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梅子 孟繁紅
(黑河學院,黑龍江 黑河 164300)
俄羅斯學者托波洛夫(В.H.Топоров)最先提出“彼得堡文本”一詞,指的是一系列與彼得堡相關的基本文本,具體包括彼得堡形象、彼得堡主題和彼得堡神話等。對于俄羅斯人來說,圣彼得堡這座城市是人類完美創作之一,也是民族靈魂的象征。該神話城市獨特的藝術題材及藝術形象,已經深刻烙印在俄羅斯人的意識和社會文化里。文學作品在該形象的塑造上起到了尤為重要的作用。從20世紀末直至21世紀初期有關彼得堡這座具有神秘幻象特征城市的文學創作越來越多。頗具典型意義的是帕斯捷爾納克《第二幅寫照:彼得堡》(《Вторая картина. Петербург》)、舍夫涅爾《憂郁的姐姐》(《Сестра печали》)、比托福《普希金大樓》(《Пушкинский дом》)、別雷《彼得堡》(《Петербург》)、斯特里扎克《男孩》(《Мальчик》)、維列爾《涅瓦大街的傳說》(《Легенды Невского проспекта》)。這些具有神秘幻象特征的文學作品,創造了彼得堡的形象典范。俄羅斯學者托波洛夫(В.H.Топоров)指出:“一方面是黑暗幽靈般的混沌,在其中看不到任何確定的東西……另一方面是作為理想的自然與文化的統一體的光明而清澈的宇宙,其特點合乎邏輯,和諧,并有飽和的透明度……”[1]。本文就維克多·佩列文《水晶世界》、塔季揚娜·托爾斯塔婭《奧克爾維利河》和米哈伊爾·韋列爾《涅瓦大街的傳說》的文本,分析探討其新彼得堡的文本意象特征。
現代散文作家維克多·佩列文創作的小說被認為是現代彼得堡文本最具鮮明的表征。短篇小說《水晶世界》里的事件發生在1917年10月24日夜里一條寂無行人的彼得格勒的街道上。主人公是2位年輕的士官尤里和尼古拉,出身于20世紀初知識分子家庭的典型年輕人,二人在什帕列爾大街上按照上級命令執行守衛任務,禁止任何人進出斯莫爾尼宮。同時兩人一起討論過文化的消亡,一起聊過超人尼采,一起聊過斯賓格勒的《歐洲的日落》,一起讀過勃洛克的作品。這些是白銀時代有爭議的典型話題。佩列文是一名作家,后現代主義派,莫斯科人,其刻畫的彼得堡是一個非凡超群而又神秘的城市,在西歐文化作品中有著重要的研究價值。佩列文領悟到,彼得堡如一塊石頭,避開一切有生命的東西。該城市又如一個已編譯的文本城市形象,但其破譯的鑰匙已被遺失。在普希金《青銅騎士》、果戈里《涅瓦大街》,以及比托福《普希金大樓》里都采用類似的引喻。在這樣一個既幻影又幽暗的彼得堡里,一切都有可能存在,同時也包括任何歷史事實的呈現。在佩列文筆下的彼得堡里重點聚焦在這條彼得堡街道上,這條街就是俄羅斯的象征。同時該小說的名稱具有深刻的象征意義:小說中的主人公在議論文化的消亡和未來的革命,他們易碎的,珍貴的幻象——水晶世界即將破滅。早晨的街道呈現出別樣。實際上指的是,一個新時代、新世界即將到來。
在彼得堡有可能出現所有的彼得堡夢幻場景都被納入到歷史中。20世紀末具備神話學特征的歷史人物產生并消失在彼得堡的濃霧中。列寧曾三次出現在尤里和尼古拉面前,先是扮作知識分子,然后又扮作胖女人,接著扮作推車里的殘疾人,執著地、接二連三地接近斯莫爾尼宮,最終進入了斯莫爾尼宮,引發十月革命,推翻沙皇專制統治,建立了蘇維埃政權。實際上,列寧就是被作者塑造的某位共產黨員的形象,該人善于在任何的,令人不可思議的情境下變通地達到自己的目的。當時人們不稱呼列寧這個名字,只能描繪列寧身上的一些細節,比如,留有半胡的臉,狡猾瞇縫眼,經常發不準“Р”的音。在短篇小說中,已經嚴謹指出對立派《利捷伊大街》(作為舊世界的形象,文化世界)—《斯莫爾尼宮》(作為新世界的形象,那位經常發不準“Р”音的人一直都追求向往的宮殿)。尤里和尼古拉生活在舊世界里,他們根本不是《萬物的主宰》,他們只是在執行自己的使命罷了。俄羅斯研究專家托波洛夫認為,彼得堡文本“不僅提高了城市的鏡像效果,而且通過彼得堡文本實現了從真實到最真實的過渡,變物質現實為精神價值。”[2]在這里可以看到俄羅斯超現實狀況的起源,用另一個符號體系取代一種歷史文化客觀現實。
尤里·米哈伊洛維奇·洛特曼(Ю.М.Лотман)指出,彼得堡既作為文本,又可作為文本的機制。考察城市的同時還要考察城市文明的歷史。彼得堡城市的歷史,“象征存在先于物質存在,代碼先于文本”[3]。“這條大街就像人煙絕跡,假如不是有幾處起火的窗戶,可以確定,所有的載體都和舊文化一起消失,不復存在。”在這篇故事里大街三次被稱作“通往地獄的黑暗裂縫”。這里對于處在白銀時代的維克多·佩列文來說,什帕列爾街道實際上是過去與未來的紐帶,位于利捷伊大街之間,這里匯集過白銀時代許多作家,并且斯莫爾尼宮對許多代人來說成為人們思想意識形態上的印記。什帕列爾街道具有人格化和精神性的特征,被賦予特殊的象征含義。
在佩列文的小說里體現了與比托福的長篇小說《普希金大樓》之間的相關聯系。佩列文作品里出現了彼得堡和革命中的彼得格勒悲劇式不符。比托福筆下的主人公廖瓦·奧多耶夫采夫這樣看待這座城市:“天啊,我的上帝,這是什么城市!一個多么天大的冷笑話!難以忍受!這就是一個冰冷的彼得堡。”佩列文筆下的主人公實際上是在附和奧多耶夫采夫:“這個黑暗的城市要黑暗到什么程度?尼古拉一邊在思考,一邊傾聽排水管風的呼嘯,——還有那么多的人在這里生孩子,彼此送花,一起歡笑……而我卻在這里生活著……”[4]。在這座城市里出現古怪的東西,以至于不能區分現實與非現實的事物。這也是彼得堡時空的特點——幻象與透明,這兩個非常重要的界定不僅在彼得堡文本中確定了城市的“物質”和“氛圍”上的特點,而且也確定了彼得堡這座城市形而上學的本質。
在佩列文的小說結局中,當天亮起時,正是早晨,宛如一個新世界,什帕列爾街道突然改變面貌:“難以相信,秋季里的彼得格勒街道是那么美……樓上的窗戶折射出霧后的圓月,這就是整個俄羅斯,這種美讓尼古拉不禁流出了激動的眼淚……”[5]。備受矚目的彼得堡拓寬了整個俄羅斯規模界限。同時也體現了彼得堡立體空間的特征——幻象性和戲劇性。同樣,比托福筆下的作品《普希金大樓》也指出該城市的幻象性和戲劇性,這座城市就是一個巨大的布景,同時也會按照導演的想法進行編排。“彼得堡里的獅身人面像有什么可令人驚訝的地方嗎?它們基本都一樣:況且它們用那樣的目光看向荒漠……的確,荒漠里怎么能長出一片森林呢?彼得堡郊外曾有沼澤嗎?……奇怪的城市——像一場夢……就好像它已經不存在一樣。全是布景……”。
由此可見,佩列文筆下的彼得堡是一個鮮活的、有生命的物質形象,是文學作品里的主角。佩列文繼承果戈里的傳統,對于果戈里來說,涅瓦大街是整個彼得堡的化身,而對于佩列文來說,什帕列爾大街是彼得堡及整個俄羅斯的化身。在果戈里的小說里彼得堡這個城市帶有雙重性。作家強調彼得堡的表面現象和本質間存在的矛盾:“夢想是錯覺,所有的東西都是假象”。對于佩列文筆下所描繪的這個彼得堡城市里所有的一切物質既有幻象性又有透明性。
塔季揚娜·托爾斯塔婭的小說《奧克爾維利河》里“彼得堡文本”的特征顯而易見。從小說的第一行字里就能體現彼得堡的不同尋常性質。“在一個未受遮護的、未用簾遮掩的、單身漢的窗戶外是寒風凜冽,陰雨綿綿,單身漢正在利用窗隙間冷氣來貯藏一塊廉價的干酪(當時家里沒有冰箱儲存食物)。作者將該城市突如其來的惡劣天氣描述成沙皇彼得羅夫斯基的蓄謀,還是一雙眼睛凸出、張著大嘴、口齒鋒利、手握造船斧頭的沙皇的一種復仇方式,一直瘋狂追趕自己的弱小、驚恐的奴仆”[6]。托爾斯塔婭小說中的這些字可以讓人聯想到普希金的作品《青銅騎士》,在該作品里塑造該城市的形象就是災難的起源,沒有寬厚仁慈,而是制造了災難。實際上塔季揚娜·托爾斯塔婭正描繪的一場1825年發生在彼得堡的大洪水,以及這場爆發的洪水給人民帶來的災難。
托爾斯塔婭小說里的主要主人公是一位已不再年輕的孤獨的西梅奧諾夫,在既寒冷又潮濕的彼得堡夜晚里把自己反鎖在房間里是一種怡然自得的生活,同時從那個破舊的,沾有黃色污跡斑點的信封里取出薇拉·瓦西里耶芙娜 (古老的,沉重的,用無煙煤澆出的圈,且沒用平整的同心圓分開)——她就是留聲機唱片。這個唱片的每一個方向都有一首浪漫曲。西梅奧諾夫突然想起果戈里的《外套》中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維奇,他有一張難以判定的面貌,令人捉摸不透的年齡,他一直都有自己的抱負。對于西梅奧諾夫來說,那張古老的唱片不是一樣東西,正是神奇的薇拉·瓦西里耶芙娜自己。而且多年來薇拉·瓦西里耶芙娜用自己獨特魅力的嗓音令西梅奧諾夫著迷。“西梅奧諾夫小心翼翼地取下停止歌唱的薇拉·瓦西里耶芙娜,時而擺動唱片,仔細打量那張古老的標簽:哎呀,您現在在哪里?薇拉·瓦西里耶芙娜”。西梅奧諾夫現在誰也不需要:既不需要他喜歡的塔瑪拉,也不需要工作和朋友們,——只是需要那份寧靜,意志力和關于無形體薇拉·瓦西里耶芙娜對他歌唱的神話故事[7]。
彼得堡的有軌電車駛過西梅奧諾夫的窗口,有軌電車的終點站以自己神話般的聲響吸引住了西梅奧諾夫。對于主人公來說這條不知名的河成為了一個合適的舞臺,他可以把一些必要的布景列入其中。“不,不應該失望,應該去往奧克爾維利河,想象在河岸旁栽種垂柳,蓋幾間房屋,安排些住戶……最好用長方石塊鋪奧克爾維利河岸,用灰水填補河流,架設一座連鎖橋,用平滑的云形板修平花崗石的護欄,沿岸蓋一些帶有鐵柵欄高層灰樓,……讓年輕的薇拉·瓦西里耶芙娜搬遷到那里,但愿她沿著石馬路走著,并且戴著長手套,穿著黑色圓頭的、像蘋果似的圓跟皮鞋,頭上戴著帶有面紗的帽子,透過彼得堡早上的毛毛雨,霧呈現出淺藍色。”[8]這樣,西梅奧諾夫想象著薇拉·瓦西里耶芙娜,他覺得薇拉·瓦西里耶芙娜的面貌特別像白銀時代彼得堡布景中的安娜·阿赫瑪托娃。
薇拉·瓦西里耶芙娜的嗓音對于在灰暗的彼得堡日子里過著孤獨生活的西梅奧諾夫來說很重要。薇拉·瓦西里耶芙娜迷人的嗓音,彼得堡的幻象性,古怪且神秘的《奧克爾維利河》的稱名——所有這些都給了西梅奧諾夫感覺自己是名導演,成為神話創造者的機會。
托爾斯塔婭塑造的主人公薇拉·瓦西里耶芙娜是一個悲劇人物。實際上,薇拉·瓦西里耶芙娜活著,并生活在列寧格勒,她過得窮苦,也不漂亮,在有生之年失去了鉆石珠寶、丈夫、房子、兒子、兩個情夫,最終還失了音。在有生30年間,一下子失去了太多的東西。西梅奧諾夫正面臨痛苦的選擇,頭有兩個爭斗的惡魔,第一個惡魔讓西梅奧諾夫去找那個著名的歌手薇拉·瓦西里耶芙娜,第二個惡魔讓西梅奧諾夫忘了薇拉·瓦西里耶芙娜。
西梅奧諾夫執意找到了薇拉·瓦西里耶芙娜居住的地址,本以為這位著名的歌手應像天上的星星一樣耀眼光鮮,而薇拉·瓦西里耶芙娜是一個普通的、肥胖的、丑陋的老太太。西梅奧諾夫心灰意冷,隨即拆毀了奧克爾維利河畔上灰色房子、毀壞了帶柵欄的橋梁、扔出了鐵鎖鏈、用垃圾填充猛漲的河水,但河水又沖垮了河床,被拆毀的房屋又依然從廢墟中聳立起。在托爾斯塔婭的小說里“小人物”西梅奧諾夫在該城市的影響下創造了有關薇拉·瓦西里耶芙娜的神話故事。
塔季揚娜·托爾斯塔婭從描繪彼得堡水災起開始書寫該小說并非偶然。有關這段彼得堡洪水的描述會讓我們回憶起普希金的《青銅騎士》里小人物的命運。這座城市排斥葉甫根尼,他遭受到了自然災害,他的夢想、命運和生活被摧毀了。“小人物”西梅奧諾夫生活在幻象的城市里、神話城市里,可在與現實生活發生沖突時,其幻想也隨之破滅了。“這場洪水”發生在主人公的心里,他拆毀房屋、投擲鐵鏈、將傾倒的垃圾填充河水,可河流依然沖垮了河床,房屋從廢墟中頑固地直立起。這座蓄意的、非現實的城市毀壞了小人物的命運,繼續彰顯自己的宏偉和壯麗。西梅奧諾夫是托爾斯塔婭塑造的彼得堡文本中“小人物”的形象,可以說彼得堡成了“小人物”系列化形象的發源地。西梅奧諾夫讓人們感受到了“小人物”性格中負面的東西,以及他們命運中的絕望失意、美夢無法成真的遺憾與缺失。
俄羅斯作家米哈伊爾·韋列爾的作品《涅瓦大街的傳說》同樣塑造了經典文學中的“小人物”形象。這與果戈里創作的《涅瓦大街》有些相像。對于果戈里來說,涅瓦大街——它是整個彼得堡的化身,有著首都般的華麗,節日般的盛扮,而實際上是虛無縹緲的、幻象的。因此,該寫作運用手法是諷刺,韋列爾也有著相似的看法,運用到的修辭手段是諷刺語。人們沒有在《涅瓦大街的傳說》中看到有關對城市美麗的文字敘述,作者集中描繪的是一些現實中的日常生活,選組了一些內容題材,如趣聞、瑣事、小寓言(《迷途愛國者的傳說》《海上閱兵傳說》《寓言》等)。韋列爾塑造的主人公主要是一些精明的生意人、騙子、善于經營的人,這些人物身上沒有蘇聯知識分子慣有的形象,不具備應有的道德行為準則,同時只是渴望獲得生活上的富足安樂。
在這里必須指出,彼得堡是世界上唯一具備四種官方正式稱名的城市(彼得堡、彼得格勒、列寧格勒和圣彼得堡)和大量藝術民間創作稱名(北方的威尼斯、北方的帕爾米拉、涅瓦河上的城市)。彼得堡是幻象城、神話城,韋列爾試圖在自己的作品中放棄彼得堡文本,但不可以刪除文學與歷史記憶,因此,作家運用到互文性這一寫作手法。
20世紀末至21世紀初新彼得堡文本意象是一個復雜的研究項目,自俄羅斯文學的黃金時期直至白銀時代期間,被無數作家(包括文藝理論家和文學愛好者)關注、分析及研究。作家們追求怪誕、夸張、象征、隱喻等新的藝術手法,從內容到形式上營造出神奇的、變幻莫測的藝術形象,通過這樣的表達形式引起人們反思自身、思索存在價值和意義。其新彼得堡文本意象現狀與發展研究已經顯示出鮮明的現代主義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