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導言》
長期以來,藝術是一種特殊的意識形態,被普遍視作馬克思主義美學和文藝學的邏輯起點,對此學界尚存一些爭論。對“藝術是否是一種意識形態”的辨析,需要重回馬克思經典著作,尤其是他集中提出藝術本原性質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序言。透過對經典表述邏輯的梳理探查,重新把握“上層建筑”“社會意識形式”“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的形式”等概念使用的語境和具體語義,這有助于澄清將藝術等同于意識形態的流行見解,進一步明確“藝術是一種意識形態的形式”的原典判斷,且不是所有的藝術,都絕對是意識形態的形式。回歸馬克思主義經典,對原文語境中的“意識形態”概念進行考梳辨析,有助于規避對經典可能的誤讀。
藝術是否是一種意識形態,是藝術本原論要解決的核心問題,也是馬克思主義美學和文藝學上的一個基本問題。對于這個問題的判斷,關系到藝術學學科基礎理論體系的建構,關系到社會主義文藝事業發展的格局、目標和路徑,不能不特別予以關注。這一問題在過去歷史上似乎是已經得到解決的,“藝術是一種特殊的意識形態”的判斷,被視作馬克思的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論點之一。這一判斷隨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指導地位的確立,成為我們黨制定文藝方針政策的重要依據。一直以來,國內學術界對此問題,在馬克思基本判斷的基礎上,又展開了新一輪的思想爭鳴,催生了一批與之一致、分離、背反的觀點,如“藝術是意識形態但不屬于上層建筑”的觀點,“藝術是具有意識形態性的”的觀點,以及“藝術準意識形態性”“藝術超意識形態性”和“藝術非意識形態”說等,使得這個歷史的問題又重歸現實,成為一個前沿問題。
對這一問題的探討,無論輻射開去的范圍有多廣、距離有多遠,都是以馬克思的判斷為原點的。因此,有必要回到馬克思,回到“藝術是一種特殊的意識形態”的原點,從他集中提出此判斷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序言篇,重新去梳理和認識原典論斷的背后邏輯和豐富內容。
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中,馬克思鮮明地提出了人類對世界的幾種主要的、專有的掌握方式。他說:“整體,當它在頭腦中作為被思維的整體而出現時,是思維著的頭腦的產物,這個頭腦用它所專有的方式掌握世界,而這種方式是不同于對世界的藝術的、宗教的、實踐——精神的掌握的”①。這里把藝術的,與思想理論的、宗教的還有實踐——精神的方式并列,是人掌握世界的專門途徑之一。
“掌握”是德意志古典哲學慣用的一個概念,是指精神上的領悟、支配、占有。馬克思對“掌握”的原意有所揚棄,拋棄了純粹精神的部分,加入了實踐的、宗教的、藝術的等部分。藝術的掌握,從原文并列表述上來講,是一種相對獨立于精神還有實踐的方式。各種分列的方式有內在的聯系,比如藝術的和宗教的掌握,主要都可以通過形象、情感來領悟、支配、占有。如果僅僅把藝術的歸到精神領域,容易忽視了藝術掌握方式背后更廣闊的可能性,忽視了它具有更本源意義的對視覺的、情感的、實踐的掌握的途徑。認清這一點,對藝術的實質、特征的理解,可以規避很多誤讀。
接下來在《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序言部分,馬克思面對陳舊的社會生產關系,腐朽的社會、政治和精神生活,進行了徹底的揭露、批判和闡釋,他的目光直透紛繁表象背后的“經濟基礎——上層建筑”的社會結構,這一結構指向的是適合一定的社會存在以及相適的上層部門的組合,代表統治階級根本利益維系的生產關系的總和。其中,奠立基礎的是物質生產和社會存在,一旦基礎改變了,聳立其上的上層部門也會隨即調整更替。同時,他這樣寫道:“隨著經濟基礎的變更,全部龐大的上層建筑也或慢或快地發生變革。在考察這些變革時,必須時刻把下面兩者區別開來:一種是生產的經濟條件方面所發生的物質的、可以用自然科學的精確性指明的變革,一種是人們借以意識到這個沖突并力求把它克服的那些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藝術的或哲學的,簡言之,意識形態的形式”②。
這段經典論述,揭示了社會結構的一般發展的規律,即唯物辯證法所揭示的,經濟基礎是物質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總和,決定上層建筑。物質生產力永遠處于發展變動之中,與生產關系的聯系也不是一成不變的。一定的上層建筑是經濟基礎的反映,維持鞏固原有的經濟基礎,開始是相適、協調的,也會必要地經歷碰撞斗爭,產生矛盾的對立統一,而社會發展的內生動力就潛藏于矛盾之中,矛盾推動社會變革,一種是基礎的變革,一種是上層建筑的變革。當兩者發生沖突矛盾時,通過法律的、政治的,也可以通過宗教的、藝術的還有哲學的方式,可以去定位矛盾、發現沖突并加以解決,這種解決的方式是意識形態的。對此的解讀,一般就將藝術視作意識形態,從而奠立了現下我們對馬克思主義美學和文藝學的基本認知。
但從原文來看,存在兩個值得商榷和注意的問題。一是“上層建筑”與“社會意識形式”是否等同,二是“意識形態”與“意識形態的形式”“社會意識形式”是否等同。“藝術作為意識形態”的理解,很大程度上將這些不同的表述形式彼此間畫上了等號,存在一定邏輯上的瑕疵。
從原文表述看,馬克思明確地將“上層建筑”與“社會意識形式”分開進行了表述,前者為法律和政治,后者包括哲學、宗教和藝術等。“意識形態”與“意識形式”在德語原文里也分別使用了Ideologie、Bewubtseiformen 兩個不同的詞來指代,“意識形態的形式”對應德文的“Ideologischen Formen”,“社會意識形式”對應“Gesellschaftliche Bewubtseinsformen”,可見這些概念馬克思都是區分開來使用的,理解上不應混同。
西方馬克思主義學者,比如盧卡契、科西克等,在對唯物辯證法的存在論根基,馬克思的社會存在概念及其基本意義作探討時,也針對概念被混同理解提出了自己的意見。盧卡契認為,正確的理解是,“要像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所規定的那樣把它理解為‘……人們借以意識到這個沖突并力求把它克服的那些……形式’。馬克思的這一包羅萬象的規定正是它得以被廣泛地運用的最主要的因素,根本沒有對意識形態在方法論和實際內容方面是正確的或錯誤的作出任何明確的回答”③。盧卡奇認為,馬克思對意識形態范疇式的囊括,讓學界對此概念的解釋走向泛化。一些學界流行的,將“意識形態”概念解讀為“關于現實的預先的、錯誤的意識”等觀點,并非是馬克思的本意。他指出,盡管馬克思沒有明確界定“意識形態”,但標明了意識形態的基本功能,即讓人們意識到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之間的沖突,并消弭克服這些沖突的功能,這從某種程度而言,是從社會價值功能角度對“意識形態”的最為清楚、最符合馬克思原文的一種闡釋,因而,藝術是發揮這樣功能的意識形態的形式,而非是一種意識形態本身。
我國美學界、文藝理論界的學者,同樣在研讀經典的過程中提出了質疑。朱光潛先生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就通過《上層建筑和意識形態之間的關系質疑》一文明確反對將“上層建筑”和“意識形態”混合等同的觀點,傾向于不把藝術列為上層建筑,而作為一種社會意識形式。這是比較貼合《〈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原文意思的。晚近學者則把“上層建筑”,區分成作為設施的上層建筑(原文所列舉的“政治、法律”),以及觀念的上層建筑,即以藝術、宗教等形態存在的社會意識形式。同時,他們將“藝術”的觀念性、思想性單獨提取出來,將其看作意識形態,但“藝術”的整體,包含觀念的、實體的、實踐的部分,列作與意識形態相適的一種社會意識形式。這種關于藝術本質觀的觀點區別于傳統的理解,在學界影響頗大,后來得到進一步發展,藝術的整體概念被割裂成“觀念藝術”與“實體藝術”,視后者為“非意識形態”。
綜合以上不同的觀點,可以至少還原馬克思經典表述的部分原貌,那就是與政治、法律等上層建筑相比較而言,藝術、宗教、哲學等社會意識形式離經濟基礎更遠,屬于更高地懸浮于空中的領域。部分社會意識形式,發揮發現矛盾并解決矛盾的功能的那一部分,具有意識形態的功能,藝術即如此,它是意識形態的一種形式。在此之外,也存在著大量不表現社會傾向性,不具備社會實踐職能的意識形式,它們則不能歸入意識形態。
造成國內學界將幾組概念簡單化等觀,內里邏輯關系復雜化的根源,在于對核心概念——“意識形態”的含混理解。這一方面歸結于馬克思的經典從未直接去界定“意識形態”,另外中文譯法的混雜也是一個原因。避免誤讀的關鍵,在于首先厘清“意識形態”的概念。
根據學界考證,國內對“意識形態”這一術語的使用,最早可追溯到河上肇1919 年發表的《マルクスの社會主義の理論體系》(中文譯為《馬克思的社會主義理論體系》)。該文最早被民國時期留日學者陳溥賢分上、中、下三篇譯介到國內,“意識形態”就是他對河上肇的日文譯法,再轉中譯后形成的。馬克思的那段經典表述被再譯為“生產關系的總和構成社會上經濟的構造。這就是社會真正的基礎了。在這基礎之上。再構造法制上政治上的建筑物。適應社會的意識形態”④。1927 年學者成仿吾在談論中國革命文學時指出:“我們的文學運動現在的實況——內容——小資產階級的意識形態(ideologie 意德沃羅基)”⑤。對“意識形態”術語的使用形成了一定的規模性,這一譯法逐步被確定下來。
實際上,當時同時期學界還存在其他不同的譯法。比如瞿秋白的“社會思想”,許楚生的“觀念”、周作人的“觀念體系”等多種譯法。至今,臺灣地區仍使用“意底牢結”“意理”來翻譯“Ideologie”。馬克思是在寫作《德意志意識形態》時集中使用Ideologie 這個詞的,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里,馬克思并未直接使用“Ideologie”,而使用了“Ideologischen Formen”一詞。“Ideologie”的詞源,是“Ideo”“logie”兩個德語詞根。“Ideo”表示“思想、觀點”、“logie”表示“學說”,所以從詞根釋義來看,“Ideologie”應翻譯為“觀念學”最為精確。作為重要佐證的一點是,就在《德意志意識形態》扉頁上,馬克思曾經寫下的一句話,“(本書是)對費爾巴哈、布?鮑威爾和施蒂納所代表的現代德國哲學以及各式各樣先知所代表的德國社會主義的批判”。德意志的意識形態,在馬克思看來,就是這些代表性的德國哲學以及德國社會主義,都是一些思辨的、抽象的觀念學說體系。

《德意志意識形態(節選本)》
這是我們所通用的“意識形態”概念的一層意思,另一層意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里,并不是十分直接,而是以社會性價值功能對概念進行了另一重界定,即“使人們意識到沖突并力求把它克服”的基本社會功能。這樣,馬克思的Ideologie,就有兩個基本特征。一是形成了觀點觀念的體系(思想),二是具有社會傾向性和社會價值功能。如果非用一個中文名稱來指代的話,瞿秋白的“社會思想”一詞是最為貼切的。
當我們用這兩個特征來對“Ideologie”做界定時,“藝術”到底是不是一種“意識形態”(也就是“社會思想”),情況就很清楚了。藝術,主要是藝術創作的觀念,藝術作品所體現出來的思想感情,透過這些藝術中的思想觀念情感因素,人們意識到社會結構之中存在不相匹配的內在矛盾,這些思想觀念幫助去消弭這些社會矛盾沖突。建立在這個基礎,馬克思將藝術稱作“意識形態的形式”那段經典表述的內在邏輯就十分恰切了,為什么把藝術、宗教、哲學,自然科學區別開來,作為兩種面對社會變革的方式。自然科學精確地、真實地指明正在發生的社會變革,用改變物質基礎解決矛盾;而藝術、宗教、哲學則是間接地反映,用調整觀念的形式解決矛盾。這種反映可能是真實的,可以是歪曲的、虛假的,也就存在真實(非絕對真實)地反映社會現實推動解決矛盾的藝術,也有虛假地反映現實依靠掩飾矛盾來解決沖突的藝術。
至此,我們可以得到兩個結論:1、藝術不是意識形態,而是“意識形態的一種形式”。遵從原典語境,意識形態被解釋為“社會思想”更為妥當,這樣便可清楚地廓清多方闡釋的干擾,藝術包括它相連的宗教、哲學等人類創造物,自然不可完全被視作一種“社會思想”,它們中關于觀念思想感情的部分,可歸入意識形態,而包含這些思想觀念要素在內的藝術,作為一個整體性范疇,只能是特定社會思想的一種表現形式,最終是以一種可感可知(審美形象和意象)的形式,而被人們用以領悟、理解、把握、占有這個世界的,從而具有了一種社會實踐性,與社會現實、經濟基礎實現間接的互動,也就是馬克思原文所說的“藝術地掌握”世界的一種方式。因此,藝術是作為意識形態的一種形式出現和被掌握的,是包含意識形態部分的一種社會意識形式。2、不是所有的藝術,都絕對是意識形態的形式。成為意識形態的兩個基本要素特征,存在思想觀念的集合、具有社會傾向性和價值性功能,構成了被稱之為“意識形態的形式”的前提條件。如果存在一種藝術,它只有純形象形式,即把“有意味的形式”中“意味”的部分完全剔除,或者如果存在一種無涉價值、完全封閉的、獨立的藝術,不反映社會現實、不具社會傾向的藝術,那它們則不應當被歸入“意識形態的形式”,在馬克思的歸類體系里,倒是可與自然科學可歸到一處。當然,至于存不存在這樣的藝術,到底還能不能稱之為“藝術”,是值得進一步商討的。至少,社會歷史和現實中暫時都沒有出現這樣的物事,但從近半個世紀以來不斷涌現的一些后現代的、反藝術的創作實踐和傾向中,一切又似乎是可能的。
注釋:
①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 卷,人民出版社1972 年版,第104 頁。
②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 卷,人民出版社2009 年版,第591-592 頁。
③盧卡奇:《關于社會存在的本體論》上卷,白錫堃等譯,重慶出版社1993 年版,第2 頁。
④河上肇:《馬克思的唯物史觀》陳溥賢譯,《晨報》1919 年5 月6 日,轉引自李紫娟:《論馬克思意識形態概念在中國的傳播與接受》《江海學刊》2016 年第2 期,第82-87 頁。
⑤成仿吾:《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創造月刊》1928 年卷1(9),第4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