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燕
(安徽大學 文學院,安徽 合肥 230000)
胡曾,號秋田,晚唐時人,約生于文宗開成四年(公元839年),生平資料甚少,對其了解僅限于推測其作品得出的線索。《唐書·藝文志》載其有《安定集》十卷,明代以后失傳;《全唐詩》收胡曾詩歌一百六十二首,其中一百五十首為詠史詩;《全唐文》輯錄其文章四篇為一卷:《劍門寄上路相公啟》《謝賜錢啟》《賀高相公除荊南啟》《回云南牒》,另一篇《詠史詩序》已失收。以上即今天能見到的胡曾的全部作品。
胡曾“少負才譽,文藻熠然”。咸通十年,胡曾舉進士不第。咸通十二年時,路巖任命胡曾為書記,并代路巖草檄西川八國來朝事,《寶慶府志·胡曾傳》:“咸通十二年 (公元871年),路巖為劍南西川節度使,辟曾掌書記。”道光《寶慶府志·胡曾傳》:“巖敗,高駢慕其名,辟入幕府。已蠻攻雅州,壁盧山間,遺駢木夾,有‘借錦江飲馬’之語。駢使曾為書喻之,書成即移檄驃信,勒兵從之。驃信大懼,送質子入朝,約不敢寇蜀。”僖宗乾符二年時,高駢鎮蜀,胡曾為書記。當時南詔欺唐內弱,在給高駢的信中向唐朝提出分割領土的要求,并大放厥詞,欲“飲馬錦江”。胡曾臨危受命,起草回書,檄文義正辭嚴,不卑不亢,彰顯民族氣節,維護了民族尊嚴。此次“書檄退藩”也成為胡曾一生中最為耀眼的作品。《通鑒·乾符五年》:“正月庚戌,以西川節度使高駢為荊南節度使兼鹽鐵轉運使。”乾符五年,高駢調任荊南節度使兼鹽鐵轉運使,胡曾隨高駢徙荊南。隨后朝廷又使高駢移鎮淮南剿滅黃巢,但此時高駢已有擁兵割據叛變之心,《舊唐書·高駢傳》“駢始以兵權,欲臨籓鎮,吞并江南;一朝失之,威望頓滅,陰謀自阻。故累表堅論,欲其復故。”胡曾便在此時離開高駢,遠離官場,回歸故鄉。
胡曾生平,爭議最大的當屬其故里。關于胡曾故里,古今學者說法不一,整理之后可將其分為三個觀點:認為胡曾是邵陽人;認為胡曾是長沙人;認為稱胡曾的故鄉為邵陽或長沙均沒有錯。
1.認為胡曾是邵陽人
現可見最早對胡曾作正面介紹的文字是南宋后期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詠史詩三卷,唐邵陽胡曾撰,凡一百五十首。曾,咸通末為漢南從事。”清代編纂的《四庫全書》中,《詠史詩》分上下兩卷,在“提要”中沿用了陳振孫關于胡曾生平的說法,“陳振孫《書錄解題》稱其咸通末為漢南從事”,“唐胡曾撰。曾,邵陽人”。近人張元濟所編《四部叢刊》收存《新雕注胡曾詠史詩》一冊,分為一、二、三卷,標有“上海涵芬樓影印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影宋鈔本”,卷首云:注詠史詩揔一百五十首前進士胡曾著述并序邵陽叟陳蓋注詩京兆郡米崇吉評註并昫序。
2.認為胡曾是長沙人
最早介紹胡曾為長沙人的文字來源于《唐才子傳》,學者趙清永所持觀點與此一致。元人辛文房《唐才子傳·卷八·胡曾》對胡曾的記載:“曾,長沙人也。”據此,趙清永從歷史的角度出發,認為:“始于陳振孫的胡曾為‘邵陽人’一說,是源于《詠史詩》慘遭動亂不幸后的流傳之誤”[1]。胡曾的《詠史詩》在北宋末南宋初的戰亂中破損,后世在整理、傳抄的過程中誤把陳蓋名前的“邵陽”錯置到原作者名前;其次,計有功《唐詩紀事》介紹胡曾時曾引用其作品《寒食都門作》的“誰念都門兩行淚,故園寥落在長沙。”和胡曾《長沙》“江上南風起白蘋,長沙城郭異咸秦。故鄉由自嫌卑濕,何況當時鸚鵡人。”都能說明長沙就是胡曾的故鄉。
3.認為稱胡曾的故鄉為邵陽或長沙均有據可循
胡曾是湘籍詩人的說法毋庸置疑,那么他究竟是邵陽人還是長沙人呢?大多數學者認為胡曾是長沙人,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于其作品《長沙》及《寒食都門作》,胡曾在這兩首詩中都將長沙稱為自己的故鄉,而邵陽在隋唐時期都是屬轄于長沙郡的,籍貫稱謂原本就可大可小。因此,認為稱胡曾的故鄉為邵陽或長沙都是有據可循的,兩者說法都沒有錯誤。持此觀點的學者還有文正義、鐘葵生、梁祖萍和趙烈安等人。文正義查閱清代各種地方志的記載,認為胡曾確屬邵陽人,也從胡曾所作的《寒食獨門作》和《長沙》中得出其同時具有長沙籍,因為從古至今,籍貫的稱謂都可以小大由之,而“邵陽漢為昭陵縣,屬長沙國,晉才改稱邵陽,隋、唐時又稱為長沙郡、潭州督轄范圍,后才改屬邵州”[2]。鐘葵生經過實地考察得知,邵陽縣梽木山區的梽木山村仍殘存著胡曾的墳墓與墓碑,認為“由此可證胡曾是邵陽人,而非長沙人。”[3]其次,和文正義的觀點相同,認為“胡曾久在外郡為吏,概指故鄉所在的長沙郡為故鄉”,長沙于胡曾是一種“廣義的故鄉”[4]。梁祖萍縱觀各種資料之后認為胡曾籍貫稱邵陽、長沙均可,“更確切、具體地說是邵陽縣梽木山鄉秋田村,距縣西三十五里。”[5]趙烈安認為胡曾為邵陽人,稱長沙為故鄉卻也沒有錯誤,因為“邵陽在隋、唐都曾經屬轄于長沙郡”[6]。
《詠史詩》流傳的幾個版本中,目前在全國大批量刊行或重印、最為通行且方便見到的本子即叢刊本和四庫本。近人張元濟所編《四部叢刊三編集部》收錄的影宋鈔本是今傳胡曾《詠史詩》的最早注本,分為一、二、三卷,每卷50首,凡一百五十首,目錄中無《息城》和《故宜城》,此二首分別出現在卷一的第49首和第50首的位置上。四庫全書本分為上下兩卷,上卷六十七首,下卷八十二首,缺《緱山》一首,凡一百四十九首。另外還有南宋人胡元質重新改編并作注的《新板增廣附音釋胡曾詩注》的寬永本。
在整理的過程中發現,四部叢刊本則皆按照作詩時間的先后進行編次。四庫全書本和胡元質作注的寬永本的所分卷數不同,但兩個本子的詩序排列一致,嚴格按照所詠歷史事件發生的時間順序進行排序的,“自共工之《不周山》,迄于隋之《汴水》”。把三個版本一起加入討論。以四庫全書本為底本,輔以四部叢刊本,現將胡元質注釋的寬永本的校勘情況各舉幾例闡述如下:
1.形近而誤
形似而誤以百/白、尾/尼為例。
(1)百/白
《涿鹿》:“涿鹿茫茫百草秋,軒轅曾此破蚩尤。丹霞遙映祠前水,疑是成川血尚流。”
按,文中“百”應為“白”。四庫全書本和四部叢刊本皆作“白”字。若寫作“百”字,則與詩意不符。百,《廣韻》:“數名。又姓,秦有大夫百里奚。”《古漢語字典》白部“百(bai)”兩條釋義:(1)數詞。十個十。說文:“百,十十也。”(2)指百官;指平民。可知“百”字多言其數。白,《廣韻》並母陌韻傍陌切:“西方色。又吿也,語也。亦姓,秦帥有白乙丙。”《古漢語字典》白部“白(bai)”下第一個釋義:“白色。詩秦風車轔:‘有馬白顛。’”“白草”用法由來已久,《漢語大詞典》“白草”詞條下的第一條釋義:“牧草。干熟時呈白色,故名。《漢書·西域傳上·鄯善國》:‘地沙鹵,少田,寄田仰谷旁國。國出玉,多葭葦、檉柳、胡桐、白草。’顏師古注:‘白草似莠而細,無芒,其干熟時正白色,牛馬所嗜也。’”由以上可知,“白”有顏色義,“白草”符合詩中“秋”意的肅殺與蒼涼感,較之“百草”更切合題意。此處應以四庫全書本和四部叢刊本為是,寫作“白草”,蓋形近而誤。
(2)尾/尼
《嶓冢》:“夏禹崩來一萬秋,水從嶓冢至今流。當時若訴胼胝苦,更使何人別九州。【胼,蒲眠切;胝,張尾切。】”
按,此處“張尾切”當為“張尼切”。四庫全書本作“張尼切”,四部叢刊本無。“胝”字《廣韻》音,脂韻知母丁尼切:“胝皮厚也。”“尾”字《廣韻》音,微韻明母無匪切;“尼”字《廣韻》音,脂韻娘母女夷切。此處應從四庫全書本,“張尼切”為是,蓋形近而誤。
2.字殘而誤
字殘而誤以塵/鹿為例。
《褒城》:“恃寵驕多得自由,驪山舉火戲諸侯。只知一笑傾人國,不覺胡鹿滿玉樓。”
按,此處“鹿”當為“塵”。四庫全書本和四部叢刊本皆作“塵”。“塵”字,《廣韻》定母真韻直珍切:“說文本作□,鹿行揚土也。”王力《古漢語字典》直珍切澄母真韻,“塵埃,飛散的細土。左傳成公十六年:‘甚囂,且塵上矣。’”《漢語大詞典》第6卷9202頁 中收錄“胡塵”,釋義有二,其一為“胡地的塵沙”,其二為“胡人兵馬揚起的沙塵,喻胡兵的兇焰。南朝·梁·任昉《宣德皇后令》:“擁旄司部,代馬不敢南牧;推轂樊鄧,胡塵罕嘗夕起。”結合歷史背景可知,周幽王驪山烽火戲諸侯為博美人褒姒一笑,及至申侯聯結繒、西夷、犬戎發兵攻幽王,諸侯兵莫至,“遂殺幽王驪山下,虜褒姒,盡取周賄而去”。綜上可知,《褒城》的“胡塵”具體應指攻打幽王的繒、西夷、犬戎,應以四庫全書本為是。寬永本寫作“鹿”,蓋刻工不慎或因年代久遠等原因導致字體殘損,“塵”字只保留了上方“鹿”而致誤,字殘而誤。
3.音近而誤
音近而誤以臣/成為例。
《杜郵》:“自古功臣禍亦侵,武安寃向杜郵深。五湖煙月無窮水,何事遷延到陸沈。”
按,此處“臣”當為“成”。四庫全書本和四部叢刊本皆作“成”。“臣”字,《廣韻》常母真韻植鄰切,“伏也。男子賤稱。《春秋說》曰:‘正氣為帝,閑氣為臣。’” “成”字,《廣韻》常母清韻是征切,“畢也,就也,平也,善也。”結合歷史可知白起乃戰國時四大名將之一,為秦國立下汗馬功勞,被封為“武安君”,長平之戰讓他榮獲戰神封號,赫赫戰功乃《杜郵》詩白起之“功成”,由“功成”到“禍亦侵”的鮮明對比,更讓人唏噓,也與胡曾《詠史詩》“追述興亡,意存勸誡”的主旨相符合。寫作“功臣”于意義上也解釋得通,但聯系歷史便可知‘臣’乃“成”的誤字。蓋“臣”“成”音近而致誤。
寬永本《詠史詩》存誤的情況總體來說可分為以上三大類,更為細分的具體原因可能有很多,在這里就不再妄加揣測了。四部叢刊本由于最接近祖本,在校勘上具有較高的價值。通過校勘發現,寬永本錯訛甚多,多為形近而訛,不當錯而錯。四庫本所收《詠史詩》即來源于胡元質的重編注釋本,具有很高的校勘價值,但這并不意味著四庫本沒有錯誤,如《故宜城》:“武安南伐勒齊兵,疏鑿功將夏禹并。誰謂長渠千里后,蠻流猶入故宜城。”此處“齊”當為“秦”。四庫全書本作“齊兵”,胡元質本和四部叢刊本為“秦兵”。《故宜城》所詠歷史人物為武安君白起,他奉事秦昭王。由注解可知:白起攻打楚國,占領了鄢、鄧等五座城邑,并占領了楚國都城郢,燒毀了楚國先王的墓地,一直向東到達竟陵,楚王逃離郢都,向東奔逃遷都到陳,秦國便把郢地設為南郡。白起為秦將,率領的當是秦兵,秦楚之戰,與“齊”并無牽連,因此這里應以四部叢刊本和寬永本為是,作“秦兵”。
晚唐時期,經歷了安史之亂的唐王朝已經風雨飄搖,胡曾、汪遵和周曇等有志之士卻無力改變現狀,只能借詩抒發憂國憂民情懷。中國詩歌發展史中,像胡曾這樣大規模創作詠史組詩,并用《詠史詩》名集之人,實乃罕見。胡曾的《詠史詩》共計一百五十首,以地名作題,皆為七言絕句,稱得上傳統蒙書中詠史類的開山之作,流傳極廣,具有特殊的地位和價值,具體可表現為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托古諷今,鞭撻暴君奸臣;借古喻今,歌頌氣節,渴望用賢治國。
例如,《細腰宮》:“楚王辛苦戰無功,國破城荒霸業空。唯有青春花上露,至今猶泣細腰宮。”楚靈王偏愛士人細腰,于是滿朝臣子競相挨餓束腰,盡露諂媚之相。楚靈王對內窮奢極欲,荒淫無道,造章華宮(即細腰宮);對外好戰圖霸,窮兵黷武。楚靈王所為更給百姓帶來水深火熱的災難,最終被不堪忍受的楚國人民推翻其統治,其侍從也相繼離他而去,最后落個吊死郊外的下場。詩人諷刺昏庸,鞭撻奸邪,體現出憂國憂民的情懷。又如《汨羅》:“襄王不用直臣籌,放逐南來澤國秋。自向波間葬魚腹,楚人徒倚濟川舟。”楚懷王的大臣屈原,倡導舉賢授能,力主聯齊抗秦,卻遭小人陷害,被趕出都城,流放到沅、湘流域,秦軍攻破楚國京都時,屈原懷著滿腔絕望和悲憤跳下汨羅江。詩人歌頌屈原的才能與氣節,又為其遭此結局而憤慨痛惜,抒發懷才不遇的情感時也渴望統治者能選賢舉能。
其二,題材廣闊,人物眾多,年代久遠。
《詠史詩》所詠史事范圍由遠古至隋朝,內容涉及社會各個層面,所詠人物上至帝王將相,下至民兵婦女,寫得生動形象,深有寄托。
其三,語言通俗,評議耿直客觀。
胡曾詠史詩的藝術技巧沒有創新點,但勝在語言平易淺近,全詩沒有冷僻生澀的字詞,讀起來明快流暢,論事抒情也是清新通俗,易于理解。此外,詩人在評價史事的時候觀點通達不迂腐,講求實事求是不偏執,正如其自己所言:“雖則譏諷古人,實欲裨補當代,庶幾與大雅相近者也。”
《四部叢刊三編》所收的影宋抄本《新雕注胡曾詠史詩》有陳蓋為其作注,米崇吉作評,米公序曰:“余自丱歲以來,備嘗諷誦,可為是非罔墜,褒貶合儀。酷究佳篇,實深降嘆。”可知胡曾《詠史詩》當時已經廣為傳誦。亦有胡曾自序,序云:“夫詩者,蓋美盛德之形容,刺衰政之荒怠,非徒尚綺麗、瑰綺而已,故言之者無罪,讀之者足以自戒。觀乎漢子,晉宋詩人,佳句名篇,雖則妙絕,而發言指要,亦已疏。齊代既失軌范,梁朝文加穿鑿,八病興而六義壞,聲律雋雅崩,良不能也。曾不揣庸陋,轉采前王得失,古今短,成一百五十首,為上中下三卷,便以首唱相次,不以年先。雖則譏諷古人,實欲裨補當代,庶幾與大雅相近者也。”元人辛文房對其贊譽頗高,《唐才子傳·卷八·胡曾》:“皆題古君臣爭戰廢興塵跡。經覽形勝,關山亭障,江海深阻,一一可賞。人事雖非,風景猶昨,每感輒賦,俱能使人奮飛。至今庸夫孺子,亦知傳誦。后有擬效者,不逮矣。至于近體律絕等,哀怨清楚,曲盡幽情,擢居中品,不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