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美
(福建師范大學 社會歷史學院,福建 福州 350108)
學界關于商務印書館的研究已相當豐碩,主要集中在館史、經營、出版、文化等多個面向,①但關于歷史類出版物的研究仍有很大的挖掘空間。②而歷史譯著的綜合性研究,學界亦已從史學史、學術史等不同方面再三致意,其中鄒振環深耕西史譯介領域多年,是最早系統研究晚清歷史譯著的學者,成果豐碩。③新近研究之中,李孝遷與趙少峰關于西方史學在華傳播的討論,均考證翔實,資料豐富,值得仔細閱讀與參考。④本文聚焦于商務印書館在民國時期出版的歐洲史譯著,欲討論讀者對于這批歐洲史譯著所作出的接受與批評之閱讀思考所涉及的問題。
譯著作為跨語言的知識作品,讀者在閱讀中往往習于對譯本是否忠實原著的問題作判斷,而譯著中字句與概念雙語對譯的準確性與清晰性則成為讀者判斷的主要準繩。讀者對于譯筆之評述主要有接受與批評兩種態度,或由于論學指正之緣故,讀者聲音之中,以批評意見居多。
何炳松根據北大授課講義所編譯的《近世歐洲史》一書主要取材于美國史家魯濱遜與俾爾德合著的《歐洲史大綱》,[1]該譯著于1925年由商務印書館首次發行,此后再版多次,被四川大學史學系列為“西洋近世史”課程參考書,[2]影響甚眾。歷史學者唐陶華將何譯《近世歐洲史》與原著“Outline of European History”對照研讀后,撰寫了長文對何之譯文進行評論。唐表示何之譯文若以“信,達,雅”三字作評判之標準,雖以“達字最為成功”, 且“譯文尚算流利”,但破句難免,并舉二例以證之。[3]20對于何在原著句子的增刪改動及專業名詞的對譯是否處理得當的問題上,唐仔細羅列了九處進行批評。[3]20-24唐認為何的一些譯詞“譯得很不妥帖”,比如對于專業詞匯的處理,唐指出:
北部德國聯邦應改譯為北德聯邦或北日耳曼聯邦,方不改變North German Federation之原義。因在德意志帝國成立以前,德下面是否可用國字,頗成問題。[3]23
唐對該譯詞所提出的商榷性意見稱得上是以一個名詞而牽發出一個具體的史學問題討論,即在德意志彼時段的歷史書寫中,“德國”之表述是否恰當。這意味著唐在閱讀過程中,并非簡單地把譯詞放回原著語境中,而是將譯詞歸置于歷史現場中,藉史實以思考其翻譯得準確性與否。
余文豪亦將目光投向了專業名詞的譯述問題,其在閱覽李玄伯所譯之《希臘羅馬古代社會研究》后,撰文指出該書“譯文的最大毛病”,在于“把許多通俗的專業譯名棄而不用”,譬如李將“伯里克利(Periciles)譯為拜立克賴斯”,使得讀者“感覺本無困難的困難”。此外余還批評了是書部分譯詞詞義不達原文本意,并舉例說明道:
羅馬之護民官(Tribnne)一字譯意甚當,而譯者譯為特利般。這似乎是無需的譯音,如不看原文,誰知道特利般是什麼東西?[4]
從引文中可以發現,余對于“Tribnne”一字之譯介強調的是其在原文語境中的原生涵義,認為李之譯法并未體現出該字原義且派生涵義不知所云,這樣的譯介手法使得讀者徒增了“閱讀時之困難”[4]17。在閱讀過程中對部分名詞感到理解之困難或是余的一個明顯閱讀感受,故余在評論中多處強調了這個問題,而李在翻譯過程中也可能存在著譯述倉促及未對原文譯文進行細致嚴謹校對等問題。
郭麟閣在閱讀《希臘羅馬古代社會研究》之后,同樣對李玄伯的譯筆提出了批評。郭首先對李之譯文盛贊了一番,稱其翻譯“對原文十分忠實”“譯者深通法語,故全書天衣無縫,誤譯之處幾乎沒有。現在要討論者,不過是枝節問題而已”。例行贊美過后,郭旋即展開批評,羅列出了九處漏譯、誤譯等“枝節問題”。[5]603值得一提的是,郭在閱讀中與余文豪產生了同樣的感受,即余所指出的,李把一些專業名詞棄而不用,增加了讀者的閱讀困難,茲引兩例證之:
(1)Védas中國譯為“吠陀”,相沿成習,何必另譯為(偉達斯歌曲)呢?[5]604
(2)……但可惜將Consul譯為“公素”,實欠妥。試想中國讀者讀了“公素”能明白嗎?我想還是譯為督理宜較為清楚。[5]605
從郭麟閣的閱讀表述中可以發現他的批評話語是以相較平和的方式來表達的,然而并非讀者們都是這般溫和,周其勛即對錢端升所譯之《英國史》提出了嚴厲的批評。周撰長文羅列了長達四十七條的“錯誤不妥之例”與“粗心錯漏之例”,并稱只是“姑舉數例,以概其余”“斷難說”已經包括了全部。周文末尾除譏諷錢“有此成績,已足以夸耀于國人之前”外,另嚴厲批評了商務“大學叢書委員會”成員多為“大學校或學術團體之主持者”,卻對書中明顯錯誤“全未看出”,并希望其“今后真能負責”。[6]
概言之,讀者對于這批歐洲史譯著的譯筆批評主要集中在誤譯、漏譯、翻譯不當等問題上,這些問題并非歷史譯著獨有,或可稱是翻譯作品的通病。但讀者批評指向了歷史著作翻譯過程中需注意的一個重要問題,即在對翻譯之名詞作清晰準確表述原文涵義的先決條件下,還需考量翻譯后的漢語形式是否符合歷史事實,若不能有效規避史實性錯誤,將會對讀者造成誤導。在批評聲音之外,還有一些讀者對譯者的譯筆表示全面的贊賞。例如,署名為道揚的讀者在1935年的《商務印書館出版周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評述了是年出版的新書——蕭贛所譯的《歐戰后十五年史》,其稱贊蕭之“譯筆簡潔明暢,貼合原文,可稱雙美。”[7]10
譯著的翻譯屬性使得讀者對于譯筆的關注顯得順理成章,然歐洲史譯著作為歷史譯著的一部分,其學科色彩鮮明,對于譯著所涉及的學科問題之討論,成為讀者另一處關注所在。
譯者與出版社在翻譯與出版時,對于專業性較強的書籍常以學科來規劃主要的預設讀者對象。而讀者在閱讀之后,也樂于對這些書籍的受眾對象做一個假設性的回答。有些讀者即認為有一部分歐洲史譯著作為教師學生的參考用書是得宜的。譬如史惪揄揚周鯁生編譯的《近代歐洲外交史》是“研究十九世紀歐洲外交史最好的參考書”,將其作為“近代史教科書”,亦是“十分合宜的”。[8]464園東稱贊葛綏成翻譯的《最新世界殖民史》是“良好的參考書”,可推薦與“中學教師及大中學生”,作教授之參考或充當課外讀物。[9]2從史惪與園東的閱讀表述中可以發現,二人閱讀視野中的這兩本譯著帶有教科書與參考書的屬性,故其預想的受眾對象在于師生群體及研究者。與此相似的還有署名為“離天”的讀者評價魯學瀛譯《俄國革命史》是“研究俄史應讀的一本書”[10]15,余文豪稱道李玄伯譯《希臘羅馬古代社會研究》為“研究西洋文化或西洋史的人不可不知道的一本書”。[11]但“離天”與余文豪語境中有興趣于研究“俄史”“西洋文化或西洋史”的預想讀者是為專業的研究者抑或為抱有興趣的非專業人士,此處不得而知。
彼時出版的部分歐洲史譯著起到了增補學術問題闕遺之效用。園東不僅稱贊葛綏成譯《最新世界殖民史》是“良好的參考書”,還指出帝國主義侵略行徑日久,然“吾國文書”“尚缺乏詳盡完備之記述”,認為此書足以“補中國學術界之缺憾”。同時其痛陳“中國學術之荒落”,僅就史學一門缺憾處已“指不勝數”,[9]1并激勵“讀是書者”,群起努力以補“中國學術之缺漏”。[9]2在園東這場由彼及己的閱讀反思中,其對中國學術藉外籍以補缺漏的問題所作出的尖銳批評是較中肯的。然讀者的閱讀感受畢竟不盡一致,“道揚”雖指出《歐戰后十五年史》專述“巴黎和會以后之史實”,有效地解決了彼時坊間史學出版物只敘述到“巴黎和會或華盛頓會議”的問題,[8]10但并未言及對本國學術裨補缺漏問題之關注。
更為細致的問題批評體現在讀者對文本的研讀之中。例如,史惪批評周鯁生所編譯的《近代歐洲外交史》一書“既以外交史名書”,而對于“外交問題里最大的問題”,或“只字不提”或“以一二語了之”,以至于遺漏了像維也納會議中關于“各國互換使節時的基本原則”與1909年倫敦軍事會議等重要史實的書寫。[8]467周在編譯該書時,取材于數本英文歐洲史著作,史之意見或是在批評其于編譯之外,并未做足史實的增補功夫,以至于編譯成書后,造成重要史實之缺漏。重要史實的缺漏是書寫人須規避的錯誤,而對史實作系統清晰之闡述則是書寫人在寫作過程中的另一要求。署名為“尚民”的讀者對大鹽龜雄著述的《最新世界殖民史》作出了尖銳的批評:
……本書看來似乎包羅雖廣,應有盡有,但是對于每一國的殖民的經過、及其與土著所發生的沖突、和國際間所造成的爭斗,卻都沒有系統的敘述,這分明原作者著作這本書的時候,沒有將各種史實(Historical facts)詳細推究、融會貫通的緣故。[12]434……換句話說,這本書的缺點,就在作者僅將許多孤立的事實連接在一起,沒有追本溯源,詳列因果,因此史的條件,就不完備,能否名之為史,也成問題。[12]435
“尚民”的批評指出了歷史書寫中非常重要的兩個方面,一是需詳細考訂史實,二是對于各種事實需追本溯源,探求其因果關聯,前者功夫若是做得不夠,則會影響到后者的操作。“尚民”認為大鹽龜雄這兩點都未做好,甚至懷疑氏著是否可稱為“史”著。然而將目光放回《最新世界殖民史》時會發現,是書的書寫時間上至“腓尼基迦太基下至現在之殖民史”,[13]內容上幾乎涵括了全世界所有的殖民國家與殖民地,這樣龐大的命題及相關材料范圍太過寬泛,這也許是大鹽龜雄在史實方面未做夠細致功夫的原因之一。
客觀中正是史學書寫的重要準繩,書寫人在史實建構過程中務須避免為主觀情感態度所左右。讀者另一個學科層面的評述在于作者在文本書寫中是否做到了情感態度之公正。譬如具名為“離天”的讀者即稱贊范倫斯基(Vernadsky)是“純粹的歷史學家,所以本書里絕不會有無意識的漫罵。”[10]15而署名為“克凡”的讀者則批評榮赫鵬(Francis Younghusband)的著述帶有“侵略者主觀的意見”。[14]
前文提到有為數不少的譯者在譯介歐洲史著作時,試圖藉他國歷史經驗知識來為本國發展作借鑒,而部分讀者在閱讀時亦回應了譯者的現實關懷。
或由于歐洲戰爭史譯著所敘述之史實發生時間與彼時相距甚近,且民國時期大小戰爭頻仍,故讀者對戰爭史譯著的閱讀感觸頗深。具名為“寄萍”的讀者在1935年9月1日《中央日報副刊》發表的書評開頭部分頗為激動地寫到:
當我們讀了這書之后,我們立刻便覺得慚愧,我們為什么對于民族,對于國家的觀念那樣薄弱,無論什么事都是忍耐,降服,民氣的萎靡已無以復加了!
在言及書中比利時軍隊固守要塞時做壯烈斗爭情形時,“寄萍”動情地感慨道:
這空氣史何等地悲壯,只要有一口氣,有一槍一彈,都是絕對抵抗的,這種精神不曉得在我們中國軍隊里找得不找得出?[15]
“寄萍”之閱讀感受明顯地彰顯出一種關聯,即由閱讀這本書,繼而聯想到國家現在的情形,這種由書籍及現實之間的閱讀聯想是常理化的。周的反問透露出了其對彼時中國現狀的擔憂與不滿,他認為中國民氣之萎靡與比利時軍人之激烈斗爭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所以其在文末鼓勵國民“都應當來讀一下增長一點活力與勇氣”。[15]
同樣在閱讀戰爭史譯著中深受觸動的還有鄭學稼。鄭學稼在為《我之世界大戰經驗》所作的書評中闡述了自己的閱讀感受:
“……這些引語(按:書中原文),給參加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人們以無窮的警戒。尤其是中國人的警戒似乎要更多些。因為,各民族國家的內在利益,既和它的公開語言,不能完全符合,則為解除不平等條約而奮戰的我們,是否在和平之日可坐享自由的幸福!幸福是自己斗爭的報酬,不是人們慷慨的賜予。”[20]
鄭的評論指向了一項具體的現實議題,即彼時中國尚在為“解除不平等條約而奮戰”,鄭文發表于1942年9月10日的《中央周刊》,成文日期與刊發日期或不至于相距太遠。1942年《聯合國家宣言》簽訂后,中國國際地位得到提高,“是否立即廢棄不平等條約特權的問題也就提了出來”。[17]鄭在這場由書籍及現實的閱讀思考中,欲藉潘興之經驗以警戒國人為當下的廢約交涉作“斗爭”,切勿單純仰賴。而周濟民在著手翻譯此書時已為讀者預設了閱讀收獲,即書中有“不少教訓”,讀者可于閱讀中獲得“借鑒”,[18]鄭之閱讀體驗剛好是周預設收獲之反饋。
還有一部分讀者簡單回應了譯者的“借鏡”關懷。譬如“離天”認為“俄國革命的史實”可以作為“我國革新前進的借鏡之一”,但我們在借鑒經驗的同時應持有“舍其短,取其長”的態度。[10]16蔡語邨在閱讀《法國崩潰內幕》后,感慨于法國“從沉痛中得來的真理”,給予我們極大的教訓,認為在抗戰的今日閱讀這本書是“具非常意義的事”。[17]
彼時商務所出版的這些歐洲史譯著有別于同時期其他類別的史學譯著的特點在于,多數歐洲史譯著所建構的史實是當時時代的“近親”,這些史實的余音或仍作用于當時的世界,或在過去的時態中與中國有直接間接之聯系,而這樣具備著 “時效性”的史學譯著使得讀者更容易將譯著內容與現實聯系起來,或對比或反思,繼而推出“借鑒”的閱讀意義。
民國時期商務印書館出版的歐洲史譯著數量頗豐。這些譯著作為知識傳播的載體,其著述、譯介、出版、閱讀與“思想資源”再利用之間的聯系雖然在空間上不盡統一,但在時間序列上卻有前后之分。譯者的譯介動機或有明顯的定向關懷,但來自讀者的反饋卻如陽光透過多棱鏡,折射出了不同的面相。
注釋:
①商務印書館作為近代大型出版機構,館史研究較為豐富。北京商務印書館整理出版的成果主要有:《商務印書館圖書目錄(1897—1949)》(1981年)、 《1897—1987 商務印書館九十年—我和商務印書館》(1987年)、《商務印書館110周年大事記》( 2007年)等;港臺出版的周年紀念專書有:《商務印書館建館八十周年紀念》(商務印書館香港辦事處,1997年)、《商務100周年暨在臺50周年》(新北:商務印書館,1998年)等。研究者對商務的問題關注還涉及到經營、出版、文化等多個方面,既有成果有戴仁的《上海商務印書館(1897—1949)》(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李家駒的《商務印書館與近代知識文化的傳播》(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年)、史春風的《商務印書館與中國近代文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等。
②張越在《商務印書館歷史類出版物與中國近代歷史學的發展(1897—1949)》一文中指出:“商務出版的眾多歷史類出版物究竟對中國近代史學發展具體起到了什么作用、產生了什么影響?長期以來,無論是史學界還是出版界,尚缺乏較為充分的研究,這對于近代中國史學史、中國學術文化史、中國出版史以及商務印書館館史而言,都是一個很大的空白和缺憾。”(《江海學刊》,2018(1):164)。
③鄒振環的相關代表性成果有:《西方傳教士與晚清西史東漸——以1815至1900年西方歷史譯著的傳播與影響為中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四裔編年表〉與晚清中西時間觀念的交融》(《近代史研究》,2008(5))、《疏通知譯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等。
④主要有李孝遷的《西方史學在中國的傳播》(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趙少峰的《西史東漸與中國史學演進(1840—1927)》(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等。此外,歷史譯著的單本研究或史學史涉及性研究成果眾多,礙于篇幅,不一一枚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