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 強,唐 亮,壯 健
(無錫市中醫醫院呼吸科,江蘇 無錫 214071)
感染后咳嗽(post-infectious cough,PIC)是呼吸系統感染后引起的并發癥,其發病率呈逐年增長趨勢,一般由各種病原體(如病毒、細菌、支原體等)導致呼吸道感染之后的繼發性咳嗽,呼吸道感染得以控制,但遺留持續咳嗽,臨床多表現為刺激性干咳、咽癢、少痰或無痰,胸部X線檢查無異常,咳嗽癥狀可持續3~8周甚至更長時間,多會因感冒、冷空氣、灰塵、油煙及季節變化而誘發或加重[1]。PIC是目前呼吸道感染后出現的常見問題,特別是近年來冬春季流感暴發,出現PIC的患者更多,一般占呼吸科門診量的80%左右,而對于PIC的中醫藥治療存在證型多樣性和辨證的隨意性,臨床中給我們帶來很大的困惑[2]。因此,結合臨床中遇到的一些困惑和問題,我們提出了一些見解并進行探討。
感染后咳嗽的病因有內外因之分,以外因為先導,內因為根本。其病因主要分為外因和內因,而一般以外因為先導,外因中以外感風邪為首,同時易于夾雜他邪,其中以夾雜燥邪多見;內因以正氣虧虛為根本,其中以肺脾兩虛為主,而內因是導致其遷延不愈的根本。
PIC屬于中醫“咳嗽”范疇,蓋因外感六淫之邪,衛外功能失調,從口鼻皮毛而入,衛表不和,肺失宣肅,肺氣上逆,一般認為其病機關鍵在于“肺失宣肅、肺氣上逆。”PIC主要是沒有衛表不和之象,以此可區別于“感冒病”,只留肺氣上逆之咳嗽癥狀。《素問·風論篇》曰:“風者,百病之長也。”六淫之中,以風邪為主,風為百病之長,故常易兼雜他邪合而致病,可夾寒邪、熱邪、燥邪等,其中以夾雜燥邪多見。臨床PIC的主要癥狀是咳嗽,且以干咳為主,痰黏難以咯出、咽癢、咽干、口干等癥狀,與“風勝則癢”“燥勝則干”的特性相契合。石壽棠《醫原·百病提綱論》云:“六氣傷人,因人而化,陰虛體質,最易化燥,燥固為燥,即濕亦化為燥。”風邪易勝濕生燥,火熱易傷津化燥,寒凝易津閉化燥。素體陰虛之體易招燥邪侵襲,燥邪反之又易耗津傷陰,如此反復導致咳嗽不止。張天嵩等[3]將PIC歸為燥咳,因燥盛則干易傷陰液,故可見PIC干咳久咳、痰少難咯等燥邪傷肺、肺失清潤之征象。劉瓊[4]提出PIC當從燥論治,患者可因外感燥邪而損傷氣津,亦可因久病耗損陰液而致內燥。若外感風邪未能使邪有去路而致風邪伏肺,則伏邪易于燥化。所以PIC病因以外感風邪為首,但風邪易夾雜他邪,其中以燥邪為主,風燥之邪是其主要病理因素。
PIC患者病程有短有長,病程較長者多見于體質虛弱、正氣虧虛者,蓋因感受外邪,邪氣急速入里,正氣已傷,無以祛邪外達,邪戀于肺,使肺失清肅,肺氣上逆而致慢性遷延。一般病程相對較長,呈慢性持續性過程,咳嗽反復發作,遷延不愈,此時辨證當屬本虛標實、正虛邪戀。因而咳嗽遷延難愈必與正氣虧虛有關,即所謂 “邪之所湊,其氣必虛”, 因此正氣虛弱是本階段的根本,治療多從扶正祛邪入手。故PIC的病因以外感風邪為首,夾雜燥邪多見,若合正氣虧虛之內因,則可出現病情的遷延難愈。
該病機初期以“表邪未盡,咳嗽不止”為主要特點,“正虛邪戀,遷延不愈”是慢性遷延的根本病機。PIC初期可能失治誤治,如過量使用清熱解毒之品,而疏風解表之功不足,或外邪本身的發展,邪氣部分入里,以致表邪未盡,肺失宣肅,氣逆于上而咳嗽不止,臨床上獨留有咳嗽癥狀,而衛表不和之象不顯,如無明顯鼻塞流涕、無發熱咽痛等癥狀。因此,此時的主要病機特點是“表邪未盡,咳嗽不止”,治療重點當為疏風解表、宣肺氣以止咳。正所謂“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邪之所湊,其氣必虛”,而PIC患者正氣虧虛以肺脾兩虛為主,表現為肺脾氣虛或者肺脾氣陰兩虛,臨床可見咳嗽、干咳、口干、咽干,納差、乏力、食欲不振、咳嗽發作時見干嘔之狀、舌質紅、苔薄白或苔少、脈細滑等癥狀。肺氣本虛者,衛表不固,易于反復感冒,外邪入里,經治療后外邪祛除,但肺氣仍肅降無權,從而導致咳嗽頻頻,纏綿難愈。脾氣虧虛者,一方面與患者平素體質虛弱有關,另一方面與患者使用抗生素以及過多的苦寒敗胃之藥(如清熱解表、清肺化痰等藥)有關,導致胃氣受損,脾土虛弱無以生肺金,病亦無從可愈。“蓋肺不傷不咳,脾不傷不久咳”(清·沈金鰲《雜病源流犀燭·咳嗽哮喘源流》),當患者素體肺脾兩虛或久病傷及正氣,結合外邪入侵,雖經治療但由于正氣虧虛無力祛邪外達,導致外邪留滯機體,肺氣宣肅功能難以恢復,從而導致咳嗽遷延不愈,所以正虛邪戀是PIC遷延不愈的根本病機。
PIC治則當以“宣”為主,適當兼以“肅。”PIC分為初期和慢性遷延期,根據不同分期的病機特點,給予不同的治則。初期存在“表邪未盡”,故以“宣”表邪為主;慢性遷延期存在“正虛邪戀”,在扶正時仍不忘祛邪,故此時“宣肅結合”,適當肅降肺氣、補益正氣。
根據病機的動態演變過程,我們可以看出PIC初期以風邪為主,風邪上襲或夾寒、夾熱、夾燥、夾濕,其中以夾燥邪多見,治療以“祛風宣肺”為主,輔以潤肺止咳。初期應以宣為主,既可宣揚肺氣之利,又可疏散表邪之功。“宣法為止咳第一大法”,此時用藥宜輕,當宗吳鞠通“治上焦如羽”,順其肺性之勢疏而導之,臨證以辛潤宣肺,若想做到此,筆者認為要注意三點,一是不用峻猛克伐之品,投藥應多性味平和,如桔梗、桑皮、前胡、絲瓜絡、蟬衣、蘆根等;二是藥量輕,一般每味藥用量3~10 g;三是藥味少,一般處方用藥l0~12味,用藥切合病機即可,不以藥物多取勝[5]。
“宣肅結合”,適當兼以“肅。”PIC發展至慢性遷延期,病機進一步演變,因外邪入里侵及他臟,臟腑虧虛合并痰濕、痰熱之證,此時存在本虛標實,本虛以肺脾兩虛為主,標實以外感表邪合有痰濕、痰熱,甚至夾雜血瘀之象,此時當兼以“肅”,輔以肅肺降氣,但總不離乎于“宣”,適當采用清肺、潤肺、化痰,再輔以補益脾肺之氣,通過補益正氣而加強祛邪之功。因肺氣的宣發和肅降是對立統一的,因此治療咳嗽時,當有度、有機、有序的使用宣肅之法,同時把握好宣肅的時機,當然在使用宣肅法的同時可根據辨證加用。總之,準確而靈活地把握好宣肅之法,對于PIC的療效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PIC在處方用藥上,亦根據不同的分期給予方藥,一般以基本方進行打底,根據臨床癥狀隨證加減;基本方的特點是藥味少、藥量輕,以宣散為其主要特性。
PIC病程較長,根據病機動態演變,PIC的早期以宣法為主,筆者一般以三拗湯(宋·《太平惠民和劑局方》)進行加減,其具有宣肺解表、止咳化痰之效,性味平和可作為打底基礎方。風寒者以小青龍湯進行加減,疏風宣肺、散寒止咳;風燥者可合桑杏湯加減,疏風清肺、潤燥止咳;風熱者以及風邪較勝者,可合小柴胡湯加減。臨床較多運用小柴胡湯加減治療PIC,從六經辨證分析PIC,認為由于太陽表證失治誤治,表證已罷,邪入少陽,致少陽樞機不利,膽火上炎,三焦疏泄失常致咳嗽遷延不愈,同時伴有正氣虧虛。此時給予小柴胡湯加減和解少陽、調達樞機,正合方證相應。
止嗽散出自清·名醫程國彭的《醫學心悟》,言此方“溫潤和平,不寒不熱,既無攻擊過當之虞,大有啟門逐賊之勢。是以容邪易散,肺氣安寧。”方中百部止咳化痰,紫菀潤肺下氣,白前降氣祛痰,桔梗宣肺化痰,荊芥祛風解表,陳皮理氣化痰,甘草調和諸藥。止嗽散性溫潤平和,偏于“肅肺”,長于化痰止咳,但又不失于疏風宣肺,是“宣肅”相結合的代表性方劑,故在PIC遷延期常常使用此方進行打底加減。根據臨床癥狀,出現肺脾氣虛者一般合玉屏風散加減,加入太子參、黨參、黃芪、絞股藍等;痰熱者可合瀉白散加減,加入炒黃芩、金蕎麥、魚腥草等;痰濁者可合三子養親湯加減,加入蘇子、炒萊菔子等;肺陰虧虛者可合沙參麥冬湯加減,加入南沙參、麥冬、百合等;挾有血瘀者,加入穿山龍、炒當歸、桃仁等;干咳、咽癢較重如遇刺激性氣體、冷熱空氣等易于誘發者,可加一些蟲類藥祛風化痰、解痙止咳,一般選用蟬衣、僵蠶、地龍等。
張某,女,38歲,2018年5月15日初診:主訴咳嗽20余天,患者20余天前因受涼后出現咳嗽,咯吐少量白黏痰,痰不易咳出,咳嗽較甚時稍感氣喘,病初有惡寒、發熱、鼻塞、流涕、無咽痛,在家服用頭孢丙烯片、強力枇杷露等治療后體溫正常,鼻塞、流涕好轉,但咳嗽持續不好,遂來我院門診就診。刻下咳嗽,干咳無痰,咽干咽癢,癢則咳,稍感胸悶,口干,大便干結,小便尚調,納食一般,夜寐佳。舌質淡紅,苔薄黃,脈滑。查體體溫36.8 ℃,神志清,精神可,兩肺呼吸音粗,未聞及干濕性羅音,心率80次/min,律齊,雙下肢無浮腫。查胸部X線片未見異常,擬以疏風宣肺、潤燥止咳為法。處方:春柴胡6 g,炒黃芩10 g,炙款冬10 g,苦杏仁10 g,炙枇杷葉10 g,炙桑白皮10 g,法半夏10 g,佛耳草10 g,南沙參10 g,麥冬10 g,穿山龍10 g,生姜3片,炙甘草3 g,7劑水煎300 ml,早晚分服。5月22日二診:藥后患者咳嗽好轉,干咳無痰,無咽癢,無胸悶,口干好轉,乏力,納食不馨,二便調,夜寐可。舌質淡紅,苔薄黃,脈細滑。考慮患者存在肺脾兩虛,初診方加潞黨參10 g、焦楂曲各10 g,繼續服藥14劑后咳嗽漸除,囑其飲食清淡,勿食辛辣、刺激之品。
按:《素問·咳論篇》曰:“五臟六腑皆令人咳,非獨肺也。”又云:“久咳不已,則三焦受之,三焦咳狀,咳而腹滿,不欲食飲。”而“感冒”經治療后鼻塞、流涕、發熱等衛表不和之癥減輕,遺留陣咳不愈。此時外邪已祛半,病位已離表,處于半表半里,正合小柴胡湯病機,投以小柴胡湯藥到病除。上方中柴胡和解少陽、調暢氣機,可疏邪透表;炒黃芩清熱燥濕、瀉火解毒,可清肺火及少陽之火,柴芩合用可清半表半里之邪;炙款冬、杏仁、枇杷葉止咳化痰;炙桑白皮清肺化痰、降氣平喘;法半夏降逆化痰,佛耳草宣肺止咳,南沙參、麥冬養陰潤肺,穿山龍止咳可治久咳導致痰瘀之象,生姜、甘草等和胃、調和諸藥。二診中因患者乏力,納食一般,飲食不香,加入焦楂曲以健脾開胃,黨參健脾益氣,正氣充足以助邪外達。縱觀全方,治療上有張有弛,標本緩急,有解表宣肺、止咳化痰等祛邪之品,柴胡、炒黃芩、杏仁、款冬花等,又有健脾益氣、養陰潤肺等扶正之品,如黨參、南沙參等,同時兼顧痰血、痰濕,加入穿山龍、佛耳草等之品,可見組方思維之慎密,標本同治,正合PIC的病機演變,故藥到病除。
臨床中我們為什么要采用“PIC”這一西醫病名呢?因為這類病患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感受外邪后最早期有衛表不和之癥狀,失治、誤治以后衛表之象已不明顯,病邪進一步發展可夾雜他邪,侵及他臟,導致肺失宣肅、肺氣上逆發為頑咳。“辨病是為了更好的辨證”,但我們的落腳點還是在于“辨證”,做到“癥-證”相應,不能根據辨病來指導用藥,那就失去了中醫藥的精髓和靈魂。再則,中成藥的使用是基于正確的辨證論治,是在中醫藥辨證論治理論指導下使用,根據中醫藥的適應癥,而不是根據所謂的西醫疾病。臨證還應結合病史,詢問病情,看病程長短,這樣才能更好地發揮中醫藥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