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藝涵
(安徽大學 法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目前,我國正處于社會的轉型期,許多社會矛盾和社會問題在此時顯現,基層公安機關的警力資源已經無法承載日益增長的案件,在此情況下,為解決警力資源不足的問題,很多基層公安機關開始嘗試進行警務改革,比如擴充協警的數量,或是改革公安機關的內部管理模式。而其中飽受爭議的改革方式就是杭州市公安局實施的單警訊問制度,即在同步錄音錄像下,由一名警察和一名輔警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訊問,或者直接由一名民警進行單獨訊問的方式。雖然單警訊問方式遭受著來自多方的質疑,但是不得不承認單警訊問制度已經有其存在的基礎和價值,目前亟需解決的是規范單警訊問制度的運作流程以及建立相對完善的監督機制,從而確定單警訊問的合法性,將單警訊問制度的推行提上日程。
同步錄音錄像的大面積實施是單警訊問制度建立的基礎和前提。《刑事訴訟法》對辦案機關應當進行錄音錄像的案件范圍作了明確的規定,并且要求公安機關必須保證偵查訊問錄音錄像的完整性,即從訊問犯罪嫌疑人到訊問結束的全過程都必須記錄下來,以確保錄音錄像的全部性、全程性和全面性。公安部2014年下發了《公安機關訊問犯罪嫌疑人錄音錄像工作規定》的通知,強調各級公安機關要嚴格遵守《刑事訴訟法》有關錄音錄像范圍的規定,還可以根據當地的實際情況和實際需要對同步錄音錄像的案件范圍進行擴大,爭取2017年以前對所有的刑事案件實行錄音錄像。[1]同步錄音錄像可以客觀地呈現訊問的過程,因而可以成為提高犯罪嫌疑人口供可信性的佐證,即防止偵查人員對犯罪嫌疑人的口供進行曲解,故意作出對其不利的解釋。偵查訊問同步錄音錄像制度的建立和完善,有利于規范偵查訊問行為,遏制刑訊逼供等非法情形的發生,是提升公安機關執法水平和辦案質量的有力保障。
現階段,智能化辦案場所的建立建成為單警訊問提供了可靠的保障。北京市海淀區公安分局通過借鑒互聯網以及大數據等先進的思想和理論成果,率先成立了北京市第一個執法辦案管理中心。在北京的執法辦案中心,犯罪嫌疑人進入智能化辦案場所后就會被要求佩戴GPS電子手環,以確保犯罪嫌疑人所有的行動軌跡都處于視頻監控之下,當犯罪嫌疑人離開辦案場所時,工作人員會將他的行動軌跡和音頻視頻資料刻錄光盤后交由辦案民警附卷,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錄審分離。貴陽市公安局經濟技術開發區分局建成的智能化辦案場所可以實現對偵查訊問全過程的監督管理,民警在抓獲犯罪嫌疑人后,會按照規定將犯罪嫌疑人直接押送至監督管理中心,當犯罪嫌疑人進入辦案中心后會被要求佩戴一個類似于手表的黑色手環,此手環會將犯罪嫌疑人在該場所的所有信息傳送到辦案中心的服務平臺上,這樣,辦案民警的整個偵查訊問流程就會被全程監督。智能化辦案場所建立建成后不僅可以節省大量的警力資源,也可以達到合法訊問的效果,所以智能化場所的建設和發展為單警訊問制度的建立提供了現實基礎。
2010年10月25日公安部下發了《公安機關執法辦案場所設置規范》的通知,其中第十四條規定了警務督察對偵查訊問過程的監督。比如安裝具有數據儲存功能的監控設備,將該監控設備與網上督察的信息系統進行數據對接,進而實現對偵查訊問全過程的實時監督,確保訊問過程的合法性。2014年3月公安部下發了《公安機關規范使用辦案區“四個一律”專項檢查活動方案》的通知,嚴格規定了偵查人員訊問犯罪嫌疑人的流程,為單警訊問提供了制度保障。[2]《公安機關訊問犯罪嫌疑人錄音錄像工作規定》第22規定了訊問錄音錄像應當納入所在單位案件審核和執法質量的考評范圍,如果未在訊問過程中實行錄音錄像或者訊問筆錄與訊問的錄音錄像資料嚴重不符,或出現其他不符合規范的情形時,可以根據該規定依法追究有關單位和辦案人員的責任。公安機關的規范執法必然離不開執法考核和執法監督,執法考核和執法監督可以保證偵查訊問過程乃至整個辦案過程的合法性,確保辦案流程的正確運行,從而為單警訊問提供可靠的保障。
偵查訊問本身就是一門藝術,在訊問犯罪嫌疑人時,攻破其心理防線,獲得有效的案件信息是訊問警察的最終目標。偵查訊問是訊問警察和犯罪嫌疑人進行溝通的過程,犯罪嫌疑人所有的反應都是最直接的,經驗豐富的偵查人員可以通過犯罪嫌疑人的言語、眼神、動作或者是其他一些微表情判斷出犯罪嫌疑人的內心活動,從而有針對性地對犯罪嫌疑人進行提問。在此過程中,偵查人員所起到的作用并不僅僅是單方的信息輸入那么簡單,他需要通過與犯罪嫌疑人進行互動來推動訊問的有效展開。[3]相比較其他偵查方式而言,通過訊問獲得信息的方式顯得更加簡便,但是若想通過訊問獲得重要的案件信息,就需要掌握訊問的策略和方法,而偵查訊問過程的靈活多變就需要確保訊問警察具有豐富的訊問經驗以及隨機應變的能力,從而才能推動訊問過程的順利展開。因而由一名警察進行訊問時對訊問警察的要求更高,只有這樣才能保證訊問的合法性和有效性,符合規范執法的價值目標,同時也能避免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
我國正致力于法治國家、法治政府、法治社會的一體化建設,而公安機關執法規范性就是建設法治政府的必然要求,有些變革看似與“法治化”沒有必然的聯系,卻始終貫穿執法規范化始終,比如辦案人員普遍配置的執法記錄儀,雖然表面上看是革新了偵查訊問的設備,但實質上是通過先進的設備儀器來規范執法人員的行為,[4]因而在單警訊問過程中必須保證設備和技術的落實,保證執法的規范化。同步錄音錄像制度的建立能使訊問更加公開透明,減少不規范行為的發生,進而保障訊問的合法性。單警訊問實施的前提是在訊問時實行全程同步錄音錄像,而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保證技術人員和技術設備的落實,但是我國中西部和較偏遠地區的配套設備和技術人員還有所欠缺。考慮到經濟發展不平衡的現狀,對于中國西部及偏遠地區,可以通過合理利用硬件設施來達到有效錄制的效果,比如河南省鄭州市檢察院就利用模擬錄像機和DVD刻錄機結合的辦法進行錄制,不僅可以節約大量經費,還能達到規范錄制的效果。[5]
刑事訴訟法對偵查訊問的程序有明確且嚴格的規定,偵查人員在訊問時必須依法進行。以往有些案件表明,在偵查訊問中可能會出現刑訊逼供的情形,所以由兩名偵查人員相互配合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訊問更能達到“合法訊問”的結果。一方面,雖然同步錄音錄像制度已經大范圍地實施,但是很多偏遠地區的設備還比較落后,無法達到單警訊問的條件,如果在無法落實同步錄音錄像的情況下實行單警訊問的方式,既不能達到合法訊問的效果,也不能達到有效訊問的效果,還可能會導致通過偵查訊問得到的證據被否定,案件被退回補充偵查,這樣不僅不能達到節省司法資源的效果,還會浪費大量的警力資源,更有違單警訊問制度建立的初衷,因而實行單警訊問制度的前提就是要落實同步錄音錄像制度。另一方面,由一名警察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訊問會使訊問方式單一,而且訊問過程會受到訊問警察的工作能力和訊問經驗的影響,如果訊問警察的訊問方式不能有效地攻破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線,不僅不能獲得有效的口供,反而使犯罪嫌疑人產生抵觸或者排斥心理,這樣會嚴重影響口供的獲取,使得訊問進程停滯不前。
完善同步錄音錄像制度,不僅可以有效地防止不規范行為的發生,真實地還原訊問場景,還可以保障偵查人員的有效訊問。當犯罪嫌疑人聲稱自己的有罪口供是在刑訊逼供下供述的時候,偵查人員可以通過展示訊問時的錄音錄像來證明證據的合法性。同步錄音錄像不僅可以有效地規制偵查人員不規范的執法方式,轉變執法理念,而且還符合訴訟程序的價值取向。
國家應當大力支持智能化辦案場所的建設。比如出臺相關規定,要求各級財政給予當地偵查機關以專項費用,并將該項經費規范落實下來,妥善地利用這筆經費將錄音工作的硬件設施完善,同時偵查機關還需要加強技術部門的人員配置,比如招募一些經驗豐富的技術人員,或者開展一些專為技術人員設置的培訓課程,使偵查訊問同步錄音錄像工作能夠更加順利地展開,從而為單警訊問制度的建立提供良好的物質基礎和人才保障。
我國2018年10月修訂的《刑事訴訟法》第222條規定了適用速裁程序審判的案件范圍。根據此項規定并參照其他規范性文件可以看出可能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的案件是案件難易程度的一個分界線,域外的許多國家同樣也是將三年有期徒刑看作是輕罪和重罪的分界線,那些可能被判處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案件,要么是社會影響惡劣、案情錯綜復雜、亦或者是犯罪嫌疑人眾多,在這種情況下,偵查人員極有可能為了盡早破案而采取一些不規范的訊問方式,從而獲取犯罪嫌疑人的口供。而在案情簡單且易查清的案件中實行單警訊問的方式,不會出現嚴重損害犯罪嫌疑人合法權利的情況,因為這種案件鮮少出現刑訊逼供的情形,即使實行單警訊問的方式也不會飽受爭議。[6]因而參照法律的相關規定,單警訊問的案件應當適用于可能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案件,并且被告人自愿認罪,對于指控的犯罪事實和適用的法律均沒有異議。此外,刑事訴訟法規定的不能適用速裁程序的案件同樣也不能適用于單警訊問。
就訊問主體而言,單警訊問需要具有豐富經驗的偵查人員來開展。該訊問警察不僅需要具備專業的知識素養,還需要具備一定的工作經驗,只有這樣才能在與犯罪嫌疑人進行較量的過程中處于有利地位。所以綜合考慮,單警訊問應當由有三年以上工作經驗的偵查人員來進行。
就訊問地點而言,單警訊問必須在訊問室或者其它規范性辦案場所進行。在訊問室或其它規范性的辦案場進行訊問能保證每個環節都處于監控下,公安機關的智能化辦案場所還能對走廊和等候區等地方實行24小時的全方位監控,犯罪嫌疑人在辦案區會一直處于監控下,這樣能夠防止訊問前或訊問后存在非法行為的可能,進而保障偵查訊問全過程的合法性。
就訊問過程而言,單警訊問必須保證犯罪嫌疑人的律師在場,而且要賦予其在偵查訊問過程中查閱案卷資料的權利。律師在場權不僅對英美法系來說是一項重要的程序,而且對大陸法系而言也是一項重要的訴訟制度。在德國,訊問被告人時辯護人有權在場,而且辯護人全程享有查閱案件資料的權利,除非存在特殊情況(辯護人在場可能會危及調查結果)。在英國,警察在訊問犯罪嫌疑人時必須保證律師在場,這其中不僅包括犯罪嫌疑人自行委托的事務律師,還包括政府直接指定的律師[7],而且律師在場權和警察訊問犯罪嫌疑人時所產生的同步錄音錄像共同構成警察有效訊問的關鍵。在美國,無論犯罪嫌疑人是被訊問前還是被訊問中,只要他提出會見律師的要求,警察都必須在辯護律師到場后才能再次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訊問。借鑒域外有關律師在場權的規定,在實行單警訊問的制度下,應當賦予辯護律師在場權以及查閱卷宗的權利,以確保偵查訊問過程的順利展開,將“被告人有權獲得辯護”這一憲法權利落到實處。
就程序轉化而言,在實行單警訊問前必須告知犯罪嫌疑人享有的權利,若犯罪嫌疑人不同意由一名警察對其進行訊問,則應轉化成兩名偵查人員訊問,如果犯罪嫌疑人同意,則應當告知其有聘請律師的權利,偵查訊問時律師需在場。在案件辦理的初期,辦案人員掌握的犯罪事實可能不是十分全面,但是如果當時的證據表明此案件可以適用單警訊問的方式,那么就可以由一名警察進行訊問,如果在之后的訊問過程中發現犯罪嫌疑人有其他犯罪事實,可能會導致案件不符合適用單警訊問的條件,則需要轉由兩名警察進行訊問。
單警訊問制度的順利推行離不開監督機制的建立,即內部監督與外部監督相協調。內部監督機制的建立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展開:第一,將偵查人員訊問錄音錄像工作納入所在單位的執法質量考評范圍,對存在違反法律規定進行錄音錄像的行為或者其他不規范的執法行為進行追責;第二,公安機關警務督察部門和法制部門不僅要加強對辦案場所使用管理的監督,還需要實時查看訊問室的情況,可以將公安機關辦案區里所有的錄音錄像設備與法制部門和監督部門的設施相連接,這樣法制部門和監督部門就能實時地觀察訊問室的一切活動,若出現偵查人員訊問不合法的情況可以及時制止并糾正。外部監督機制的建立可以通過構建偵查訊問同步錄音錄像的信息管理系統,即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和法院可以創建一個刑事案件信息共享的平臺,形成網上信息共享的系統,這樣就能實現相互監督的效果,更加能夠保障偵查訊問全過程的合法性。目前,我國檢察機關對公安機關偵查訊問的監督主要是事后監督,比如審查批準逮捕及審查批準起訴等等。但是這種事后監督所具有的滯后性會導致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權利得不到有效保障,所以將檢察機關對偵察機關的監督由事后監督轉變為事中監督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可以將基層公安機關進行錄音錄像的訊問室或其他規范性辦案場所的設施與檢察機關偵查監督部門的系統相連接,由檢察機關的偵查部門對公安機關的偵查訊問過程實行全程監督,由此實現全面的外部監督。內部監督機制和外部監督機制的建立,為單警訊問制度的推行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隨著科技的不斷發展,智能化場所的逐步建立,單警訊問制度已經具備存在的基礎,而且在同步錄音錄像的條件下實行單警訊問,不僅能夠節省大量的警力資源,也可以有效地保障訊問過程的合法性。但是單警訊問制度的推行不能操之過急,需要循序漸進,可以先在發達地區進行試點,發現其中的不足并且完善后再普遍推行。而經濟稍落后的地區需要在錄音錄像設備落實后再實施單警訊問制度,階段性地推進單警訊問制度不僅可以緩解司法資源緊缺的壓力,同時也適應了訴訟制度改革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