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倩
(淮北師范大學 政法學院,安徽 淮北 235025)
農村社區是社會學中使用頻率較高的詞匯之一,指的是與農業相關的觀感場域,在地域、人口、經濟社會、文化心理等方面具有顯著特征[1]。研究中國農村的歷史嬗變,農村社區則是一個有力分析嘗試,有助于從中國農村社會內部去深入剖析其變遷的因素,本文從宏觀與微觀相結合視角探討中國農村社區與農村教育在近代時期的轉變。
海內外學界對中國歷史上農村社區問題存在不同的看法,谷川道雄等認為魏晉南北朝以后宗族宗法制分解,血緣關系與地緣關系結合形成農村社區[2]。費正清認為中國古代農村社區依賴于在地主與佃農在關系上存在的依附性責任[3]。施堅雅以四川作為研究對象,從橫向的地方市場研究角度出發,認為中國農村的實際社會區域邊界由基層市場的邊界所決定,經濟貿易、社會交往,婚喪娛樂都是以基層市場為范圍場地[4]。農村社區并非是獨立存在或封閉的。
唐宋以后,代表國家權力的知縣“僅以錢谷、獄訟為職務”[5]724,州縣以下農村社會建立里甲制度“都圖”制,主要為執行編審戶口、催征田賦丁徭服務。農村社區沒有設立國家權力的基層建構。宗族等各種社區組織,以及士紳等承擔起農村社會的教化、救濟與社會保障的職能。宗族作為中國農村社區最常見的組織之一,是“建立社會網絡與保障體系最重要的媒介”[6]。
從世界歷史角度來說,歐洲的農業社區變革與教育發展發生在16至18世紀,德國是歐洲農村社區最早普及學校教育的國家,到18世紀末期德國幾乎所有農村社區與教區都有學校存在;城市里的學校更多,只有在今天看來那個時代的學校水平很低[7]。18世紀至19世紀初,美國新英格蘭地區的農村社區進入改善階段[8]。
在西方文明的參照下,晚清政府實行“新政”,在政治、經濟、教育等領域進行一系列改革;國民政府則全方位緊跟西方國家的步伐。現代民族國家的雛形開始顯現,對地方實行新的治理技術,制造出社會群體和地緣群體,人成為同時同地的、現代性的“他者”[9]。農村社區由血緣與地緣的結合轉變為國家機器的政治單位。社會學家王斯福認為,中國農村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具有不同的發展層次,歷史早期的農村社區以自然聚落的形式存在,具有自發的儀式與運作方式,最典型的就是宗族村落或移民聚居地,這是農村社區的第一層次;國家權力觸角向自然村落延伸時,農村社區成為國家政權界定下的行政單位,這是農村社區的第二層次;農村社區的第三層次是政府權力退后,農村社會由于經濟聯系以及各類社會活動所結合成的非官方組織[10]。
清政府對農村社區進行行政治理始于清末新政。晚清為加大國家權威,在農村社會嘗試地方自治。《城鎮鄉地方自治章程》于1909年初頒行,要求各地根據章程設立相應機構進行自治。治所城廂地稱為“城”,其余農村根據人口及不同的性質稱為集、村、屯、莊等。條件符合的地方成立議事會作為自治議決機構,議長、副議長及議員等通過選舉產生。
晚清政府沒有急于在農村基層設立行政組織,而是采取折中策略,實行地方自治。這是由于晚清政府只是搭建出現代國家的上層框架,政府權力向農村社區推行缺乏必要的路徑、資金與社會文化支持。國家建設初期政府權力的滲透力不足,不得不對農村社區傳統自在狀態妥協。如果國家權力強力控制地方,只會招致地方勢力的強烈反抗。正如時人為讓更多人接受地方自治,認為地方自治在中國社會古已有之,與兩漢的三老、宋代的保甲鄉約等是“地方自治之權輿”[5]725。晚清經過改革,國家權力對農村社區的影響是極為有限的,但催生了各種縣下組織和縣下行政,改變了自唐朝中期以來在縣下不設治的傳統,這是中國地方制度的一大變革。這時的農村社區行政形態各異,根據職能劃分可以分為兩大類:一是專業性的職能行政,如教育、治安、警務行政等;二是職能較全面的區鄉一級行政。
中國近代歷史上對農村社區進行第一次的大規模整合是南京民國政府1928年9月公布的縣組織法,在縣以下的農村社會根據戶數與地緣遠近設立區、村、里、閭、鄰等組織,分別設里長、村長、區長等,負責辦理農村社區內部的稅收、治安等事務,都要受到代表國家權力的縣政府的管控。在此基礎上,1929年7月,頒布《縣保衛團法》,地方行政與軍事舉措緊密結合,為保甲制度的形成奠定了雛形。1931年國民黨政府為對付當時的中國共產黨紅色政權,在控制的豫皖鄂各縣農村基層社會頒行《剿匪區內各縣編查保甲戶口條例》,保甲制規定以戶為單位,地理位置鄰近每10戶為1甲,10甲為1保,其后為鞏固與完善保甲制,南京國民政府頒布一系列組織條例與辦法大綱,并不斷在全國范圍內推行。1939年9月,“新縣制”實施,國民政府對農村社區進行更為深入的管控。《縣各級組織綱要》將縣以下重新劃定為縣、鄉鎮兩級,縣政府與鄉之間設立虛級單位區,鄉鎮以下設立保甲,負責辦理農村社區公共事務,如教育、民政、警衛、經濟、文化等。
南京國民政府在農村社區設立保甲制度,保甲的編制不再按照宗族血緣,而是以地緣鄰近劃分。在傳統時代,農村社區的掌控者是宗族中有權威的長老或者德高望重的精英,主要遵循默認一致、世代相承的鄉村倫理進行統治。由于20世紀上半葉農村衰敗嚴重,社會動蕩,農村社區中宗族士紳與精英急劇流入城市。擔任保甲長及各辦事人員的大多是農村社會的底層人員與邊緣群體,根據縣政府意志負責農村公共事務,如登記農村人口、控制地方稅收資源及維持治安等。
保甲制在農村社區的運作與現代基層行政權力在某種程度上具有一致性。近代村政的基本建立標志著宗族血緣等私人組織對鄉村的控制進入衰弱的轉折點。農村社區逐漸顯露出其發展層次,由自然的血緣與地緣的聚落逐漸向現代國家的政治組織轉變,這是一段具有革命性意義的農村社區變遷。
教育不僅是知識傳遞的工具,同時是公民、社會與國家意識形態的集中表征。現代國家與政黨權力進入農村社區的同時,帶來了農村教育的變化。愛德華·羅斯提出社會控制的概念,認為教育是社會控制的重要工具之一[11]。發展新式教育是國家建設的重要一環。
在中國古代史上,農村社區的教育并不在政府的主導范圍之內,官學系統主要存在于府州縣,私塾則廣布于農村社區。現代學校作為一種“高級文化”,為現代政治、經濟、社會的溝通整合提供了一條重要路徑。中國的現代學校始于19世紀60年代之后,中小學校由來華傳教士設立,高等教育主要在洋務運動中興辦,這些新式學校主要集中于與西方接觸較多的通商口岸、沿江沿海地帶以及大中城市。清政府于1901年頒布“興學詔”上諭,要求各地興辦新式學堂。晚清規定的新式學堂等級是與地方行政等級相掛鉤,小學堂設立在縣級,中學堂設立于府一級,高等學堂主要設立在省會。民國初年北洋政府使這種對等關系開始錯位。南京國民政府時期,政府不斷推進新式教育的普及化,并加強對學校的掌控。新式學校逐漸進入農業社區,辦學的最初力量大多來源于當地宗族與士紳。
農村社區新式小學中有相當一部分是借用當地宗族祠堂或廟宇等公共建筑創辦,因為時局或受過新式教育的教學人員的加入,新式學校的出現成為可能。江蘇省溧陽市別橋鎮前王村為王姓為主的村落,在宋建炎年間,王郭、王郛、王節三兄弟從汴州祥符(今河南省開封)遷至溧陽前王村,世代定居。該村利用王氏祠堂于1913年創辦槐蔭小學。王洪鈞為清末秀才,在前王村中設館授徒。民國肇興,私塾廢,前王村創設新式小學,王洪鈞為校長。王洪鈞之子王仰嵩曾就讀于前王村小學,后得到官費資助,在杭州省立師范讀書,后成為民國時期著名新聞界人士。王仰嵩為槐蔭小學成立作記:“學校締造之始備形艱窘,時吾兄芹生旅讀海濱健羨外方文明,歸嘆里闬,學校尚在隱釀中,子弟失學慮后起之無人,即以興學事就商里中父老。一時汝明、義亭、志清、海洪、潤福、耀炳、松林等咸善之,因以一切校務委兄,兄重其請,多方規劃,悉心考慮,積久遂抵于成。吾甚佩父老贊學之忱。然兄芹生一片倡學之至意誠不可泯也。”①王仰嵩:《創辦槐蔭小學校記》,民國十年《平陵王氏宗譜》卷21,出版地不詳,第212頁。②李克中:《李克中回憶錄》,出版地不詳,第11頁。
位于河南省北部的瓦崗村,元代末年李家兄弟從陜西遷此繁衍,世代為李姓聚居。村內李氏祠堂建于明代,在民國時期為本村小學所在地。村民李克中從湯陰縣簡易師范畢業后,1937年在此教書,李克中在回憶錄中有記載:“景曦鹿樓,李昌本村;教室寬廣,門窗宏亮;龍飛鳳舞,畫宇雕梁。喜鵲登梅,忠孝繪墻。懸梁刺股,囊螢映雪。……每逢娛樂晚會時,男女學生舞蹁躚。八音齊奏諧雅樂,歌聲洪亮入九天。師生同慶娛樂會,闔村老少笑開顏。”“熱愛師生,學生聰穎,我樂育英。秉燭繼日,夜用苦功。習詩誦文,攀登高峰。”②
新式小學中有相當的一部分是由私塾轉化而來,晚清民國時期戰亂頻繁,一部分接受過新式教育或曾在黨政機關任職的職員回鄉避亂,回到農村社區后許多知識分子以教學為業,他們加入后的私塾,因為教材與上課方式的改變而成為新式學校。洪喜美專門討論北伐前后私塾演變為近代小學的問題[12]。1940年國民政府教育部公布并實施《國民教育實施綱要》,目的之一就是與政治層面施行的新縣制起到輔助作用。國民教育這一現代理念的提出具有重要意義,從制度上肯定受教育群體的普遍性,教育不再是權貴或者城市壟斷的奢侈品。教育體系向農村社區進一步開拓。為踐行國民教育理念,各地小學改作“國民小學”及“中心國民小學”,同時,農村社區原來士紳、宗族創辦的新式學校逐漸被地方政府所掌控。
農村社區的新式學校普遍經費缺乏,設備簡陋,不具規模,以單級教授和復式教授為主,具有濃厚的鄉土氣息。單級教授就是不同年齡的兒童編在若干班,教師兼教數班。復式教授就是不同年齡段兒童編在一個班級,在同一個班采取不同進度的方式進行教學,在給一部分學生授課的同時,部分學生溫習。江蘇省溧陽市檔案館保存有20世紀40年代仙鹿鄉十四保國民學校的檔案,該校復式合級,男生22人,女生8人。校內唯一的成年人是校長兼教員的戴宗亮,國立高中師范肄業。在任教之前參軍任通訊員,做有線電話、譯電等方面的工作。學校沒有圖書室,同樣沒有儲藏室和廚房,只有供其個人使用的一個簡單房間,白天作為辦公室,晚上作為宿舍使用。教室內有黑板1塊、課桌18張,坐椅1張,掛圖9幅,無儀器,無兒童讀物,學生自帶課椅。戴宗亮于1946年9月17日到校任職,一人教授所有的課程,包括國語、公民、常識、算術等知識類課程,也教授音樂、體育、圖畫等藝術類課程,每月由學生湊足一石米作為教師的薪膳,地方湊了6石米作為學校的辦公經費。
民國時期農村社區新式學校的出現突顯了地方政府的權力逐漸下沉至農村社區,成為政府力量成長的實體化展現。新式教育的下滲趨勢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作為權力象征的文字由城市下移至農村的歷史性鏈接。
農村社區的轉型與農村教育的更新是現代國家建設的重要工具與環節。19世紀末至20世紀三、四十年代,晚清政府與國民政府為加強對農村地方的控制,以及獲取農村地區的稅收資源,積極促使地方政府深入鄉村,中國的農村社區行政組織化,國家行政現代性得以具體呈現。近代新式學校作為與農村社區的異質性事物,以自身特殊的形式與力量進入農村社區,擺脫了農村教育缺席或傳統的狀態,是中國農村社區中人的現代性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