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自強 張紅川 孫鈴 于泳紅 辛志勇



摘 要 對個體財經素養狀況的準確評估是開展相關研究與實踐的前提,然而目前缺乏基于清晰理論框架且符合心理測量學要求的財經素養測驗。本研究編制了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它包括三套(或五項)測驗:財經知識測驗、財經能力測驗和財經價值觀測驗,后者又包括理財價值觀測驗、財富價值觀測驗和財經倫理觀測驗。全套測驗有良好的效標關聯效度和結構效度,其理論框架是建立在“經濟人”和“社會人”雙重人性觀基礎上的財經素養“三元”結構理論。這五項測驗分數可以合成為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綜合二者才能全面體現公民財經素養水平。
關鍵詞 財經素養;財經知識;財經能力;財經價值觀;測驗
分類號 B84-05
DOI: 10.16842/j.cnki.issn2095-5588.2020.12.001
1 問題提出
財經素養(也常被狹義地稱為“金融素養”)是影響個體財經行為、財經福祉乃至總體幸福感的重要因素,它在當今日益復雜的經濟世界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因此,對本國公民的財經素養狀況進行客觀評估,已經成為各國政府、學術界、金融界共同關心的問題。綜觀國內外財經素養的研究可以發現,制約研究深入發展的因素有兩個:一是在理論上缺乏一個有關財經素養本質的嚴整定義和結構模型;二是在工具上未能發展基于清晰理論框架且符合心理測量學要求的財經素養測驗。若能在這兩個方面有所突破,不僅可以給財經素養研究奠定理論和方法基礎,也可以為財經素養的評估提供科學工具,為財經素養教育實踐提供工作思路。本研究力圖建構中國公民財經素養結構模型,并開發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
針對上述學術問題和實踐需求,我們在進行深入的學術史梳理后提出,財經素養是人們擁有的有助于個體應對財經事務、實現財經福祉的知識、能力和價值觀的綜合體(辛自強, 張紅川, 孫鈴, 于泳紅, 辛志勇, 2018)。我們整合經濟學的“經濟人”假設與心理學的“社會人”假設,從多元人性觀的視角推演出財經素養的“三元”結構理論,認為財經素養包含三個成分:財經知識、財經能力和財經價值觀。針對這三者,我們前期分別提出了較為詳細的結構框架(孫鈴, 宋曉星, 周戰強, 孟祥軼, 辛自強, 2018; 辛志勇, 于泳紅, 辛自強, 2018; 張紅川, 蘇凇, 呂杰妤, 張梅, 辛自強, 2018),最近在此基礎上編制了一套標準化的財經素養測驗,以準確評定人們的財經素養水平。
該測驗的編制采取了自上而下的路線和自下而上的路線相結合的模式。一方面,研究者基于事先提出的理論框架確定測驗的目標定位、維度結構、題目形態等,保證測驗編制過程有明確的理論導向,而非簡單試錯;另一方面,研究者廣泛收集了國內外現有的各種與財經素養評估有關的測驗題本,在借鑒基礎上改編、新編測題,還收集了實踐領域和學術界專家對測驗框架、題目內容和形式等方面的反饋意見,更重要的是通過對初步測驗的反復施測,基于多輪數據不斷修訂測驗題本,提升其質量。通過原有理論和實證資料不斷地相互碰撞和協調,最后得到了理論架構清晰且符合心理測量學要求的三套測驗:財經知識測驗、財經能力測驗、財經價值觀測驗(含理財價值觀測驗、財富價值觀測驗和財經倫理觀測驗)。本專題的其他三篇論文專門報告了這三套測驗的具體編制過程和結果(孫鈴, 辛自強, 2020; 辛志勇, 于泳紅, 辛自強, 2020; 張紅川, 辛自強, 吳雪揚, 2020)。
這三套(五項)測驗都以我國公民為適用目標群體,共同組成了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由于這些測驗組成了一個有機整體,因此需要確定它們作為全套測驗的測量學特征。具體說,最主要的是解決兩個問題。一是整套測驗的結構效度問題,即確定各項測驗之間的關系或結構是否符合原有的理論構想。我們原有的構想是,在財經素養的“三元”結構中,財經知識和財經能力用于確保個體在財經領域做出理性的選擇以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這是對“經濟人”人性的體現;而財經價值觀代表了個體財經選擇的價值取向和方向,是其作為“社會人”的要求(辛自強等, 2018)。二是整套測驗的效標關聯效度問題,即它們能否以及如何預測各種客觀的理財行為變量以及各種相關的社會態度和行為變量。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與以往工具的最大不同在于,它力圖突破以往財經素養測評存在的一個嚴重方法學問題,就是那種通過財經行為測量財經素養,又用財經素養解釋財經行為的“循環論證”死結(張紅川等, 2018),因此在整個財經素養測驗編制過程中,要盡量避免詢問人們的具體財經行為,試圖將知識、能力、價值觀方面的內容與人們的理財行為分離開。雖然在編制測量工具時區分了個體內在的“素養”和外在的“行為”,但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讓財經素養測驗的結果能夠預測和解釋人們的財經行為以及相關的社會態度和行為。按照我們最初的理論構想,財經知識和財經能力是保障財經決策質量的認知因素,應該能預測客觀的財務狀況和各種理財行為;而財經價值觀反映的是財經活動的社會屬性,即個體如何看待理財活動的重要性,是否能超越金錢財富而關注其他人生目標,是否能遵守財經活動的倫理規范,因此,它應該與各種社會態度和行為變量有相關;此外,財經素養的三個成分當然都應該與個體的財經福祉有密切關系。
綜上,本文基于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正式施測的數據考察其結構效度與效標關聯效度,整體說明該測驗的質量。此外,本文還將說明測驗分數的合成方法,建構一套財經素養指數體系并證明其合理性。
2 方法
2.1 樣本
正式測驗的施測樣本為574人,來自全國16個省市自治區,包括北京、黑龍江、廣東、浙江、陜西、湖北、山東、山西、江蘇、河北、內蒙古、河南、四川、廣西、福建、湖南。其中,男性275人,女性296人,3人未填寫性別信息;被試年齡在17至79歲之間,平均年齡為38.58歲(SD=12.51)。城鎮戶口397人,農村戶口176人,1人戶口信息缺失;學歷分布為小學及以下學歷17人,初中104人,高中(及中專、技校)109人,大學專科88人,大學本科210人,研究生及以上46人;個人月平均收入分布為2000元以下101人、2000~4999元249人、5000~9999元155人、10000~19999元53人、20000元以上15人,1人收入信息缺失。調查時間為2020年8月中上旬,由經過訓練的心理學專業本科生和研究生26人作為主試,在自己家鄉進行方便取樣,并要求他們注意被試性別、年齡、城鄉戶籍等人口學特征的平衡或兼顧,調查為一對一的當面調查。
2.2 變量和工具
首先,財經素養。采用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的三套(五項)測驗:財經知識測驗(20題,按作答的錯和對作0、1計分)、財經能力測驗(15題,按作答的錯和對作0、1計分),以及財經價值觀測驗(均為自陳量表),后者包括理財價值觀測驗(12題,5點計分)、財富價值觀測驗(9題,9點計分)、財經倫理觀測驗(9題,5點計分)。測驗內容和形式特征以及測量學指標的具體描述見本專題其他論文(孫鈴, 辛自強, 2020; 辛志勇等, 2020; 張紅川等, 2020)。
其次,月均收入與財經行為變量。在調查中,用一系列單題測量了這些變量。
(1)每月平均收入。題干為“目前您個人的月平均收入大約是多少?”選項包括2000元以下、2000~4999元、5000~9999元、10000~19999元、20000元以上。統計時這些選項分別編碼為1~5。
(2)管理賬戶頻率。題干為“您每個月主動查看或管理自己銀行賬戶資金的頻率如何(通過手機、電腦、ATM機、銀行柜臺等均算)?”選項包括幾乎從不看、每月1~2次、每月3~5次、每月6~10次、每月10次以上。選項分別編碼為1~5。
(3)是否投資理財。題干為“您目前是否在用自己的可支配收入進行投資理財活動?”選項被編碼為0(否)和1(是)。
(4)投資方式數量。題干為“如果您在進行投資理財活動,那您選擇的投資理財方式有哪些?”被試要從儲蓄、基金、股票等9種理財方式中進行多項選擇,或選擇“其他”以及“都沒有”,在這9種理財方式中每選擇一項計1分(分值范圍0~9),累計總分越高,代表所用投資方式的數量越多。
(5)網絡理財工具。題干為“您使用過以下哪些互聯網理財(支付或借貸)工具?”被試要從微信支付、余額寶等12種網絡理財工具中進行多項選擇,或選擇“其他”以及“都沒有”,在這12種工具里每選擇一項計1分(分值范圍0~12),累計總分越高,代表用過的網絡理財工具越多。
(6)借款容易程度。題干為“對您的家庭而言,如果要通過‘借款的方式籌集10萬塊錢,您認為難度如何?”有代表容易程度的5個選項,選項分別編碼為1~5,得分越高,代表越容易。
(7)擁有應急基金。題干為“如果在下個月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您是否有信心能夠拿出3萬元應急?”有4個選項,反向編碼為1~4,得分越高代表越確定能拿出應急基金。
最后,財經福祉以及各種社會態度和行為變量。它們的測量有的是用常見的單題測驗,有的采用已有成熟的多題量表。
(1)財經福祉。選用美國消費者金融保護局(Consumer Financial Protection Bureau, CFPB, 2017)所編制的財經福祉量表(Financial Well-being Scale)測量,該量表包括10個項目,考察了個體對自己當下和未來財務狀況的滿意程度,以及避免財務窘迫而確保財務自由的程度。項目如“我有錢支付意外的花費”“我的財務狀況入不敷出”。采用5點量尺,1代表完全不符合,5代表完全符合。其中有6個項目需要反向計分,然后計算所有項目的均分,分值越高代表財經福祉越好。本研究中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信度系數為0.76。
(2)總體幸福感。題干為“總體來說,你覺得自己目前幸福嗎?” 量尺為1(非常不幸福)~10(非常幸福)。
(3)物質主義。采用簡版物質主義價值觀量表(Material Values Scale; Richins, 2004),量表共3個項目,如“我羨慕那些擁有昂貴房子、汽車和衣服的人”。量尺為1(完全不符合)~4(完全符合),3題的均分越高代表個體的物質主義程度越高。本研究中量表的內部一致性信度系數為0.72。
(4)貧富內歸因。題干為“你認為決定一個人富有或貧窮的原因是‘個人努力,還是‘外部環境?”量尺為1(代表個人努力)~10(代表外部環境),反向編碼后,得分越高代表越傾向于對貧富作內部歸因,即歸因為個人努力。
(5)人性自利信念。它通過經濟人信念量表(劉國芳, 2018)的兩個項目“絕大多數人不愿伸手相助”“多數人一心一意只為自己的利益”來測量,量尺為1(完全不符合)~6(完全符合),這兩題的均分越高,代表個體越相信人性都是自利的。
(6)公益捐贈。它的測量方法改編自先前的研究工具(辛自強, 李哲, 楊之旭, 2020),題干為“假如您明天剛好得到一筆100萬元的獎金,請您在如下的八類項目上分配該筆獎金,而且要保證各項分配數額加起來正好等于100萬元。”在八項支出方式中,被試要表明拿出多少萬元用于“做公益捐贈(捐給慈善機構、希望工程、寺廟或教會等)”。由于金錢數量與心理變量往往存在曲線相關,因此對捐贈數額進行對數轉換,具體方法為:將金錢數額(以“萬元”為單位)加上“1”,再轉化為自然對數。
3 結果
3.1 測驗的總體結構效度
由于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的五項測驗各自的題目數、記分方式等均不一致,為了便于公眾理解分值的含義,我們分別將這五項測驗各自的得分轉化為百分制的分數(理論范圍0~100)。這種轉換并不改變每個被試得分在群體中的相對位置,也不改變這些得分變量的相關模式。表1提供了各項測驗得分的平均數、標準差和相關系數。各測驗得分在60至72之間;財經知識和財經能力有較高的相關(r =0.63),它們與理財價值觀的相關系數分別為0.31、0.25,財富價值觀和財經倫理觀的相關系數為0.22,而其他的相關系數較小或不顯著。值得注意的是,理財價值觀并沒有如理論預想的那樣與財富價值觀和財經倫理觀有顯著相關,而是與財經知識和財經能力顯著相關。因此,我們擬采取探索性因素分析確定它們的關系結構。
對這五項測驗得分進行探索性因素分析(采用主成分法抽取因素,而未作任何旋轉)。結果表明,特征根大于1的因素有兩個,特征根分別為1.84(貢獻率36.86%)、1.23(貢獻率24.76%),二者累計貢獻率為61.61%。這說明這兩個因素可以有效解釋五項測驗得分大部分的變異。
表2顯示,財經知識、財經能力、理財價值觀在因素1上的載荷分別為0.87、0.85、0.58;財富價值觀、財經倫理觀在因素2上的載荷分別為0.76、0.79。因素1可以命名為財經素養的“經濟人”因素,它意味著一個有財經素養的人應該有較高的財經知識和財經能力水平,且理財價值觀得分較高,即認同理財活動的價值,這些都體現了“經濟人”的特征;因素2可以命名為財經素養的“社會人”因素,它意味著一個有財經素養的人應該有超越金錢財富的價值追求,遵守財經倫理規范,這些體現了“社會人”的特征。而且,圖1直觀地表明這兩個因素相互完全獨立(未作旋轉就已呈現正交關系),個體的財經素養是由“經濟人”因素和“社會人”因素這兩個獨立的因素標定的。
根據上述因素分析結果,我們有理由將五項財經素養測驗得分合并為兩大指數:一是財經素養的“經濟人”指數,為財經知識、財經能力、理財價值觀三個測驗的均分;二是財經素養的“社會人”指數,為財富價值觀、財經倫理觀兩個測驗的均分。在本調查中,“經濟人”指數平均分為67.72(SD=15.23),“社會人”指數平均分為65.92(SD=14.60),兩個指數幾近零相關,相關系數為-0.01,二者彼此獨立(散點圖見圖2)。
若在圖2內部以“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各自的平均數(67.72、65.92)確定位置,畫出平行另一坐標軸的兩條線,就可將被試分入四個象限(四組):第一象限為高財經素養組,即兩個指數得分均高,占總人數的30%;第三象限為低財經素養組,即兩個指數得分均低,占總人數的23%;第二象限為社會人組,只是社會人指數得分高,占總人數的20%;第四象限為經濟人組,只是經濟人指數得分高,占總人數的27%。
3.2 測驗的效標關聯效度
表3提供了五項財經素養測驗得分一起預測被試每月平均收入以及各種理財行為時的標準回歸系數(β),以及它們各自的相關系數(r)。綜合這些結果可見,財經知識和理財價值觀與個體收入以及各種理財行為(如管理賬戶頻率、是否投資理財、投資方式數量、所用網絡理財工具數量、借款容易程度、擁有應急基金的可能)均有顯著正相關,且有正向預測作用;財經能力也與這些效標變量有顯著正相關,但只是對個別變量(投資方式數量、所用網絡理財工具數量)有預測作用,這可能是因為與其他變量一起預測時,由于變量間的共線性問題(尤其是與財經知識的共線性),其預測作用部分地被其他變量代替(若財經能力單獨預測時,則作用顯著,這就是相關系數所表達的含義)。然而,財富價值觀和財經倫理觀對這些效標變量均無顯著的預測作用,相關系數也幾乎都不顯著。概言之,財經知識和財經能力以及理財價值觀這些體現經濟人特征的財經素養成分,有效地正向預測了每月平均收入以及各種理財行為,整個模型對各個效標變量的貢獻率從6%到16%不等。
如果直接用基于五項測驗得分合成的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來預測被試每月平均收入以及各種理財行為(表4),就可以發現,經濟人指數正向預測所有效標變量,而社會人指數沒有預測作用,整個模型對各個效標變量的貢獻率從5%到14%不等。由于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是完全獨立的,故表4中的相關系數和標準回歸系數幾乎一致。這些相關分析和回歸分析結果說明,個體財經素養的經濟人指數越高,則每月平均收入越高,各種理財行為越多;社會人指數與它們無關。
表5提供了五項財經素養測驗得分一起預測財經福祉以及各種社會態度和行為變量時的標準回歸系數(β),以及它們各自的相關系數(r)。綜合這些結果可見,財經知識、財經能力、理財價值觀和財富價值觀對財經福祉均有顯著的預測作用(累計貢獻率約12%)或顯著相關;財經知識和財經能力對于除財經福祉外的其他效標變量(即社會態度和行為變量)均無正向預測作用;理財價值觀只是能正向預測總體幸福感和對貧富的內部歸因,對其他效標變量沒有顯著的預測作用;而財富價值觀幾乎與這些結果變量均有顯著相關或預測作用,具體說,財富價值觀超越性越強,財經福祉和總體幸福感越高,越傾向于對貧富作內部歸因,而更少有物質主義傾向,更少認同人性自利,更愿意做公益捐贈;財經倫理觀只是與部分效標變量有顯著關聯,財經倫理觀得分越高意味著更少認同人性自利,更愿意做公益捐贈。概括來說,財富價值觀和財經倫理觀這些代表社會人的特征,對廣泛的社會態度和行為有預測作用,而財經知識和財經能力則不能預測;財經福祉是對個人財務自由度和滿意度的評價,它是衡量財經素養最直接的效標變量,個體的財經知識、財經能力、理財價值觀和財富價值觀這些財經素養變量都能很好地正向預測它。
直接用基于五項測驗得分合成的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來預測財經福祉以及各種社會態度和行為變量(表6),結果表明,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均正向預測個體的財經福祉(兩者累計貢獻率11%),前者作用更大;經濟人指數對各種社會態度和行為變量(總體幸福感、貧富內歸因、物質主義、人性自利信念)沒有預測作用,甚至負向預測公益捐贈行為;社會人指數能正向預測總體幸福感、貧富內歸因和公益捐贈行為,負向預測物質主義和人性自利信念。整個模型對各種社會態度和行為變量的貢獻率為2%到5%不等。由于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是完全獨立的,故表6中的相關系數和標準回歸系數幾乎一致。綜合這些相關分析和回歸分析結果說明,個體財經素養的社會人指數越高,則意味著更多持有積極的社會態度和行為(更高的幸福感、對貧富作內歸因、更多的公益捐贈),而更少持有消極的社會態度和行為(更少的物質主義、更少認同人性自利);經濟人指數對這些社會態度和行為卻沒有作用,或沒有積極作用;但是,財經素養的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的提高,都有助于增進個體財經福祉。
在調查中,曾詢問被試“您是否(或曾經)從事財經類工作(如會計、審計、稅務、銀行、證券、保險等)或學習財經類專業”,對專業人員和非專業人員每項財經素養測驗得分的差異進行t檢驗(表7)。結果顯示,相比非專業人員,從事(或曾經從事)財經類工作或學習財經類專業的人員在財經知識、財經能力、理財價值觀上都有更好的表現,二者差異達到中等效果量(Cohens d分別為0.51、0.39、0.40);然而,在財富價值觀和財經倫理觀上,兩類人員無顯著差異。專業的學習和工作實踐主要是在豐富財經知識并提高財經能力,也提升了人們對理財活動的重視程度,簡言之,在培養“經濟人”;然而,在培養“社會人”(財富價值觀和財經倫理觀)方面,專業學習和專業工作沒有作用。兩類人員在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上的t檢驗結果清晰地印證了這一點:在經濟人指數上, 專業人員顯著高于非專業人員, 差異達到中等效果量(Cohens d為0.54);在社會人指數上,兩類人員沒有差異。這些結果也說明財經素養測驗中反映經濟人特點的那三項測驗能區分專業人員和非專業人員的差異,體現了良好的效標關聯效度。
4 討論
4.1 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的效標關聯效度
本研究選取了多類效標來檢驗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的效標關聯效度。首先是以月收入與各種理財行為作為效標變量,這時用于測定經濟人特征的財經知識測驗、財經能力測驗、理財價值觀測驗的得分以及據此合成的經濟人指數都對這些效標變量有顯著正向預測作用或顯著的正相關,這說明這些測驗及其合成指數有良好的效標關聯效度;而用于測定社會人特征的財富價值觀測驗、財經倫理觀測驗得分以及據此合成的社會人指數對這些效標變量沒有預測作用,這說明這些測驗及其合成指數有良好的區分效度(它屬于一種特殊的效標關聯效度)。
其次是以社會態度和行為作為效標變量,這時用于測定社會人特征的財富價值觀測驗、財經倫理觀測驗得分以及據此合成的社會人指數對這些效標變量大都有顯著預測作用(除了財經倫理觀測驗稍有不同),這說明這些測驗及其合成指數有良好的效標關聯效度;而用于測定經濟人特征的財經知識測驗、財經能力測驗、理財價值觀測驗的得分以及據此合成的經濟人指數對這些效標變量大多沒有顯著的正向預測作用(除了理財價值觀測驗得分對兩項積極的社會態度有正向預測作用),由此大致說明這些測驗及其合成指數有良好的區分效度。
最后是以財經福祉與被試類型作為效標變量,這時除財經倫理觀測驗之外的其他四項測驗以及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都對財經福祉有正向預測作用,經濟人指數及相應的三項測驗還與被試是否專業人員有顯著關聯,這些結果也說明這些測驗和指數有良好的效標關聯效度。
概括而言,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所含的五項測驗及其衍生的兩項財經素養指數整體上有良好的效標關聯效度和區分效度。而且,這些測驗結果與效標變量的關聯模式正好印證了五項測驗結果的內在結構模式,說明了區分經濟人因素(及指數)和社會人因素(及指數)的合理性。
4.2 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的結構效度
本研究編制的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包括三套(五項)測驗:財經知識測驗、財經能力測驗和財經價值觀測驗,后者包括理財價值觀測驗、財富價值觀測驗和財經倫理觀測驗。測驗編制前最初的理論構想是財經知識、財經能力都屬于經濟人(或稱理性人)的特征,而理財價值觀、財富價值觀、財經倫理觀這些價值觀都屬于社會人(或稱道德人)的特征(辛自強等, 2018)。然而,本研究的探索性因素分析發現,財經知識、財經能力和理財價值觀都隸屬于“經濟人”因素,而只有財富價值觀、財經倫理觀隸屬于“社會人”因素。
這一基于數據確證的結構(圖3)與最初的理論構想稍有不同,卻是更合理的。理財價值觀是對理財活動本身重要性的認知和情感體驗,得分越高意味著越認同和趨近理財活動,它構成了經濟人的動力特征,而財經知識、財經能力體現了經濟人的認知特征,它們一起說明個體作為經濟人,其財經素養的體現是重視理財活動(理財價值觀),且有財經方面的知識和能力(財經知識、財經能力)來確保理性的財經決策。與理財價值觀不同,財富價值觀的測量側重于個體能否超越金錢財富本身而認同人生其他重要的價值目標;財經倫理觀衡量的是個體如何處理自身利益與他人利益、集體利益、社會利益的關系,也即超越簡單自利而更多考慮社會倫理規范的要求。顯然,財富價值觀和財經倫理觀都強調了個體的社會人屬性,體現了社會對個體財經活動的道義要求,反映了財經素養的道德內涵,這正是財經素養研究歷史上一直忽略的重要方面。本研究的因素分析結果表明,“經濟人”因素和“社會人”因素二者可以解釋五項測驗結果大部分(62%)的變異,五項測驗得分在這兩個因素上的載荷模式非常合理,且兩個因素完全獨立,這說明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總體上有良好的結構效度。
4.3 中國公民財經素養的三元結構理論
本研究在我們(辛自強等, 2018)前期提出的財經素養“三元”結構的理論構想基礎上,根據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的測試結果,經過理論構想和實證資料的互構,得到了最終版本的中國公民財經素養的三元結構模型(圖3)。中國公民財經素養的三元結構包括財經知識、財經能力和財經價值觀三大成分,其中財經價值觀可區分為理財價值觀、財富價值觀和財經倫理觀。財經知識、財經能力、理財價值觀體現個體的經濟人(理性人)特征;財富價值觀和財經倫理觀體現個體的社會人(道德人)特征。具有良好財經素養的個體應該兼具經濟人和社會人的雙重人性。基于這一模型,可以根據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的測試結果分別計算出個體的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綜合二者得分反映了公民財經素養的水平高低,而兩個指數的不同組合模式反映了人們財經素養的不同類型。
經濟學之父亞當·斯密一生有兩部重要的著作,先寫下《道德情操論》,后寫下《國富論》,兩部著作分別闡述了社會人和經濟人兩種人性觀,這兩種人性觀影響深遠然而難以整合,后世經濟學家熊彼特稱之為“斯密問題”(也稱“斯密悖論”)。例如,整個經濟學(包括金融學)以及對財經素養的經濟學研究,幾乎始終是建立在經濟人的人性觀基礎上的,這一學科的學者對財經素養本質的理解一直局限在財經知識和財經能力方面,如果說偶爾會關注財經態度這類非認知因素,也只是理財態度或理財意識而已。簡言之,經濟學家所探討的財經素養只是“理財素養”而已,是不考慮道德性或社會性的財經素養。顯然,斯密早就認識到的社會人的人性觀這一脈絡,被后世經濟學家忽略了,由于財經素養研究一直被經濟學所主導,所以一樣沒有將體現社會人本質的財經價值觀因素納入視野,反倒是心理學視角的引入使之成為可能。可以說,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及其理論基礎——財經素養的三元結構理論,將斯密一生關注的、帶著悖論意味的雙重人性——經濟人和社會人,統一到了一個框架下。
不過,本研究發現的一個令人震驚的結果是,“經濟人”因素和“社會人”因素竟然彼此完全獨立。雖然有學者曾指出,人類應該同時是自利導向和社會規范導向的行動者(Fehr & Gintis, 2007),但當我們發現這兩個因素竟然如此截然獨立,我們不得不深思這是否已揭示出人類本性之天機。這兩個因素的完全獨立或正交式的分布意味著,當我們知曉一個人的經濟人特征之強弱的時候,我們對其社會人特征的強弱依然一無所知,反之亦然。我們必須同時評定一個人這兩方面的特征,才知道他真正是什么樣的人,以及他屬于哪一種財經素養類型:高財經素養者、低財經素養者,抑或單純的經濟人、單純的社會人。
“經濟人”因素和“社會人”因素在統計上的這種獨立性,或許反映了人性殘酷的真實:每個人一生都擁有經濟人和社會人這兩種人性并在其糾纏中度過,時刻要考慮按照頭腦里的哪個“小人”的律令而行動,在某一時刻或某一具體的決策行動中我們只能選擇其一。兩個“小人”可以同時居住在我們的內心,但每次只能有一個出來活動。這種糾纏不僅折磨著斯密的學術生涯,也折磨著我們每個人。如果說“任何經濟理論都需要建立在一套合理的人性理論上”(舍默, 2009, p.157),那么,中國公民財經素養的三元結構理論的基礎就是這種雙重人性觀:我們既有經濟人的一面,也有社會人的一面。不僅如此,這種雙重人性還外化為經濟體系(如市場體系)和社會體系(如信任體系)各自不同的法則(辛自強, 2019)。
4.4 本項研究工作的意義
首先,正式形成了具有良好心理測量學指標且具有原創性的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該測驗包括三套(五項)測驗:財經知識測驗、財經能力測驗、財經價值觀測驗,后者包括理財價值觀測驗、財富價值觀測驗、財經倫理觀測驗。它們整體上具有良好的結構效度和效標關聯效度。這一工具的形成可以大幅提高財經素養測評的質量,有效推進國內外相關研究。
其次,正式確定了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的概念結構,也就是中國公民財經素養的“三元”結構理論。這“三元”是就財經素養的內容或成分而言的,它包括財經知識、財經能力和財經價值觀;若進一步分析五項測驗(它們測定了觀測變量)背后的潛在因素,可以區分出經濟人因素(涵蓋財經知識、財經能力和理財價值觀)和社會人因素(涵蓋財富價值觀和財經倫理觀)。實際上,財經素養“三元”結構理論最初的理論構想已經為學術同行所關注或使用(沈振鋒, 夏雪, 王春春, 2020; 王梓昕, 何清華, 2020),本研究則提供了該理論的確證版本。
再次,形成了一套財經素養評估的指數體系。中國公民財經素養測驗五項測驗的得分可以轉化為更易于理解的五項百分制分數,也可以進一步合成為百分制的經濟人指數和社會人指數。待將來完成全國大規模取樣后,可以制定常模,作為這些分數或指數解釋的參照系。這些測驗工具和指數可以單獨使用,也可以聯合使用,使用起來靈活方便。
最后,為財經素養教育提供了比以往更完整的內容框架。無論是學校層面的、金融行業層面的,還是社會層面的財經素養教育,在內容上應該兼顧其三大成分,既要注重經濟人因素的提升,同時又要促進社會人因素的生長,從而造就更多真正的高財經素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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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evelopment of Financial Literacy Tests for Chinese Citizens:
A General Report
XIN Ziqiang; ZHANG Hongchuan; SUN Ling; YU Yonghong; XIN Zhiyong
(School of Sociology and Psychology, Central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Beijing 100081, China)
Abstract
Precise assessment of individuals financial literacy is the precondition of corresponding research and practice, however, at present there is lack of financial literacy test tools with clear theoretical frameworks and good psychometric characteristics. The current study has developed the Financial Literacy Tests (FLT) for Chinese citizens which include three sets of tests (five tests): financial knowledge test, financial capacity test, and financial value tests consisting of three tests of financial management values, wealth values and financial ethics. The five tests of FLT as a whole have good criterion-related and construct validities. The framework of FLT is the theory of triarchic structure of financial literacy. Based on the integration of two different human nature views (homo economicus vs. homo sociologicus), the theory proposes that financial literacy is a composite consisting of financial knowledge, financial capacity, and financial values. The scores of five tests of FLT can be further computed into the index of homo economicus (the average of scores of financial knowledge, financial capacity and financial management values ) and the index of homo sociologicus (the average of scores of wealth values and financial ethics), and both indexes should be used together to show the levels of individuals financial literacy.
Key words:financial literacy; financial knowledge; financial capacity; financial values; t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