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徑,包玉慧,都立瀾
(北京中醫藥大學人文學院,北京 100029)
同聲傳譯中,譯員需在聽辨源語的同時同步說出目的語譯語[1],口譯界普遍承認其工作難度大,“難以做到準、全、順”[2]。中醫學術會議中,口譯員面臨的不僅是同傳技能的挑戰,還有中醫知識理解和中醫語言轉換的困難,出現失誤的風險也許更大。本文試從同傳譯員認知角度解析中醫學術會議漢英同傳中的信息流失現象,并提出應對策略。
口譯實務中,譯員的首要任務是傳遞信息,實現溝通。20世紀60~70年代,巴黎釋意學派首先從信息傳遞角度解釋了同聲傳譯,其理論核心是:譯員理解、翻譯和表達的對象不是源語的語言形式,而是講話人要表達的意義和思想。譯員的中心任務是剝離源語外殼,抓住意義實質[3]。同聲傳譯過程中的信息傳輸有三個特點,一是完整度不夠,輸入的信息是片面的;二是信息處理時間更為緊迫,輸入、加工、輸出三個程序同時進行;三是沒有信息轉碼的中介平臺(如交替傳譯的筆記)[4]。
同傳中信息流失是常見現象。信息守恒只是美好愿望,在實踐中幾乎無法實現[5]。“簡略化”是同傳譯語中最突出的特點[6],并且不受語種的限制[17]。據漢英同傳實證研究統計,平均每分鐘譯語有11.8次省略,其中語言形式的省略約占31%,而語義信息的省略則高達69%[8],存在“許多省略不當的地方”[9],有時對源語信息的完整性產生了較為嚴重的影響[10]。
造成信息流失的原因有,如發言人朗讀文本[11]語速過快、口音過重、生僻術語[12]、譯員源語主題知識匱乏、記憶負荷過重[13]、落后于講話人太多、職業能力不佳[14]等。專業技術領域的漢英同傳中,信息流失主要源于理解難度給譯員記憶帶來了額外負荷,以及譯員無法完全轉述凝練漢語[15]。
專家譯員具有更強的重要信息選擇和判斷能力[16],能更有效地使用同傳策略,這種職業能力在愈是有難度的語篇傳譯時愈能顯示其優勢。同傳策略包括理解策略(預測﹑切分﹑信息選擇﹑延遲或等待等)、產出策略(壓縮﹑擴展﹑近似﹑概括等)和應急策略(省略﹑轉碼﹑平行重述等)[17]等,漢英同傳中,壓縮及省略策略備受推崇。省略源語冗余信息和不必要的語言形式[18]不會造成信息流失,還能令表達簡潔﹑聽者輕松,實現交際最大化[19]。目前,漢英同傳策略研究選取的譯例多取自政治、商貿會議,醫學主題尚不多見。
同傳過程中,信息監控與加工的任務重、密度大,而譯員的注意力卻是有限的。法國口譯研究專家丹尼爾·吉爾提出了精力分配模型(the Effort Model),認為同聲傳譯(simultaneous interpreting)過程可以看做三項“精力付出”的一個模式,即聽力和分析精力L(Listening and Analysis Effort)、語言產出精力P(Speech Production Effort)和短期記憶精力M (Short-Term Memory Effort),同時大腦還必須留出部分精力來進行任務協調C(Coordination Effort)。同聲傳譯的工作過程即可用公式表示為:SI=L+P+M+C[20]。口譯員的精力如何分配取決于源語信息的密度和難度,如果分配更多的精力給一處高難度信息,口譯員能處理余下信息的精力就可能變少[21]。
該模型從信息加工理論與認知學科的視角對同聲傳譯的流程做出了合理解釋,指出注意力分配問題是譯員誤譯的根本原因[22]。學界認為,精力負荷模型對同聲傳譯的教學和實踐均有指導作用。
研究中醫學術會議漢英同傳這一特殊情境中的信息流失與對策,也可將譯員的三項主要工作精力作為切入點。本研究分析了近年國際中醫學術會議的部分同傳錄音,并訪問了相關譯員,發現該情境中有三類信息容易流失。
中醫知識博大精深,專業性極強。由于與會者多為中醫學者和專家,內行對內行,發言人不必詳細解釋每個專業概念。中醫知識欠缺的譯員難免在第一步即聽辨源語時就精力透支導致傳譯失誤。
例1:患者由于練習時咬緊牙關,瞪大雙目,精神高度集中,導致氣機不能下降,相火向上燔灼。手少陰心經之氣應由上向下宣通,而今相火上燔阻少陰心火下降,故心氣上逆,而肺為嬌臟,為相火所灼故感疼痛。
原譯:The patient clenched teeth and staring, he was highly concentrated. SoQiactivity couldn’t descend……the……heartQishould flow from up down, now the…… fire is up, heartQigoes up, and the lung is hurt.
分析:原譯支離破碎,邏輯丟失。該譯員證實,中醫知識儲備有限,在聽辨源語時遇到了較大障礙,即便集中注意力也未能理解源語內容。尤其是“手少陰心經之氣應由上向下宣通”“相火上燔阻少陰心火下降”等闡述中醫理論的信息讓譯員力不從心,6個方向詞:“下降”“向上”“由上向下”“下降”“上逆”也讓其大傷腦筋。
例1講述的是“相火”與“心火”這對中醫相對概念,兩者的關系及運行方向。表面上讓譯員“聞”而生畏的是“手少陰心經之氣”等專業術語,但更深層的原因是陌生的中醫理論知識讓譯員聽辨理解失敗,工作精力透支。這種隱含專深理論的信息容易給外行造成傳譯障礙,引發信息流失。
中醫獨有的術語體系在西方各國語言中一般都缺乏應對語[23]。近年來,中醫術語翻譯標準化進程提供了文本翻譯的范本,但在同傳的時間壓力下,專業術語英譯的記憶提取仍比一般詞匯困難。中醫學術會議中,術語(中醫術語、西醫術語、醫學相關的科技術語等)一旦羅列出現,即符合吉爾提出的信息密集標準,即在較短的句子(少于10個單詞)中包含了3到4個信息,容易發生信息流失。
例2:經過了解她的病情發展狀況,我確認她得的病就是中醫所說的“痿癥”,西醫稱為“多發性神經炎。”痿癥產生的原因有所不同,有些是肺胃熱盛,有些是濕熱浸淫,有些是肝腎陰虛。
原譯:After knowing all her symptoms, I know her syndrome isweisyndrome. This is in Chinese Medicine……There are many reasons to induce this disease,……heat in stomach,……or stagnant heat, or……yinin liver……
分析:“肺胃熱盛”“濕熱浸淫”“肝腎陰虛”三個中醫證候術語在譯語中雖都有提及,卻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變形或丟失。“肺胃熱盛”(標準英譯:exuberant heat in lung and stomach)中的“肺”和“盛”在譯語中缺省,“肝腎陰虛”(標準英譯:yindeficiency of liver and kidney)最重要的“虛”未表述,排在末位的“肝腎陰虛”流失最為嚴重。這也從側面說明陌生術語越密集,信息流失的可能性越大。“西醫稱為‘多發性神經炎’”漏譯,主因是譯員不知道“多發性神經炎”的英譯“polyneuritis”,被迫省略。
術語密集出現對同傳譯員帶來的障礙體現在兩方面。首先,中醫術語數量繁多,譯員短時間內形成其英譯的條件反射可能性極小。第二,中醫術語短小精悍,英譯卻相對冗長,譯員難以與發言人保持同步,更易注意力失衡。
中醫學術交流時經常摘引古典醫籍的引文。對“世界醫學氣功學會第九屆學術交流大會”的漢語發言進行統計,實證研究類的12篇中文講稿中4篇出現文言引用,多引自《黃帝內經》。非實證研究類的18篇中文講稿中,11篇引用了文言文,引用源于多達29種古籍,不僅有中醫學著名論著《千金要方》《傷寒雜病論》等,還有史學、文學、道家等論著,如《說文解字》《淮南鴻烈》《周易》等。文言文的傳譯可謂漢英同傳中不利的情形之一,極易出現信息流失如例3。
例3:“陰平陽秘”出自《素問·生氣通天論篇》:“陰平陽秘,精神乃治。陰陽離決,精氣乃絕。”陰與陽本是互根互用、相互對抗﹑相互制約,最后達到和諧統一,取得陰陽之間的相對動態平衡,稱之為“陰平陽秘”。
原譯:“The balance ofyinandyang” was mentioned inHuangdiNeijing: “Ifyinandyangare balanced, then……essence andqican grow well.”Yinandyangconstrains each other, and……they reach harmony through a dynamic way.
分析:首先,文言引用的出處“《素問》”和“生氣通天論篇”漏譯。譯員回顧時稱盡管知道“素問”的英譯(Plain Conversations)但仍選擇不譯,以免滯后。第二,在傳譯文言“陰平陽秘,精神乃治。陰陽離決,精氣乃絕”時,譯員語速放慢,停頓猶豫。“精神乃治”的譯語產出落后,直到發言人說完“陰陽離決,精氣乃絕”,譯員才把“精神”用“精氣(essence andqi)代替,并用“grow well”將“乃治”有偏差地表達出來,“陰陽離決,精氣乃絕”則完全未譯。第三,精力透支加之譯語滯后,導致下一句中的“互根互用”“稱之為陰平陽秘”等難度并不大的信息也丟失了。譯員提到,在聽到文言引用時她被迫集中注意力辨認屏幕上的文字來幫助理解,可見聽辨(L)負荷飆升。再者,文言文譯成白話文字數往往翻倍,譯員需想方設法整合譯語而耗費更多語言產出精力(P)。
由以上3種信息流失高發點可見,在中醫學術會議的漢英同傳中流失風險較高的往往是含有中醫特有概念﹑中醫特有表述的信息。這些源語的信息密度和陌生度高于一般口語,對譯員聽力和分析精力(L)需求更高。同時譯員需付出大量努力儲存源語信息,而短時記憶(M)的保持時間短、容量小,很難完全避免遺忘,也可能造成信息的變形或丟失。中醫特色語言的翻譯難度還增大了語言產出精力(P)負荷。3項主要工作精力需求量同時上升,譯員精力供不應求的風險攀升。
對于同傳譯員來講,學習中醫知識﹑降低源語陌生度是必要的,但這無疑是一個相對長期的過程。中醫語言雖特殊,同傳策略仍能讓譯員降低工作精力的耗損,平衡注意力的分配。在中醫學術會議漢英同傳中,預測策略(anticipation)和壓縮策略(compression)適用性較強。本節譯例的改進版譯語由一名資深中醫同傳譯員完成。在信息流失高發點,該譯員多次靈活運用預測策略與壓縮策略,提升了譯語質量,對該語境漢英同傳有示范作用。
預測是最常見的同傳技巧之一,在同傳實踐中出現頻率高達每次85 s甚至更高[24]。在中醫學術會議中,預測能夠有效減輕同傳譯員的認知負荷,尤其是降低聽辨(L)與記憶(M)的耗損。學術發言屬于論述型語篇,邏輯性強,也便于譯員理解、推理、加工信息。中醫知識儲備和語境提示也有助于譯員作出合理預測,實現對發言的超前駕馭。會議發言常遵循特定的常用結構,譯員如能提前把握,也能從語篇層面實現預測,避免被動狀態。
例2:①經過②了解她的③病情發展狀況,我④確認她得的病就是⑤中醫所說的“痿癥”,⑥西醫稱為“多發性神經炎。”痿癥⑦產生的原因⑧有所不同,⑨有些是肺胃熱盛,有些是濕熱浸淫,有些是肝腎陰虛。
改譯:After getting to know her conditions, I was sure she had what the TCM calls “weizheng”, polyneuritis in western medicine. It can be caused by varied reasons like exuberant heat in lung and stomach, or damp heat,yin-deficiencyof the liver and kidney, etc.
分析例2 的改譯,可見譯員從多方面對源語進行了預測。
第一,預測源語內容走向。如通過①“經過”可預測即將出現一個動詞,此時等待。②和③形成“了解病情”這樣一個常見的動賓搭配,結合④“確認”一詞的提示,譯員便能預測到接下來要講的是病的確診。由⑤“中醫所說的”,譯員可推測出現⑥西醫病名的可能性。聽到⑦“產生”,能聯想到“原因”一詞,并預測出接下來的信息將涉及中醫辨證。
第二,預測專業術語。在例2中,改譯的譯員醫學知識與發言人相當,在聽到“痿癥”時已能準確預測出“多發性神經炎”這一西醫病名,并做好提取對應譯語“polyneuritis”的準備。結合上下文意思,通過⑧⑨能預測出即將出現中醫辨證術語,且不止一個,很可能造成時間短缺,譯員此處在用“like”一詞作開放式結尾,方便引出具體的病證術語。
第三,預測文言引用。文言引用是中醫學術漢英同傳中的難點,但有規律可循。該語境中的文言引用多來自醫學典籍,《黃帝內經》出現頻次最高,最易作為理論支持或文獻綜述的一部分出現在發言的開頭部分。“出自”“最早出現在”等表述都能提示譯員做好準備。
譯員的背景知識越豐富,對發言信息的理解就越清楚,對發言走向的預測就越準確。當源語與譯員預測的內容“不謀而合”時,譯員將更有自信,更加主動地組織譯語,更有邏輯地在目的語中呈現信息。
學界普遍支持漢英同傳中壓縮冗余表述和重復信息。中醫特色語言高度凝練、語義過載,壓縮策略難以在較短的字詞層面實現。譯員需放棄話語表征形式,提煉主要信息,在語篇層面進行語義壓縮。
例3:“陰平陽秘”出自《素問·生氣通天論篇》:“陰平陽秘,精神乃治。陰陽離決,精氣乃絕。”陰與陽本是互根互用、相互對抗﹑相互制約,最后達到和諧統一。取得陰陽之間的相對動態平衡,稱之為“陰平陽秘。”
改譯:“The balance betweenyinandyang”first appeared inTheYellowEmperor’sCanonofMedicine: “Whenyinandyangare balanced, one’s spirit is well-maintained. When they are separated, essence-qi comes to an end.”Yinandyanggenerate and constrain each other to reach harmony, unity and this state of dynamic balance.
第一,合并重復信息。盡管信息密度大,語篇中仍存在冗余和重復,但隨著發言的進行,譯員和聽眾也在累積信息。譯員可充分利用語言冗余和共有信息來壓縮重復及已知信息。如例3的關鍵詞“陰平陽秘”出現了3次,譯出了前2次,第3次把“陰平陽秘”與“陰陽之間的相對動態平衡”合并為一個短語“this state of dynamic balance”,節省了語言產出精力,縮短了譯語產出時間,也沒有丟失信息。再者,漢語傾向于使用重復結構,英語傾向于使用指稱結構以避免重復。“陰”“陽”兩詞在源語中出現3次,譯語壓縮為2次,“陰陽離決”中的“陰陽”用代詞“they”譯出,巧妙地利用了前文表述來精簡譯語。
第二,優選最短英譯。“陰平陽秘”更準確的英譯為“yinis at peace andyangis compact[25]”或“quiet and evenyinvital essence harmonizing with sturdy and solidyangvital energy”[26],但這2個英譯均遠長于原文,源語話語轉瞬即逝,照此傳譯會滯后太多。因而譯員選用概括性的譯法“the balance betweenyinandyang”,雖損失了部分字面意義,卻保證了語段層面傳遞信息和源語信息的基本一致。如因咬文嚼字地傳譯一個術語而犧牲整段信息反會得不償失。
第三,重組復雜句式。中文表達往往較為靈活,不受太多語法限制,而英文則語法森明。如果機械地照源語翻譯下去,很可能造成譯語不成句或不規范。譯員可以將復雜句式重新組合為更易表達、更易接受的句式,還可使用英語中豐富的邏輯關系連接詞、介詞短語、分詞短語、定語從句等使邏輯顯化,幫助聽眾理解。
例4:①而患者由于練習時咬緊牙關,瞪大雙目,精神高度集中,②導致氣機不能下降,相火向上燔灼。手少陰心經之氣應由上向下宣通,而今相火上燔阻少陰心火下降,故心氣上逆,③而肺為嬌臟,為相火所灼故感疼痛。
改譯:The patient in practice was clenching his teeth and staring with eyes wide open. This state of high concentration disrupted the natural downward movement of his heartqi, while the ministerial fire went up and hurt the lung, which is a delicatezang-organ.
例4的改譯去掉了源語的邏輯重復部分,重新組合了句式。第一句講述患者的狀態,第二句句首的名詞短語“this state of high concentration”,既概括和銜接了上一句的細節,又充當第二句的主語,便于引出后文。第②部分是傳譯難點,需譯者提煉和梳理出關鍵信息:一是“手少陰心經之氣”正常情況應向下運行,二是這名患者的“手少陰心經之氣”未能向下運行。改譯將語義重復的“不能下降”與“阻少陰心火下降”壓縮為一個英文動詞“disrupt”,將“應由上向下宣通”譯為“natural downward movement”,與“disrupt”組成動賓短語,在簡短的表達中闡明了2個信息點。
較一般主題而言,中醫學術會議上的漢語發言呈現出的專業性更強,特色語言更多,增加了同傳譯員的各項工作精力需求,信息流失幾乎不可避免。越是專業的、陌生的、具有中醫文本特征的源語,就越有可能在語言轉換中出現信息流失。為減少這種風險,譯員要將學習中醫專業知識和強化同傳技能相結合。該語境的漢英同傳中,預測策略的對象多為中醫特色語言,也往往是承載關鍵語義的語言;壓縮策略的對象則是語言冗余成分與重復信息。預測與壓縮兩者對象互補,都服務于緩解譯員工作精力壓力。通過預測,譯員能超前把控源語信息,同時識別﹑篩選關鍵信息。通過壓縮,譯員得以在時間壓力下精簡譯語,更有條理地呈現關鍵信息。優秀的譯員具有更強的對信息選擇、判斷和加工的能力,譯語更突出同傳的技巧性與靈活性。總之,同傳策略仍適用于此類特殊主題的漢英同傳工作,有利于譯員合理分配和平衡各項精力,提升譯語質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