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現代柯爾克孜語口語中的漢語借詞

達吾提·阿不都巴熱

(中央民族大學 中國少數民族語言文學學院，北京 100081)

社會交際的需求使說一種語言的人和說鄰近語言的人發生直接或間接接觸。而語言接觸的直接結果就是文化跨越語言的地理界線進行擴散。文化擴散的一個顯著特點是社會語言里借入新的詞匯項目。因此，柯爾克孜族和漢族交流過程中，漢語詞的借入是柯爾克孜語發展的必然結果，尤其近年來柯爾克孜語口語中的漢語借詞呈大量增長趨勢，而關于柯爾克孜語口語中的漢語借詞研究成果寥寥無幾。筆者在新疆克孜勒蘇柯爾克孜族自治州通過近一年的語言實地調查，收集了大量的柯爾克孜口語中的漢語借詞，本文在此基礎上，從語音、結構、詞義三方面探究漢語詞在現代柯爾克孜語口語中的借入、發展及演變狀況，并揭示了漢語借詞對現代柯爾克孜語、柯爾克孜族社會生活產生的影響。

一、借詞的定義及產生原因

借詞，也稱外來詞，是從別的語言中吸收過來的詞。借詞是不同民族互相交流的結果，也是語言發展的需要，每種民族語言中都或多或少地存在借詞，并且常常借自不同的語言。借詞可以劃分到新詞新語的范圍領域。

語言是一種社會現象，也是人類傳遞信息的最重要的手段。每一個民族的語言同社會生活都是息息相關的，隨著社會的變化而變化。詞匯作為語言三要素之一，是語言中最敏感、最活躍的領域，積極快速地反映了國家政治、經濟和社會的變化。不同民族、地區、國家之間的交流交往會導致語言的互相接觸，在這一過程中，必然會產生詞語的借用。

我國的柯爾克孜族主要居住在新疆。在漢語中把國外的柯爾克孜稱“吉爾吉斯”。吉爾吉斯族是中亞國家吉爾吉斯斯坦的主體民族。柯爾克孜族是一個歷史悠久的民族，我國著名的歷史學家司馬遷的《史記》中出現關于柯爾克孜族的祖先鬲昆的信息。柯爾克孜族先后用的文字有古代突厥文字、中世紀的察合臺文字和自從20世紀中葉根據察合臺文改革創制現代柯爾克孜文字。改文字隨著印刷和新文化教育的深入，才逐漸形成了現代柯爾克孜族使用的標準語，也就是現代柯爾克孜文學語言。社會的飛速發展迫切需要柯爾克孜語增加新詞，增加新詞有多種途徑，借詞就是其中之一。柯爾克孜族人民自古以來與漢族人民長期友好相處，交往頻繁，柯爾克孜語在與漢語接觸的過程中同樣借入了豐富的漢語詞匯。特別是近幾年來，漢語借詞在柯爾克孜人民的口語中被頻繁使用并被吸收到柯爾克孜語詞匯庫中，使柯爾克孜語更豐富。漢語和柯爾克孜語的關系一方面是兩種語言之間的接觸，另一方面是國家通用語言和民族語言的接觸。

二、柯爾克孜語口語漢語借詞的來源

現代柯爾克孜語中的漢語借詞較為豐富，大量出現在柯爾克孜語口語中，因此，詞典收錄的數量極少。本文討論的主要是柯爾克孜語口語中的漢語借詞，從來源上看主要分為以下幾類：

行政方面：總統——p?rezident/ajoo——zu?tu?、總理——zu?li——zu?li等；

軍銜方面：將軍——general——ja?jün、團長——polk ba???s?——tuanja?等；

政黨機構和社會團體：共產黨——kompartiya/kommunistik partiya——go??anda?、大學——Universitet/jo?orqu oquu jay?——da??、師范——pedagogikal?q mektep——s?pan mektep、公安局——qoom qoopsuzduq mekemesi——go?anjü、法院——sot mekemesi——fayen等；

糧食和蔬菜作物：花生——jer ja??a??——haas??、白菜 besey/aq sey——beysey、蘿卜——turup——lobo、青菜——jaz?? besej——?i?sey等；

食物名稱：炒面——quurma kül?c?——somen、大盤雞——?o? taqs?lu tooq qurmas?—— dapenji、牛肉面——uj eti kesmesi——nu-ru-mijan等；

日常生活用品：蘇打——suda——soda、菜刀——q???raq/?ap b??aq——?aydo、拖把—— jer sürgü?/jer juu?u?——toba等；

教學器材：鉛筆盒——qalem qap??q——?ianbih?r、毛筆——q?l qalem/jün qalem——mobi、涂改液——??ürüü sujuqtu?u——tugey等；

服裝名稱：牛仔褲——pada?? ??m——nüzeyku、羽絨服——mam?q kiyim——yüro?fu、涼鞋——sandal/salq?n kepi?——la??ey等；

通訊工具：手機——??nt?k telefon——?ovj?、微信——??b?r s?z——v?y??n、電信——telegraf——dian?in等;

度量名稱：秤——taraza/j??——j??、畝——mo (jr ?l??m b?rd?g? ) mo、寸——su? (uzunduq ?l??m/s??m)——su?等；

家用電器：電視——televizor——dian?i、電冰箱——muzdatq??——bi??a?、洗衣機——kir juu?u?——?iji等；

其他：超速——a?aan tezdik——?avsu、超載——art?q jükt??——?ovzey、網吧——torqan——va?ba、酒吧——?arapqana——jiuba、礦泉水——miniral suu——kua??ansu、打印——bas?p ???aruu——dayi? q?luu、復印——k??ürm? jasoo——fuyin q?luu等。

漢語借詞涉及現代柯爾克孜族人民生活的各個角落，具有鮮明的口語化特征，口語使用頻率很高。但在上面的這些借詞書面語中有著另一面，不僅在書面語中使用，還在口語中廣泛傳播。隨著社會的發展，這些口語中的借詞越來越廣泛地運用于現代柯爾克孜族人民日常交際。

三、漢語借詞的語音、結構、詞義

漢語中的詞進入柯爾克孜語成為借詞后，語音、結構、詞義等方面都會發生一定程度的變化。

(一)語音分析

在借入另一種語言的詞時，變化首先反映在語音上。每種語言的語音系統都有自己的特點，柯爾克孜語在吸收漢語詞時，在采用現代漢語語音的基礎上，也會按照柯爾克孜語的語音系統改造借詞的發音，使之方便在柯爾克孜族間傳播。音譯的漢語借詞在語音上的變化大致有以下幾種：

1.漢語中的音位f在柯爾克孜語變為音位p

借用時常把漢語詞中的雙唇音f改為與之發音部位相近的唇齒音f(近年來直接音譯為p的漢語借詞在增加)。例如：

干飯 gān fàn → ga?pan；裁縫 cái féng → seypu?；粉條

fěn tiáo → p??toza

2.漢語中的音位c在柯爾克孜語變為音位s

借用時常把漢語借詞中的舌尖前音c音改為相同部位而發音方法不同的s 。例如：

草包 cǎo bāo → sobo；材料 cái liào → sajliav；寸 cùn → su?

3.漢語中的音位zh、ch、sh在柯爾克孜語變為音位j、?、?

柯爾克孜語中無卷舌音位，常把漢語詞中的卷舌音zh、ch、sh改為與之發音部位相近的舌葉音j、?、?。例如：

桌子 zhuō zi → joza；超速 chāo sù → ?avsu；校長 xiào zhǎng → ?oja?

4.漢語中的音位sh在柯爾克孜語變為音位s

例如：

花生 huā shēng → huas??；沙發shā fā → sapa；本事 běn shì → b??s?

5.丟掉漢語音節韻母中的i、u、ü介音

柯爾克孜語語音系統中無復元音，音譯時常把漢語音節韻母中的i、u、ü介音丟掉。

例如：

韭菜 jiǔ cài → jusey；拖把 tuō bǎ → toba；羽絨服 yü róng fú→ yüro?fu

6.漢語中的音節zi在柯爾克孜語變為增加za

例如：

架子 jià zi → jaza；卡子 qiǎ zi → ?aza；辣子 là zi → laza；帽子 mào zi → moza

(二)結構分析

從結構上觀察，柯爾克孜語口語中的漢語借詞大致有以下三種。

1.音譯借詞

柯爾克孜語中的漢語音譯詞是指借入時把漢語語音用本民族語相應的語音形式轉寫過來，并保留漢語借詞本義。這里說的“相應的語音”不是絕對的，因為不同語言的語音形式系統不同[1]。在此種情況下，一般采取相近的語音替代或按本民族語音規律改變部分語音。現代柯爾克孜語中的漢語借詞(音譯詞)是漢語進入柯爾克孜語的初級形式，也是最原始的方式，這類音譯詞也就是狹義上的借詞。這些詞在漢語里發音方式基本上是發借入柯爾克孜語的原音或發借入柯爾克孜語的部分語音(但沒采用其聲調)。例如：

喇叭 lǎ ba → laba；雜碎 zā sui → zasuj；電信 diàn xìn → dian?in；北京 běi jīng → beyjin；上海 shàng hǎi → ?a?hay

2.音譯加意譯

一個漢語借詞分兩部分：一半是意譯，一半是音譯。這類借詞大致有以下幾種：

(1)前半部分是意譯，后半部分是音譯

領導班子 lǐngdǎobānzi → jetek?ilik banzas?；人民公社 rénmíngōngshè → qalq gü??esi

例中的 jetek?ilik、qalq是意譯，banzas?、gü??esi是音譯加第三人稱附加成分“-s?/-si”而構成的。

(2)前半部分是音譯，后半部分是意譯

高嶺土 gāolǐngtǔ → gavli? topura??；端午節 duānwǔjié → duanvu mayram?

例中的gavli?，duanvu是音譯，topuraq，mayram是意譯加第三人稱附加成分?而構成的。

(3)音譯再加意譯進行注釋說明

先將要借入的漢語詞進行音譯，然后在音譯的基礎加上意譯來解釋說明，使語義表達更明確、清楚。這種表達大致分為兩種情況：

一是先音譯后音譯注釋說明。

黃河 huánghé → hua?h? dar?yas?；長江chángjiāng → ?a?jiya? dar?yas?；泰山 tàishān → tay?an toosu

例中的hua?h?、?a?jiya?、tay?an是音譯注釋，分別是“黃河”“長江”的意思，dar?yas?、 toosu是音譯。

二是先意譯注釋說明，后音譯。

黃菜 huángcài → sar? sey；細粉條 xìfěntiáo → i?ke p??toza

例中的sar?、i?ke是意譯注釋，分別是“黃色”“細細的”的意思，sey、p??toza是音譯。

借詞的進入，可以作為構詞語素，再利用本民族語言的構詞附加成分構成許多新詞。

3.詞義分析

一部分漢語借詞進入柯爾克孜語口語中后，其詞義會發生一定的變化。

(1)義項減少

柯爾克孜語借用的有的漢語詞有兩種含義，而柯爾克孜語僅借用了其中的一個含義。如漢語中的“拉面”這個詞，作為詞使用時其詞義為“拉長了的面” ，作為短語使用時其義為“把面拉長”。也就是說第一個是名詞，第二個是動賓詞組。柯爾克孜口語中“la?man/la?men”僅保留了名詞的詞義。

(2)詞義轉移

有的漢語借詞進入柯爾克孜語后，詞義轉移了。如漢語中的“賞”這個詞，借入柯爾克孜語譯為 “?a? berüü”，不表示“獎賞”的詞義，表示“熱鬧”的詞義[2]。

(3)詞義范圍縮小

有的漢語借詞進入柯爾克孜語口語中后，詞義所致范圍縮小了，失去其廣義性。如漢語中“桶”這個詞指的是“木制的、鐵制的或塑料做的里面是空的，外形為圓或扁形的容器”，可以包括油桶、酒桶、啤酒桶、水桶等。柯爾克孜語中把前三種稱為“may tu?”(油桶)“araq tu?”(酒桶)“piva tu?”(啤酒桶)、借用了漢語的“桶”這個詞。但是，“水桶”的“桶”字，只能用“?elek”或“?aqa”(桶)，而沒有借用漢語“桶”這個詞[3]。

四、漢語借詞的影響

(一)漢語借詞對現代柯爾克孜語產生的影響

借詞的進入必然會對本民族語的語言系統產生影響，大量漢語借詞的輸入對柯爾克孜語語言系統的影響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分別是，漢語借詞豐富了柯爾克孜族語的詞匯；有些漢語介入的口語詞匯代替了柯爾克孜語原本有的詞、促使書面語和口語區別巨大；很多漢語借詞通過口語借入到書面語、會導致語言生態環境的劣化。

1.豐富了柯爾克孜語的詞匯，滿足社會的溝通需求

漢語借詞的借入，豐富了柯爾克孜語言的詞匯系統，填補了柯爾克孜語詞匯系統中的某些空缺，滿足了社會交流的需要。特別是，由于現代社會各方面的溝通要求，柯爾克孜語以前所未有的規模從漢語中借用詞語，漢語借詞的范圍廣，數量多，尤其是有關政治經濟、政府、科學技術、文教衛生等方面的新詞語，柯爾克孜語大量借用這些漢語。比如：書記(?uji)、主席(ju?i)、班子(banza)、塑料(suliav)，兵團(bi?tuan)、案子(enze)、菜(sey)、喇叭(laba)、等詞。在這樣的情況下，漢語借詞填補了一大批柯爾克孜語原來沒有的詞語，柯爾克孜口語中的漢語借詞，通過柯爾克孜族人民的長期使用，有的逐步成為了柯爾克孜語詞的基本詞匯，還有部分詞進入書面語。如漢語借詞“茶”(?ay)，就成為了柯爾克孜語詞的基本詞匯，在柯爾克孜語中有很強的構詞能力，柯爾克孜族已有幾千年的歷史，由于長期以游牧為主要生計方式，以肉類為食，并用羊乳，山羊乳，馬乳，牦牛乳來做奶茶，奶油茶，馬奶子等茶飲料，因此，漢語借詞“?ay(茶)”同柯爾克孜語的固有詞匯成分組成一個大的詞群，我們把這種詞群統稱為茶類詞。由此可見漢語借詞豐富了柯爾克孜語的詞匯，促進了社會各領域的溝通需求。

2.導致語言生態環境的劣化

隨著一大批漢語借詞進入柯爾克孜語詞匯系統，對柯爾克孜語的語音系統產生了一定的影響。漢語借詞對柯爾克孜語的借用，一方面，使柯爾克孜語的詞匯系統更豐富，填補柯爾克孜語的詞匯空缺，另一方面，會導致柯爾克孜語語言生態環境的惡化，有些口語化的漢語借詞代替了柯爾克孜語原有的概念詞。比如，“qalempir——辣子”、“bad?ra?——黃瓜”、“q???raq——菜刀”、“bulam?q——奶粉”、“muzdatq??——冰箱”、“kir juu?u?——洗衣機”等。這些借詞的引用，引起了柯爾克孜語中的固有詞匯逐漸消失的趨勢。

(二)漢語借詞對柯爾克孜族社會生活產生的影響

不同民族之間用不同的語言進行交流，語言的借用是必不可少的，也是非常重要的環節。在不同的歷史階段語言借用的范圍、程度也是不一樣的。隨著新中國成立以來，實行改革開放。各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十分頻繁，柯爾克孜族和漢族在長期的交往中越來越多的漢語詞匯出現在柯爾克孜族語口語中。漢語借詞的介入對柯爾克孜族社會生活的影響當然不可否認的。而語言接觸對于文化來說有利有弊。

1.積極影響

柯爾克孜族引入和吸收漢語借詞，不僅間接地引進量漢族文化思想，而且增強語言的表現力。隨著時代的發展，社會的進步，柯爾克孜族逐漸擺脫了傳統的生活方式和觀念，屬于本民族語言的有關飲食、住宿、地名等等稱呼逐漸被社會淘汰了，隨著時代的步伐漢語大量詞匯被傳統詞匯代替。比如，“白菜”“青菜”“牛仔褲”“帽子”“風衣”等等。這一現象有助于當代柯爾克孜族面向社會，跟上時代的步伐。引入大量的漢語借詞，不斷地推動了柯爾克孜族與漢族之間密切地文化交流。中國是多民族的大家庭，漢語是我國國家通用語言，學國家通用語言是中華民族不必可少的責任。學一門語言說明直接和間接地學習他民族的文化習俗。漢語借詞的介入一方面豐富柯爾克孜族文化習俗，另一方推進兩種民族文化交流，逐漸融合的趨勢。

2.消極影響

在一定程度上，漢語借詞的介入導致了不同年代，不同領域的人交流出現新的代溝。漢語借詞會影響母語的純度，影響母語自己原有的體系。導致本民族不同年代人交流上的障礙，從而形成兩種趨勢的人，這一現象直接或者間接地影響到柯爾克孜族傳統文化和現代文化的沖突。

柯爾克孜族和漢族兩個民族的交際來往歷史源遠流長，這兩個民族人民互相學習，相互幫忙，無論是文化還是思想都得到了良好的交融。是故，在現代柯爾克孜語中，漢語借詞處于十分重要的地位，與此同時它也成為各個民族共同繁榮的最好見證。

本文通過語言實地調查，收集整理了近年來柯爾克孜口語中常用的漢語借詞，從語音、結構、詞義三個方面分析了漢語詞在現代柯爾克孜語口語中的借入、發展及演變狀況，揭示了了漢語借詞對現代柯爾克孜語、柯爾克孜族社會生活產生的影響。指出，大量漢語借詞的輸入對柯爾克孜語語言系統的影響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豐富了柯爾克孜語的詞匯，滿足社會的溝通需求；導致語言生態環境的劣化。漢語借詞的介入對柯爾克孜族社會生活的影響也體現在積極影響和消極影響兩個方面。

研究柯爾克孜語口語中的漢語借詞，不僅有助于我們更清晰地把握現代柯爾克孜語的發展趨勢，還為柯爾克族人學習漢語過程中如何規范使用漢語借詞，提供借鑒；同時為柯爾克孜語的借詞研究提供一定的資料依據；對促進柯爾克孜族與漢民族間的文化交流、和諧共處也具有積極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