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編輯書刊的美學特征

朱春花

魯迅在日本留學期間，于1906 年曾嘗試創辦文學雜志《新生》，到1936 年逝世前三天為曹靖華譯作《蘇聯作家七人集》做最后編校工作并寫序，從事編輯出版活動近30 年。

周作人曾在《關于魯迅》一書中這樣回憶說：“魯迅不曾任過某一出版機關的編輯，不曾坐在編輯室里辦公，施行編輯的職務。他的編輯之職，乃是自己封的。”[1]可以說，編輯出版活動伴隨了魯迅的一生。

魯迅一生創作不輟，曾在103 家報刊上發表過742 篇文章[2]，參加過近20 家報刊的編輯工作，經手編輯的書刊數量不勝枚舉，有著豐富的編輯出版實踐經驗。尤其值得稱道的是，魯迅在書刊編輯中有著獨特的美學追求，凡是經他編輯的書刊，都能給讀者以審美上的滿足。

一、魯迅編輯書刊的美學特征

魯迅的編輯工作旨趣高雅，具有獨特的美學追求。魯迅編輯書刊就像完成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從封面設計，到版式編排、插圖選取，再到對印刷質量的高度重視，都體現了其美學思想。

（一）追求封面之美

魯迅編輯書刊特別注重封面設計。魯迅一生設計的書刊封面很多，都具有很高的藝術性和思想性，他設計的封面或簡約醒目，或精巧古雅，或生動豐富，具有十分獨特的美學特征。

1.內容和形式相得益彰

魯迅認為，書刊不僅要有堅實的內容，還要輔之以完美的形式。在封面設計上，魯迅認為封面應和書的內容相配合，使內容與形式相得益彰。

魯迅在書刊封面設計上十分注意色彩的使用。魯迅親自搜集資料編輯的畫冊《引玉集》（見圖1），他設計的封面，正中一黑線方框，底色大紅，框左寫“引玉集”三字，右邊是幾行橫寫的畫家的英文姓名，末行寫有“木刻59 幅”字樣。圖案簡潔，對比強烈。這種內容和形式的完美結合，是魯迅裝幀思想中廣告意識的一個重要方面[3]。

圖1 《引玉集》封面

魯迅在編輯《域外小說集》時（見圖2），在設計上用青灰色作為封面的底色，封面上端裝飾有帶狀圖案，圖案上畫有一位希臘婦女的側面半身像，肖像右側為一初升的漾著光芒的太陽。帶狀圖案下面是由青年畫家陳師曾題寫的書名，篆書右起橫寫，封面下端用較小的文字標明書籍冊次。封面簡潔、大氣，與圖書內容特征相符，整個設計十分精細、優美獨到。

2.美觀精致，構思精巧

魯迅的封面設計美觀精致，構思精巧，字的位置、顏色融洽適宜，其裝飾性的配色使封面設計呈現藝術含蓄的魅力。如《奔流》月刊（見圖3），淺米黃底色的封面，使“奔流”二字看起來筆畫相連，其變體美術字具有奔流的氣勢。通過字體變形設計，裝飾效果非常突出。紅色的“第一卷”“1”四個字，極為醒目，使整個封面顯得大氣、整潔、精致[4]。

《吶喊》（見圖4）是魯迅最優秀的封面設計之一，被公認為自“五四”后具有開創性的現代書籍封面設計的典型。封面有大量留白，深紅色作為封面底色，圖案中“吶喊”二字用魯迅手寫的美術字，底色是紫紅色，顯得沉重有力。預示著斗爭和光明，也象征著仁人志士站在同一立場，一同吶喊著，寓意非常深刻。

3.內涵豐富，莊重別致

魯迅設計的封面內涵豐富，莊重別致。如《朝花旬刊》封面（見圖5）用魏體字題寫刊名，中間的木刻花卉，既美化了封面，又和刊名及刊物內容思想有機地統一起來。

再如，《熱風》是魯迅的第一本雜文集，該書的書名和作者署名均為魯迅手跡，封面設計中夾帶著傳統的格調和意境，雖然魯迅在封面上只寫了寥寥幾個字，看上去幾乎沒有什么設計，但卻頗具匠心，他的字有著很深的功力，筆畫勻稱，剛勁有力，同時又顯得厚重而雍容。在排版方面，魯迅采用了傳統簽條式書名的特點，文字不對稱地位于封面一角，這無形中增添了封面的靈動性，使其看上去簡潔而不單調，警醒而不乏熱烈，既具有傳統的東方之美，又兼具現代特征。

（二）追求版式之美

魯迅在版式設計上富于改革和創新，風格簡潔、大方、疏朗。他酷好“毛邊”（即書刊印裝時不切邊，由讀者在閱覽時一頁頁裁邊），認為它體現了一種“拙”的美。“紙之四周，皆極廣博，故訂定時，亦不病隘陋。”[5]

圖2 《域外小說集》封面

圖3 《奔流》封面

圖4 《吶喊》封面

圖5 《朝花旬刊》封面

1.多留空白

魯迅在給趙家璧的信中說：“書的開頭和每個題目前后，應多留空白，增加‘讀書之樂’，不要‘不留余地’，塞得滿滿的透不過氣來；整本書的前后，也可多留幾面白頁。”[6]另一點是在編排上特別講究藝術性，魯迅主張書和雜志不要編排得很擠，字號要大一些，在空處加上一點小的圖案花樣，可以美化刊物[7]29。

2.利用留白

魯迅雖然反對書刊排得密密麻麻，但也反對版面的浪費，十分重視利用留白。他曾說：“我一向反對刊物的文章排得太滿，密密麻麻，看了使人有壓窄之感，不舒暢，不過正文后面留下許多空白，也確實很可惜。”[7]29魯迅還曾論述，較好的中國書和西洋書，每本前后總有一兩張空白的副頁，上下的天地頭也很寬。所以，魯迅在書刊版式上喜歡留出很寬的天地頭,讓讀者可以寫上評注或心得,以嘗讀書之樂。魯迅的這種設計觀對后來的編輯出版有很大的影響，一些刊物開始建立了小專欄，并用其來補白。

3.偏愛木刻版畫

魯迅主張要充分利用木刻美化版面。魯迅偏愛寫實性的黑白木刻，如《毀滅》就選用蘇聯畫家威綏斯拉夫（N.N.Vuysheslavtsev）的黑白木刻作為裝飾。他喜歡古版書里的木刻插圖，曾頗費時間和金錢復制出版了《十竹齋箋譜》。對于木刻的熱愛、推崇、推廣，大概也緣于他對傳統中國畫的熱愛。魯迅還以“朝花社”和“三閑書屋”的名義引進、出版了大量外國木刻作品，對當時新興的版畫事業，作出了卓越的貢獻。

（三）追求插圖之美

20 世紀30 年代，魯迅極富前瞻性地指出了插圖的重要性，凡是他編輯的書刊，都顯現出這一特色。

1.意在裝飾

魯迅一直酷愛美術圖畫，喜愛有插圖的圖書，他主編的期刊《奔流》《朝華》等以及編輯的圖書《士敏土之圖》《死魂靈百圖》等都有插圖。這些插圖畫面豐富、色彩鮮艷、形象逼真。他在《“連環圖畫”辯護》中深有體會地說道：“書籍的插圖……能補助文字之所不及……這種畫的幅數極多的時候，即能靠圖像，悟到文字的內容。”[8]魯迅指出了插圖的重要功能：第一，裝飾；第二，增加讀者興趣；第三，依靠插圖“悟到文字的內容”。

2.意在助趣

書刊中那些精美的插圖，既給人以美的陶冶，還可以幫助讀者更好地理解作品的內容。他認為，書刊如果配上一幅或幾幅題圖插畫，既可以增加版面的美感，還能深化文稿的思想內涵，增強宣傳效果。為了給《鐵流》中文譯本（曹靖華譯）覓配插圖，魯迅多方搜求，可見其用心之至。魯迅編輯書刊就是美的創造過程，他已完全融入到這種創造的快樂之中。

魯迅認為，書刊中的插圖都應對讀者“有益”，可以幫助讀者理解書籍的思想內容，而且插圖的趣味可以使得讀者閱讀完整部作品，從而完整地接受知識的熏陶。讀者在文字和插圖錯落有致的變化中，還可以體驗一種節奏的變化和韻律美感。

（四）追求印刷之美

魯迅對印刷質量高度重視，他對印刷業務十分熟悉和精通。魯迅依靠長年實踐的摸索，對書刊印刷的各個環節了如指掌。他了解各種印版、紙張的特性及其價格。他知道銅鋅版和玻璃版的區別，尤其對銅鋅版頗有研究。

魯迅在給陶元慶的信中說：“《彷徨》的封面實在有力，看了使人感動。但聽說第二版的顏色有些不對了，這使我很不舒服。上海北新的辦事人，于此等事太不注意了，真是無法可想。”[9]99魯迅為了書刊印刷精美，寧肯多花些錢把《海上述林》和《引玉集》拿到東京去印刷。可見，魯迅非常重視印刷質量，他所編輯的每一本書都堪稱精品。

二、對現代編輯出版的啟示

魯迅的書刊設計觀體現了強烈的現代設計思維。他將西方現代藝術精神結合獨到的設計手法，運用到自己的書籍封面設計實踐中，用“新的形”與“新的色”詮釋了現代設計理念。魯迅在編輯書刊中體現出的獨具個性的美學特征，對現代編輯出版工作具有重要的啟示。

（一）體現裝幀設計藝術的現代理念

魯迅為我國現代書籍裝幀設計所作的貢獻舉足輕重，他的書籍裝幀藝術蘊含了獨到的現代設計思維[10]。魯迅的裝幀設計表現出來的美學品位，是很多職業出版人所望塵莫及的[11]。魯迅親自設計書寫了《萌芽月刊》《吶喊》《引玉集》等封面的文字部分，具有很強的節奏、韻律美。魯迅在裝幀設計時大都以清新簡練、變化無窮的漢字為主，以加強版面的視覺沖擊力。他還常用“筆畫勻稱、清秀有力”的毛筆字設計標題，不僅使標題更醒目，還豐富、活躍了畫面，令人心曠神怡，散發出氣韻生動的藝術魅力，這種文字設計極具現代設計意識。今天，編輯工作者不僅要有審美能力，而且要能夠提高讀者的審美情趣。編輯要反復研究出版物的內容，使形式與內容高度完美地結合。

（二）追求內容和形式的精益求精

魯迅在書刊裝幀上善于細心推敲、反復琢磨。對于字體的大小、文字的樣式、標點的位置、文字內容的編排，他都會從整體出發考慮，以達到形式與內容的統一。他編輯的刊物如《莽原》《朝花周刊》《奔流》《萌芽月刊》《譯文》等，都讓人耳目一新，給人厚實的分量感。魯迅自費印刷的《毀滅》《鐵流》，則采用重磅道林紙，毛邊，橫排，以厚布紋紙為封面，顯得大方、莊嚴、肅重。為紀念自己的好朋友瞿秋白，魯迅特地自費在日本印制其譯文集《海上述林》，以求達到最佳印刷效果。該書分皮脊麻布面精裝和絨面精裝兩種，都使用了燙金字。

魯迅編輯的書刊，內容健康向上，格調高雅；形式精益求精，盡善盡美。他為創作出美好社會文化作品刻意追求和不懈努力的精神，為當今在編輯工作中追求內容和形式的完美統一樹立了楷模[12]。

（三）凸顯版式編排的別具一格

許廣平在《因校對“三十年集”而引起的話舊》一文中說：“編排格式的如何臻于優美妥善，那是他從不肯輕易從事的。小到一直線的粗細長短，大如一行列的高低斜正，他都不惜再四改正。如果印刷所的校樣老不肯改呢，他絕對不馬上就批‘校了’兩字……”[13]魯迅在書刊版式編排上別具一格：設計風格中西合璧，注重借鑒中國傳統元素與西方文化；文字標題標新立異，標題筆畫結構大膽變化，顯現厚重、輕靈，開放、收斂；運用空白空間凸顯主題，注重營造版式編排的氣韻美；重視插圖的點睛作用，以吸引讀者的閱讀興趣；注重形式與內容的完美統一，以體現形與神的完美融合。魯迅親力親為，親自題寫書名，編寫標題，設計圖形樣式、大小、位置。魯迅對版式編排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極為考究，他的版式編排理念對現代版式編排具有重要的啟示。

（四）注重印刷工藝質量的精美

魯迅對于制版和印刷工藝非常熟悉，對于如何印出高質量的書刊，有著極其豐富的經驗。如在1936 年4 月致趙家璧的信中說：“所做的銅鋅版，成績并不壞。不過印起來，總還要比樣張差一點，而且和印工的手段，大有關系。”[9]99他所編輯的書刊是他為讀者創造美好文化的具體體現。可以說，魯迅所創辦與編輯的每一種刊物都是完美的。

綜上，魯迅編輯書刊的美學特征，既反映了他想通過書刊編排之美誘發讀者讀書之樂、培養讀者審美情趣和提高讀者鑒賞水平的主張，同時，還反映了魯迅一切從讀者出發的編輯意識[14]，“于讀者有益”，“使讀者有所得”，這些對于做好現在的編輯工作具有極大的啟發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