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朝元
(安徽師范大學 文學院,安徽 蕪湖 241002)
《蠖齋詩話》產生于清朝中期,當時考據之風日盛。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載,滿清一朝,有25種詩話錄入,占其錄入總數的近五分之一。而施閏章因編修《明史》得以廣覽群書,對唐、兩宋詩話多有接觸故其編撰的《蠖齋詩話》涉及內容廣泛,雖未被后人廣泛關注,但因其所搜羅范圍廣且較為全面,在《清詩話》以及詩學理論輯佚方面具有一定的參照價值。康熙年間有刊刻的《蠖齋詩話》見行于世,而到宣統年間又有《愚山全集》出版其中《蠖齋詩話》作兩卷,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以江西巡撫采進本仍作二卷,與《施愚山全集》所收錄的數目相同而于其版本僅言“閏章有《矩齋雜記》,已著錄”并未多明晰。
在《清詩話·前言》中已有對《蠖齋詩話》之詳細介紹,今引如下:
《蠖齋詩話》:一卷。施閏章撰。……此書《施愚山全集》本作兩卷,與《矩齋雜記》合刊,列入別集,有潘思榘序。《昭代叢書》本作一卷,內容全同,惟無潘序。今《清詩話》本亦一卷,知其所據乃《昭代》本。《圖書館報》二卷四期謂《蠖齋詩話》四卷,誤。或由于根據與《矩齋雜記》二卷合刊之本,遂誤作四卷。[1]16
而在《清代詩話考述》中對《蠖齋詩話》的版本有相似介紹:
《蠖齋詩話》有乾隆十二年刊行《施愚山全集》本與《矩齋雜論》合刊二卷,有潘思榘序。收錄于《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者為乾隆年間刊本。《昭代叢書》戊集續編補中單刊詩話,合為一卷,無潘序,有沈懋德跋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叢書集成續編·詩文評類》亦收錄此本。丁福保《清詩話》亦刊行此本而無《四庫全書存目提要》。[2]
比較之下,可知《清詩話》及《清代詩話考述》中《蠖齋詩話》作一卷,而《愚山全集》與《四庫總目提要》中作兩卷者或與其《矩齋雜記》合刊而言也。雖然各書中所載《蠖齋詩話》的卷數有別,但大都是與施閏章是他作品合刊或遺失部分他人之序造成的,故可知施閏章的《蠖齋詩話》應當為一卷。
施閏章的詩話,雖常被其后之學者所輯錄與引用,但卻少有人對其詩話中的問題進行整理,亦少有人對其全文進行細致校勘。筆者在讀閏章詩話期間,發現其訛誤甚多,遂以筆者所見分類列項而考校其緣由,以便于后來者進一步研究。
1.所列人物姓名訛誤
如在“玉山”中有“元張浚明”[1]377,而就其所引詩句看,在《元詩紀事》卷十三中作“張明”;同時,《江南通志》在解釋“玉山”一條時也明確為“元張明”。但在元人王澤民、張師愚作《宛陵群英集》中作“張浚明”,查脫脫《元史》并無此人傳。筆者以為《元詩紀事》成書于近代,而《通志》始修于康熙二十二年,皆晚于施閏章且為清人所作,難免訛誤,而元人所作似乎更為可信,然《元史》未載其傳,故不予以定論,留作存疑。
再如“傳詩之誤”中亦有此問題,文中有載“御史薛之剛”[1]384,但在《涌幢小品》和《堅瓠集》中作“薛剛”,而《豫章詩話》《篷窗日録》卻與施閏章同。《篷窗日録》為明代陳全所著,而《豫章詩話》為郭子章任貴州巡撫時所著,《涌幢小品》成書于萬歷年間,而《堅瓠集》成書亦晚于施閏章詩話。然《堅瓠集》為小說家之言不可盡信,而《涌幢小品》又晚于《篷窗日録》《豫章詩話》,所以筆者認為此處當為“薛之剛”。
2.引用詩文訛誤
此類訛誤出現較多,如在“詩用而字”一條中引杜審言《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撫河東》中“重以崇班閡,而云勝托捐”[1]386一句,此詩在《全唐詩》作“莫以崇班閡”,《唐詩品匯》同,《唐詩紀事》卷六作“未以崇班閡”。而在《十八家詩鈔》中卻與閏章相同,但《十八家詩鈔》為曾國藩所作,曾國藩創作之時施閏章已不在人世,故不為參考。但《唐詩紀事》成書于南宋,《唐詩品匯》成書于明代,《全唐詩》為康熙年間所編纂,似較《唐詩紀事》《唐詩品匯》稍晚,似《唐詩紀事》所言更為可信。所以筆者認為此處當為“未以崇班閡”。
再如,在“用之字”一條,閏章引杜荀鶴的《將歸山逢友人》中一聯“白發多生矣,青山可住之”[1]387用以分析古詩文中“之”字之用法。但據筆者比較,在《杜荀鶴文集》中該句作“白發多生矣,青山可住乎”,同時,《全唐詩》《全五代詩》和《五代詩話》皆作“青山可住乎”。《全五代詩》編成于乾隆四十年,《全唐詩》編成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五代詩話》由王士禛、鄭方坤(1693生人)等編,皆晚于施閏章,所以,沒有可比性;而《杜荀鶴文集》于清代尚有宋蜀刻本,較之晚于施閏章的《全唐詩》等更接近于唐代,故此句當為“青山可住乎”。若此句作“青山可住乎”,則閏章引用此句以分析詩文中“之”字,便不再具有說服力。
此類訛誤,在各個條目中出現頗多,大致與上述兩例相近或相似,故簡單羅列,不再詳述。
(1)“用焉字”一條
杜甫《峽口》。施閏章詩話引作“古人歌已矣,吾道卜終焉”[1]386;《全唐詩》《唐詩品匯》《杜詩詳注》作“古人稱逝矣,吾道卜終焉”。
(2)“用哉字”一條
①陳子昂《詠燕昭王》。施閏章詩話引作“五陵盡喬木,昭王安在哉”[1]386;《詩式》作“近陵盡喬木”;《吟窗雜録》作“近林多喬木”。
②杜甫《龍門》。施閏章詩話引作“往來時屢改,川陵日悠哉”;《杜詩鏡銓》作“川陸日悠哉”;《杜詩詳注》《集千家注杜詩》作“川陸(一作水)日悠哉”。
③杜甫《瞿唐懷古》。施閏章詩話引作“疏鑿功雖美,陶鈞力壯哉”;《杜詩鏡銓》《杜詩詳注》《杜工部集》作“疏鑿功雖美,陶鈞力大哉”。
(3)“近體結句”一條
杜甫《西閣雨望》。施閏章詩話引作“秋林駐遠情”“滴池朱檻濕,萬慮倚檐楹”[1]389;《杜詩鏡銓》《杜工部集》《杜詩詳注》作“松林駐遠情”。
(4)“綦毋潛”一條
張祜《題潤州金山寺》。施閏章作“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1]408;《張承吉文集》作“樹色中流見”;《全唐詩》作“樹色(一作影)中流見”。《張承吉文集》于當時有宋蜀刻本存世,較《全唐詩》出版早,似更為可信,所以筆者認為此句當為“樹色中流見”。
3.詩文作者訛誤
除詩的原文外,對于詩的作者亦有錯位現象出現。
如在“排律單韻”一條中載“盧照鄰《宿晉安寺》《贈左丞》《哭韋郎中》《春晚從李長史》《冬日野望》《夏夜憶張二》《靈隱寺》《寒夜獨坐》”[1]388;但在四部叢刊景明本《幽憂子集》(八卷)中只載有《宿晉安寺》《贈左丞》《哭韋郎中》,其他詩并未得見。而《春晚從李長史》卻在《駱賓王集》《駱丞集》有相關記載,其全詩名為《春晚從李長史游開道林故山》;此外,在《長沙府岳麓志》亦有記載為駱賓王所作,但詩名為《春晚從李長史游岳麓道林》。
至于其余幾首,均不得見于盧照鄰的文集之中,但《冬日野望》《寒夜獨坐》《靈隱寺》均收錄于《駱賓王文集》與《駱丞集》中,而《夏夜憶張二》一首則以《夏日夜憶張二》為題收錄于《箋注駱臨海集》。由此看來,閏章或從他處摘錄而將駱賓王之詩誤作盧照鄰之詩,而誤以盧照鄰之詩入于駱賓王詩之中。
又如“月詩”一條中有“右丞‘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針對此條,四庫館臣在《蠖齋詩話》的提要中有相關評述:“‘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乃常建《宿王昌齡隱居》詩,而誤作王維《灞橋》。”而該詩亦錄于《常建詩集》,《唐詩紀事》《全唐詩》均作常建詩。
除內容外,詩話其本身的編纂也存在一定問題。如在詩話各條目之安排分類上,《蠖齋詩話》的問題似乎更突出。
在《歷代詩話》《歷代詩話續編》和《清詩話》中,共收錄詩話81種,內容繁多。但細看其條目安排仍能發現一些規律,在81種詩話中條目安排大致可分為三類:以數字序號羅列條目、以條目名稱關鍵詞按順序羅列條目和不設置條目名稱。其具體分類數據可見下表1:

表1 詩話條目羅列分類表
從表1可知,大多數詩話作者在排列條目時多采用按關鍵詞或不設條目名稱。而閏章《蠖齋詩話》中,每一條目均有名稱,故應歸入第二類,但其安排過程中卻存在一定的缺點。他雖屢設條目,但并沒有按條目之間應有的聯系進行適當的整理和排序,如“玉山”“西山”“樂官山”“蕁菜”等都屬于詩中之意象,應當排列在一起;再如“用之字”“用焉字”“用哉字”都屬于詩文虛詞分析一類也應集合在一起進行排列。在閏章詩話中雖有一定的排列,但總體看來,各類相雜,分類不明,條理不清,著實不便于后人研究與引用。
從上述分析中可知,《蠖齋詩話》中存在的問題有些可能無傷大雅,但有些卻會對后世研究者造成誤導。對于將“著書立說”作為終極人生目標的古代文人來講,這樣一部問題百出的詩話是不應該出現的,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1.詩話自身的因素
(1)詩話源流
“詩話之體,顧名思義,應當是一種有關于詩的理論的著作。”[1]1而推其源頭,四庫館臣言:“建安、黃初,體裁漸備,故論文之說出焉,《典論》其首也。其勒為一書,傳于今者,則斷字劉勰、鐘嶸。”[3]1067將詩話的源頭上溯至《典論》、劉勰的《文心雕龍》與鐘嶸的《詩品》,這大體與郭紹虞追溯的源頭相同,但郭紹虞又認為歐陽修的《六一詩話》當是最早的詩話。當詩話在宋朝出現并流行起來的時候,他們的詩話理論卻多源自于唐朝,即便是歐陽修的《六一詩話》也不例外。同時,宋以后又常有宋人詩不如詞的論斷,而陳子龍在《王介人詩余序》中亦有“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的評價,故產生并流行于宋的詩話這一體裁并沒有想象的那么嚴謹。
(2)詩話特點
詩話一般篇幅較短,句式較散,頗似《論語》之類的語錄式結構,且多為作者有感而發,所以,形式較為隨意。不過,因各詩話作者常相互品評,故其形式內容簡略,評論分析多籠統概括之言,以致出現選擇詩句的訛誤與詩文作者的張冠李戴。
2.著作者的態度
而出現上述問題,除詩話本身因素外,創作者的態度也尤為重要。前文已提及,古代文人志士以“著書立說”為己任,詩話存在如此多的問題足可見其創作者的態度并不嚴肅,而是以一種玩味詩詞的心態去編寫。歐陽修亦自題其詩話言:“居士退居汝陰而集以資閑談也。”在他看來詩話只是與友人品茗時的果脯點心。而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蠖齋詩話》一條,四庫館臣亦言:“殆偶然札記,不甚經意之作耶?”
此種創作態度,在今人看來似乎過于輕浮、不嚴肅,章學誠在《文史通義·詩話篇》中對此亦頗有微詞。在筆者看來,創作者此種態度其實并無不妥之處,以當時創作者立場和思路來看,有這種態度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尤其是滿清一朝,思想壓制,詩詞歌賦越來越變成文人騷客消遣娛樂的工具,士子學生多埋首故紙堆,而“對王(陽明)學的信服和對王學的演繹,使一部分士人越來越趨向超越和對自由心靈的追求”[4],這種理想與現實的矛盾使得士人在自己的作品中自由的揮灑筆墨而不用去顧及前人甚至社會的規則。
況且,閏章詩話中多有抄錄他人舊文之處。“如顏真卿判楊志堅妻,李翱嫁韋應物女,李紳題放生池,胡釘鉸感夢能詩,……凡一十三條,皆直錄舊文,以為己語,殊不可解。”[3]1082若其抄錄舊文時未加以考證,則難免以訛傳訛。
3.時代背景
除作品體裁和作者態度外,時代背景對于上述問題的產生亦有一定影響。兩宋期間,政府優待文人,文化權利與政治權力之間的關系較為緩和,文人才得以抽出神來去翻看前人的典籍,才會有精力去品評古人沉淀在詩中的精華、剝離其中的糟粕。即便是當時創作者以玩味的態度去創作,在宋朝強大書籍印刷業和出版業的支持下,上面所提及的問題基本可以避免,再加上宋朝距唐朝尚近,詩文訛誤亦不甚多。
而清代距唐朝較遠,各種詩文流亡多有散佚。縱有歷朝歷代整理編輯,但手抄耳聞已多有訛誤。再加上滿清時,古書常有粗制濫造,這些均對詩話中的問題產生了影響。
詩話這一體裁雖不像西方文學理論那樣結構完整,自成系統,但它也體現了中國古代文論的形成和發展過程,是古代文論的重要組成部分。雖閏章詩話中多有訛誤,但其在詩文評論與分享上仍占有一席之地,對后世研究與分析詩文的學者來說有著重要影響。筆者在文中將閏章《蠖齋詩話》中出現的訛誤一一指出,并從作品、作者和社會背景三個角度深入探究,分析閏章詩話中出現這些問題的原因。
再者,就詩話研究之現狀而言,整理重編者居多,校勘輯佚者偏少,即便是文中提及的《歷代詩話》《歷代詩話續編》《清詩話》亦只是簡單地輯錄而已。只《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對其所收錄的詩話進行簡單的品評和勘誤,然《四庫全書》刪減過多不可盡信,所以,詩話的校勘與輯佚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