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華大學美術學院 程明
2015年,住房和城鄉建設部提出“城市修補、生態修復”的雙修戰略,將三亞市列為首個“城市雙修”綜合試點城市;2017年,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又相繼公布了第二和第三批試點城市。截至目前,全國共計58座城市被列為“城市雙修”試點城市,“城市雙修”工作被認為是有效解決“城市病”,改善城市空間品質和環境風貌,促進城市轉型和發展的關鍵舉措。
在“城市雙修”工作中,生態修復是指利用生態思想、環保理念和設計手段,全面改善城市的生態環境:包括山體自然風貌保護、水體治理和修復、廢棄地生態系統重建和綠地系統建設等;城市修補則著力于舊城改造和空間更新、交通出行狀況改善、城市公共空間增加和公共服務提升等。除此之外,“城市雙修”還要求建立健全保障制度措施,將管理制度、監督考核和公眾參與全方位納入到工作開展中,以期科學長遠地解決城市中現存發展問題。
深層生態學是20世紀70年代主要由挪威哲學家阿倫·奈斯(Arne Naess)提出的生態哲學理論,屬于環境哲學研究領域。
在奈斯的深層生態學思想中,他將自己的思想體系用“生態智慧”來表征和詮釋,認為生態智慧是研究生態和諧的一種哲學。在這一體系中,“自我實現”并非一般意義上個人的成功與滿足,“自我”一詞的范圍也并非以個體的“人”為尺度,而是被擴展到了整個生態系統,認為應將整個生態環境視作一個整體統一的“自我”來看待。生態系統的復雜性和共生能夠增加系統的多樣性,而多樣性又能夠增加自我實現的潛能,因而能最大限度促進自我實現。在多樣性的基礎之上,“自我實現”是生態系統整體中每個生命個體價值的最大化,是深層生態學理論的終極目標,而“生態中心主義平等”則是達到這一目標的自然結果。
奈斯的深層生態學思想涉及社會發展的經濟、技術、文化和政治體制等諸多方面,因而引領了深層生態運動,并深刻影響了自20世紀中葉開始的生態環境運動,直至今日。
中國許多城市目前所處的城市化發展階段,與上世紀60年代西方國家面臨環境問題困擾的時期十分類似。不同的是,從人類文明來說,世界整體發展在技術上已經到達了更先進的時期;而生態和環境面對的問題和挑戰也愈發嚴峻。我們認識到了西方“先發展,后治理”過程的代價,也應認識到在錯誤價值觀指導下的環境治理于人類的長遠發展并無益處。在城市環境問題上的去從,不僅決定中國城市和生態環境未來的發展方向,同時也將極大程度地影響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這使深層生態學理論的科學性和現實意義被反應出來,也與習近平總書記和黨中央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價值觀在內涵上是一致的。
解決城市問題,實施“生態修復”和“城市修補”,需要重新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樹立正確的價值觀,塑造生態可持續的城市理念。充分認識“生態中心主義平等”的價值觀,就需要認識到多樣性的重要。奈斯明確指出:“我認為最大限度的自我實現就需要最大限度的多樣性和共生。多樣性是一條基本原則。”在生態系統具備多樣性的基礎之后,系統內的每一個個體才能得到最大化的共生。這也是生態修補和城市修復所要達到的最終目的。將城市本身看作一個生態系統的話,那么這個生態系統應該為城市中的人、自然景觀和生物創造平等共生的條件,而不是片面地從經濟技術條件來衡量城市。也只有當作為生態系統的城市達到平衡和諧的狀態,才能實現從“經濟可持續”到“生態可持續”的轉變。
深層生態學之所以是“深層的(deep)”,就在于它對淺層生態學不愿過問的根本性問題提出質疑并不斷向深層追問。我們看到60年代發達國家在工業化發展的過程中,盲目追求經濟效益而采取的過度掠奪資源帶來的環境惡化后果;也同樣看到在治理環境問題上,發達國家只追求本國環境改善,而將污染工業轉嫁發展中國家并爭奪其他國家和地區資源的作為。這些缺乏“深層追問”的策略,不僅給人類世界的發展制造了不平衡甚至沖突,也同樣給整個生態系統造成了破壞,其最終結果,必將反噬人類自己。我們需要看到深層生態學中強調的“深層追問”這一動作的價值和必要性。“城市雙修”所面臨的城市問題和環境問題十分復雜,涉及專業和學科眾多,因而是一項深層次的系統性工作。做到對各項政策制定合理性的深層追問,才能確保生態修復和城市修補實現最佳效果。
在“城市雙修”工作中,深層生態學的啟示不僅在于生態中心價值觀的確立和對于實踐策略的追問,同樣對于具體的設計方法、治理效果評價和管理模式有相應啟示。奈斯曾說,深層生態學的思想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這就是“讓河流自己流淌(Let river live)。”從這句概括性話語中,我們可以看到奈斯的深層生態學思想蘊涵的不干預自然的生態主張。而這一“順應自然”的觀念與中國傳統的道家哲學思想中“無為”天人關系十分相似。事實上,深層生態學的理論形成也確實在東方哲學思想中汲取了靈感和養分。
借鑒或運用深層生態學的生態理念進行設計、管理和評價的治理全過程,已經逐漸得到了設計學術界的認識與肯定。以愛荷華州Blood Run遺址景觀的整體規劃為例。該項目是一項涉及生態修復和文化景觀的恢復性設計。項目場地既是生態資源集中的自然區域,同時又是具有數百年歷史的印第安文化繁衍的人居文化遺產。因此,在這片區域的設計中,居民、歷史學家、生態學家、自然保護主義者和設計師組成了跨學科和背景的團隊,共同制定了全面而詳細的設計框架。在設計框架中充分運用了“最小干預自然”的設計理念,以自然設計自然,使場地內具有文化價值的遺址得到了充分尊重和保護;并利用景觀設計的手法將文化遺產與生態景觀修復結合起來,創造了獨特的生態審美景觀,使景觀能夠自由發育生長;對于當地的居民和游覽者來說,通過欣賞和感受自然景觀的持續生長,能夠加深對場地生態價值的認同感,延續屬于印第安文化的原始生態記憶,寓“生態審美觀”于自然,潛移默化地使人們獲得環境倫理的教育。這項從生態理念出發,利用自然手法進行的設計項目,不僅獲得了當地居民的認可和贊譽,同時榮膺了2018年美國景觀建筑師協會(ASLA)分析規劃類的榮譽獎項。
在梳理深層生態學的主要思想觀點和發展脈絡后,結合“城市雙修”的內容,作者認為具有以下幾點啟示:一是深層生態學中“生態中心主義平等”和“生態自我實現”的原則能夠塑造人與自然和諧平等的生態城市理念,引導社會樹立正確的生態價值觀;二是“深層追問”的深層生態學主張有助于審視和規范“城市雙修”政策和治理策略的合理性;三是“讓河流自己流淌”的最少干預理念對實施修復和更新的設計過程、管理方法和評價體系具備借鑒價值。
更正說明:
本刊2020年2月15日發行的總第106期中,中鐵十六局集團地鐵工程有限公司韋龍同志的“軌道交通工程側墻大體積混凝土裂縫控制技術——以北京市為例”一文,第三節“側墻施工流水段合理劃分”最后一行中,研究結果刊為“通過結果判斷可知,倘若混凝土出現單一約束力,是可以相對降低側墻開裂風險。若是長度為21m,那么便可以有效提升安全系數。”,應為“通過結果判斷可知,單一的外約束應力導致側墻出現開裂風險較小,相較于21m長度而言,側墻抗裂安全系數最小值可有效提高8.5%。”特此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