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少輝
(平頂山學院,河南 平頂山 467000)
凌叔華1938年參觀漢口戰時兒童保育院一事,曾先發表一篇 “漢口通訊”《漢口的戰時兒童保育院》[1],行文精煉簡短,側重事實表述,符合新聞的特征。后有一篇署名凌叔華的《參觀戰時兒童保育院》文章,刊登在1939年5月22日的《大公報》(漢口)上,兩篇文章前后相距約11個月,對凌淑華參觀兒童保育院的過程描述相同。相比之前的 “漢口通訊”,《參觀戰時兒童保育院》對參觀活動的記述更詳細,包含有前通訊稿的全部內容,另描述了戰時難童的悲慘遭遇,凸顯戰時兒童保育工作的緊迫性,旨在倡議國民 “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 從速支持戰時兒童保育運動。
此外,凌淑華于1938年 11月22日刊發的《為接近戰區及轟炸區域的兒童說的話》[2]同樣涉及展示兒童保育工作。在兒童保育效果的表述上,《參觀戰時兒童保育院》與《漢口的兒童保育院》均說,“共總不過一個多月,那些孩子由饑寒死亡線上跳到健康生存圈里”;而《為接近戰區及轟炸區域的兒童說的話》則說,“他們經兩三個月食飽睡足的調養之后,居然把他們固有的疾病癡呆狀貌消除,一躍而為活潑有為的孩子”。從 “共總不過一個多月” 到 “經兩三個月” 的變化,顯示《為接近戰區及轟炸區域的兒童說的話》記述的要晚于前兩篇文章,說明凌淑華一直關注戰時兒童保育運動及兒童救濟工作。
抗戰爆發后,凌叔華積極參加抗戰救亡運動,希望為國家作些實實在在的貢獻。1937年10月,凌叔華參加武漢大學戰時服務團婦女工作組,與蘇雪林等9人赴漢陽傷兵醫院慰問傷兵。1938年3月27日,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成立,凌叔華、陳西瀅一同參加,并與胡風等近百人發表《“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 發起旨趣》。1938年3月10日,戰時兒童保育會在漢口成立,凌叔華作為名譽理事參觀漢口戰時兒童保育院。凌叔華慰問傷兵及難民的活動均有文章記載,而記述戰時兒童保育院之事的則有三篇文章,均旨在倡議國民積極援助兒童保育運動。凌叔華對戰時難童救濟工作的關切,一者源自其抗戰初期積極服務抗戰救亡的熱情,再者源自其始終關注兒童發展教育的情結。
《參觀戰時兒童保育院》與其他兩篇文章,均基于戰時難童救濟而作,體現了抗戰初期兒童保育運動的緊迫性。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隨著抗戰形勢的發展、戰區日漸擴大,各區被難兒童,或受敵人的殘殺,或被劫運敵國,以至幾千萬兒童,遭受空前的蹂躪”[3],戰區及轟炸區域難童的收養保育工作迫在眉睫,時時牽動愛國、愛兒童人士的心。凌叔華參觀漢口戰時兒童保育院,心里想著 “近來聽到看到的戰地悲慘的真況,對著這些驚魂甫定的孩子,不覺滿眶泛著眼淚熱淚”,“我們當見報載敵人成千成百的把中國兒童運回日本,難道這殺人不眨眼的‘皇軍’會替中國好好教養成人嗎”,“我們忍心讓我們戰區幼小同胞終身墮落嗎”。凌叔華文中所言之兒童遭遇,以及敵人殘害殺戮國民之行徑,在當時屢屢見諸報端,早已引起婦女組織及無數熱心難童救濟事業人士的關注。
1938年初,武漢戰時兒童保育運動高漲,熱心兒童保育工作的各界人士,積極倡議籌建戰時難童救濟組織。其中,戰時兒童保育會和中國戰時兒童救濟協會是兩個全國性的組織,“側重于后方兒童教養事宜”,范圍亦比較宏大。此外,還有國際公益性的保育集團,以及地方性質的保育團體,都積極協助開展戰時難童救濟活動[4]。而凌叔華在文中說,“現在武漢婦女在蔣馮兩夫人領導之下,毅然開始這種保育工作,以她們過去對于傷兵愛護的成績看來,將來工作的進展,一定會日進千里的”,所指即戰時兒童保育會開展的工作。
戰時兒童保育會是宋美齡、李德全(馮玉祥夫人)等倡導籌建的兒童保育組織,隸屬全國婦女慰勞自衛抗戰將士總會,是以婦女為主導的兒童保育組織。戰時兒童保育會的籌建成立,旨在發揮婦女在兒童救濟服務中的優勢,通過兒童保養和教育保住民族的新生命和希望。早在南京陷落之前,“全國婦女慰勞自衛抗戰將士總會即有預備在牯嶺試辦的計劃,俟辦有成效或必要時,再向內地發展”[5]。但是,隨著戰局的變化,戰時兒童保育會籌建工作一直無法進行。1937年12月,南京陷落后,全國婦女慰勞自衛抗戰將士總會 “遷漢辦公,各地婦運負責者,大多集中在武漢”,基于難童救助的重要性、緊迫性,一些婦女工作人員集議決定籌備兒童保育會,不久就征得沈鈞儒、鄧穎超、郭沫若等近百人簽名作為發起人[6]。
1938年1月,發起人會議在漢口 “女青年會” 召開,推舉產生了兒童保育會的籌備會,李德全為籌備會委員之一。隨后,在李德全的主持下,籌備會有序推進兒童保育會的籌建工作。1938年2月,宋美齡從香港來到武漢參與其中,加速了戰時兒童保育會的籌建進程。1938年3月10日,戰時兒童保育會 “假界限路圣羅以女子中學,舉行成立大會”,推舉理事51人,并發表總會宣言,希望 “愛國愛兒童同志們,‘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共同來負責起這個保育中國幼年主人的任務”[7]。3月12日,戰時兒童保育會召開第一次理事會議,推定宋美齡、李德全等15人為常務理事[8],“聘請兩百多位各黨派主要負責人、無黨派愛國人士、社會名流和國際友人等充任名譽理事,凌叔華也名列其中”[9]。顯然,凌叔華對保育院情況當非常熟悉,且對戰時兒童保育工作極為熱心。
戰時兒童保育會在漢口成立后,1938年3-6月間,江西、廣東、安徽、香港、福建、廣西、貴州、成都、湖南、河南及陜甘寧邊區等地相繼成立分會,主要接受 “抗戰將士遺族、戰區孤兒、士兵及壯丁子女、參加救亡工作人員子女、一般戰區及后方兒童等”,旨在 “搶救國家的幼苗,保存抗戰建國的力量”[10]。隨后,戰時兒童保育會根據需要,“決定在交通便利臨近戰區場所,設立臨時保育院,在內地設立永久保育院”[3],確保兒童保育工作有序展開。根據兒童保育院的分工,臨時保育院負責收集戰區及轟炸區兒童,經過一兩個月保育教養之后,送至后方的永久性保育院進行保養教育。
戰時兒童保育院不同于過去的育嬰堂或孤兒院等慈善機構,其 “負有長期教養的責任,要把一個個年幼無知的兒童,造成他日社會的中堅份子,復興國家和民族的人材”[11]。為此,各戰時兒童保育院依照抗戰時期的實際條件,通過合理的教養保持其健康,“在教育上以抗戰為基本任務,啟發他們的愛國思想,發揚民族意識”,并在集體活動中形成集體生活的習慣和紀律,實施 “保”“育” 并重之原則[12]。凌叔華在《參觀戰時兒童保育院》中的記述也說明,戰時兒童保育院具有戰時學校的功能,對兒童的教育重在民族意識、愛國思想啟蒙,并促其養成健康的體魄,為著國家的未來和希望。
根據當時教育部門及保育會的規劃,戰時兒童保育院的經費 “在政府領袖下,作局部之接濟,其余者,將由一般不能開學之小學校經費移作補充,除此之外,并向民眾募捐,及向國際間請求援助”[10]。但是,隨著戰區難童數量的激增,戰時兒童保育院的經費開支越來越大,只能越來越倚重國民的捐助和救濟。于是,戰時保育會隨后的主要工作,即全方位籌集兒童保育院經費,在不同的場合倡議國民募捐。宋美齡曾發文 “號召全民一致起來,有力的出力,有錢的出錢,來幫助那些無家可歸無力自給的被難同胞”[13],倡議國民支持戰時兒童保育院的工作。
凌叔華寫作《參觀戰時兒童保育院》,亦是順應戰時兒童保育運動的發展形勢,向國民發出助捐戰時兒童保育院的倡議。凌叔華在文中先是宣傳了戰時保育院的工作成效,感嘆 “共總不過一個多月,那些孩子由饑寒死亡線上跳到健康生存圈里”,“他們改變得如此迅速,不光是普通衣足食足的原因,還是因為保育院各人努力工作的效果吧”。凌叔華認為 “我們既已確定抗戰到底的國策”,且 “戰區是一日日擴大,敵人殘忍的兇焰一定是愈來愈烈”,戰時兒童保育運動迫在眉睫。因此,凌叔華倡議 “為了保全國家的元氣,為了預備將來復興國力,為了拯救弱小可憐的國民”,國民應當行動起來,“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從速擴大保育戰區兒童的運動”。
《參觀戰時兒童保育院》與《為接近戰區及被轟炸區域的兒童說的話》,均旨在為戰時兒童保育會搖旗吶喊,倡議國民從速支持擴大戰時兒童保育運動。其實,為做好戰時兒童保育院的經費募捐工作,凌叔華還積極參加各種兒童救助的活動。1938年5月18日,“為慶祝國際兒童親善節,中國國際聯盟同志會于是日下午四時假海軍青年會,邀集武漢地區的五歲至十四歲中外兒童約一百八十人,舉行慶祝大會”,凌叔華作為大會主席,主持大會并致歡迎詞,倡議與會者 “勿忘懷現在受難之中國兒童”,“并請大家此后多做救濟中國難童工作”[14]。顯然,凌淑華積極投身戰時兒童保育運動,并多方為戰時兒童救濟與保育工作奔走吶喊。
凌叔華在《參觀戰時兒童保育院》提到的戰時兒童保育院,院址在漢口 “從前的日本同仁會醫院”,當指漢口第一臨時保育院,是當時成立最早的兒童保育院,院長為李崑源女士。戰時兒童保育會1938年3月12日召開第一次理事會議,決議 “漢口即日成立第一臨時保育所,以同仁醫院為所址”[8],并派工作人員赴戰區收集難童。漢口第一臨時保育所分別于3月29日[15]、4月7日[16]接受從開封收容的戰區難童五百人。凌叔華在文中說,“他們,原是新從戰地帶回來的可憐孩子”,“院中兒童約有五百之數,大都由河南山東戰區來的”,即指剛從開封運抵漢口的首批難童。此批難童“大多系一歲半至十四歲者,衣衫襤褸赤腳露腿,且患眼疾者極多”,戰時兒童保育院成立不久,“因工作繁忙,難童服著,未能一時制齊”[15]。正是凌叔華一個多月以前看到的情況,“里面人聲嘈雜”,孩子們 “衣服破爛,臉上盡是灰塵,涂抹著鼻涕與眼淚”,大致在1938年4月初。
隨后,《申報》(漢口)5月2日報道,戰時兒童保育會在一個月以前收容難童五百人,“便先在漢口同仁醫院舊址,設立第一臨時保育院,昨天已經正式開幕了”,蔣介石夫婦、馮玉祥、周恩來等到場祝賀,并先后到臨時保育院參觀慰問[17]。綜上,漢口第一臨時保育院即漢口第一臨時保育所,該保育院成立于3月12日,3月29日開始收容難童進駐,5月1日正式開幕,其院址就在同仁醫院舊址,確是凌叔華參觀的漢口戰時兒童保育院。且《參觀戰時兒童保育院》文中所述,凌叔華一個多月之后 “同張女士去參觀新近成立的保育院”,看到了懸掛著的 “宋美齡女士的保育兒童匾子”,當指正式開幕后的漢口第一臨時保育院。據此,凌叔華正式參觀漢口第一臨時保育院當在1938年5月中下旬,相比1938年4月初的 “偶遇情況”,前后相距一個多月的時間。
關于漢口第一臨時保育院管理、機構設置及教育內容,1938年4月3日《申報(漢口版)》載有一篇《難童訪問記——第一臨時保育院巡禮》[18],其內容多來自戰時兒童保育會保育部長曹孟君女士之口,與凌叔華《參觀戰時兒童保育院》的參觀描述基本一致。《難童訪問記》記述,“他們經過編組,三十人為一隊,每隊又分為三組,組有組長,以難童中年齡比較大的充任”。凌叔華在文中說,“十三四歲的男女孩均已派為管事大的女孩,一人可以招呼數個頂小的,一如姊妹。大的男孩,有數人可代管理員監視頑皮的小男孩,或站崗位維持院內秩序”,反映了保育院的兒童管理井然有序,且在人員緊張的情況下,能夠發動年長孩子參與管理,具有一定的兒童自治性。
關于保育院的機構設置及教育內容,《難童訪問記》一文記述較為翔實,保育院 “設有院長和副院長,下設總務,保育,教導三股,保育股下設生活指導部、醫藥衛生部,教導股下設幼稚部、小學部,設備還算完全”,其內容側重于材料加工報道。凌叔華在文中,“初進門口一邊是衛生室,院醫正來同小孩打針及檢驗身體”,“再進去,在過道的壁上貼的有各種圖表,關于兒童年齡?省份?以及家庭?職業等等都有詳細的統計”,算是對保育院部門管理工作的簡單反映。另外,《難童訪問記》提及,漢口第一臨時保育院 “對難童的教育分三個方面:第一,養成集團生活習慣;第二,抗戰教育;第三,技能教育。授課之余,還教孩子唱歌”,多見于保育會的總結材料。凌叔華文中的見聞描述,“他們的臥室分為數處,每室用一字為名,共有‘抵抗到底,最后勝利’八室”,“臥室門皆反鎖,免得小孩跑進跑出,隨意起臥,養成壞習慣”,與之相佐,體現了 “保”“育” 并重的教育原則。
另外,關于保育院兒童飲食情況,顧岳中的《戰時兒童保育運動現階段(續)》中描述,“漢口第一臨時保育院規定每天吃三餐,早上稀飯饅頭,中午豆腐青菜白米飯,晚上常是吃麥麩子拌菠菜的面條。”[4]與凌叔華文中的 “他們一天吃三次,早上稀飯饅頭,中午豆腐?青菜?白米飯,晚上常是麥麩子拌波菜的面條” 表述一致。凌叔華文中記述,“從這三餐飯的調配看來,便知純是依照食物學原理始能如此健康結果”,“據說每孩每餐只需七分錢,一孩一月約用五元半便可,我們該怎樣佩服這調度飯食者呢”,是作者最感驚嘆之處。凌叔華極為贊賞漢口第一臨時保育院的做法,不但要培養他們抗戰救國意識,教給他們生存技能,還要科學調配飲食,強健兒童體魄,才能為國家保住未來發展的元氣。
隨著戰爭形勢的變化,武漢地區的戰事日益緊迫,駐漢各機構紛紛南遷四川。戰時兒童保育會于1938年10月底退出武漢,輾轉湘西、貴陽等地,于11月底到達重慶。戰時兒童保育會撤離武漢之前,“通知漢口臨時保育院限期作結束。不許有一名兒童被遺留”,漢口第一臨時保育院經過努力,“總算在十月廿二日晚所有的兒童都一齊離院,十月廿三日所有的兒童一齊離開了漢口”[19],遂結束了其臨時保育院的使命。國立武漢大學 “自決定一部分遷移四川嘉定后,曾由該校校務會議推派遷校委員數人,協同少數職員,于四月一日到嘉籌備。現經川省軍政當地機關人士熱心贊助,進行極為順利,已于四月二十八日正式上課”[20]。隨著武漢大學于1938年4月遷往四川,凌叔華亦于1938年6月遷居四川樂山[21],但其對戰時兒童保育院的關注卻沒有停止。
1940年2月,凌叔華當時在北平,還曾寫信給胡適,托其在美國代售一批手工活計,得款捐給戰時兒童保育院,很能體現凌叔華的執著。凌叔華在給胡適的信中說,“我想捐一批手工活計寄到你那里,想在去美前售出,得款寄與內地戰時兒童保育院。因為自己能捐的有限,故想著這辦法”。但是,凌叔華在北京發動數月,雖然大家都很支持,但是由于不敢公開募捐,“捐到的還是不多”。于是,凌叔華就自己掏錢 “買了近千元手工活(如床桌罩等工藝貨)”,意欲輾轉寄到美國售出。凌叔華也想到這些手工藝品不好銷售,所以特意囑咐胡適,希望他能雇到 “有才干的女士太太幫助你開售”。凌叔華還在信中,特別強調“這是完全為戰時兒童保育院捐款”,能不能代售,都希望胡適能夠回信[22]。由此可知,凌叔華對戰時兒童保育院工作的重視,始終貫穿于整個抗戰時期,并沒有隨其離開武漢而中斷。
綜上所述,根據《參觀戰時兒童保育院》《慰勞漢陽傷兵》(《漢陽傷兵醫院訪問記》)《漢口的戰時兒童保育院》《為接近戰區及被轟炸區域的兒童說的話》等文的記述,凌叔華在1937年10月至1938年6月間,積極參加抗戰救援服務組織,有意改變那種每天看報紙聽新聞關心戰事的狀態,深入基層了解抗戰傷兵、災民、難民的生存狀態,積極捐錢捐物、開展慰勞服務工作。她在自己的文章中倡議“住洋樓走馬路” 的知識分子,應該走出來看看戰爭的實際狀況,切實為抗戰做些實實在在的工作。抗戰期間,凌叔華以一個知識女性的良知與熱忱關心著抗戰,也留心觀察與體驗著后方民眾的生存境遇,為其后期的創作提供了動機和素材。凌叔華對戰時兒童保育運動的關注,更多則與其不解的兒童情結有關,其本人及其創作始終關注兒童的成長、教育和發展,彰顯了其濃濃的兒童情結和殷殷家國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