高的藝術成就，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這也得益于這片土地對他的滋養。這些年，他在《美術報》《回族文學》《工人日報》《新疆日報》《新疆藝術學院學報》等刊物發表了一大批優秀的油畫作品，多次入選全國和自治區畫展并獲獎，油畫《白樺林》獲得了中國文聯舉辦的首屆華人藝術展銅獎。2014 年應四川美協邀請在成都參加了雙城藝術展，2016年新疆油畫學會主辦了“天邊的炊煙”文發科木壘油畫作品展。他是第一個在外舉行個人畫展的木壘人。他的作品也被很多國內外畫廊、藝術機構和友人收藏。這些都是木壘人不曾有過的榮耀，作為一個農家子弟有今天的成就，他也該為自己感到自豪了。

發科是個很純粹的人，訥于言，也不善表達，逢到人多時，臉上還會露出一絲靦腆，不自在，但他對認定的事情很執著，從不懈怠。還在學生時代，發科就是個有明確生活目標的人，并為此付諸行動。他每星期都徒步去到木壘鎮學習繪畫。他家在四道溝的回回槽子，到縣城木壘鎮要翻越四道梁溝，大約有二十多公里，往返一趟要大半天。其實，這也不難理解。一個農家子弟，若想改變自己的命運也只有這一條路切實可行。我們的父輩都是農民，沒有什么可以讓我們憑恃的資本，傳承給我們的品質，唯有堅韌。我們也唯有不辜負父輩的艱辛操勞，咬著牙，砥礪前行。于是，一個瘦弱的身影，背著碩大的畫夾，迎向天邊的那一抹曙光。路在腳下蜿蜒，四下里是漫漫的黃土梁。無論寒風刺骨的冬天，還是酷熱難耐的夏天，他從不間斷，從不停歇他的腳步。

當然也有心虛膽怯的時候。有一次，老師的講座結束得晚了，漆黑的路途讓他心生怯懼了，沒錢住店，又羞于啟口到別人家借住，一整晚只好在街上跑步，以抵御寒冷。

所以，發科是幸運的，而所有的幸運都是給有恒心的人準備的。

現在，發科已經是一位很有成就的知名畫家了。他對詩歌也頗有心得，寫過不少很優秀的詩，得過詩歌獎。這些年，他還帶了不少學生，整理出版了《木壘縣民間故事諺語集》，對木壘縣域內的民間歌謠、故事、諺語、舞蹈進行普查、搜集、整理，其中有大量關于哈薩克族、維吾爾族文化以及習俗的研究，這對一個地方的文化的傳承與保護意義非凡。

謝謝他對家鄉的文化建設做出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