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彩林,吉訓超
(1.廣州中醫藥大學,廣州 510405; 2.廣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廣州 510405)
對于引經藥的認識,大多認為是某味藥在治療上對某臟腑起著顯要作用,或引導其他藥物對某一臟腑更好的發揮作用,是導使全方藥物發揮的專主。然古代醫籍中對引經藥物的具體論述并不多,對于1首方中何是引經藥、引經藥物如何選擇方面及引經藥的實質是什么尚未論述清楚,遂有必要進一步討論。
對于引經藥的描述最早見于《神農本草經》,稱官桂“為諸藥先聘通使”,此處僅是說官桂為諸藥的通使,相當于古代使臣的意思,兩國欲想交好,必先派使臣前去談判,掃除障礙,使往來的道路通暢,才可相互通商、交流,是為對引經藥物描述的雛形。在宋代《本草衍義》中記載:“蓋桑白皮行水,意以接螵蛸就腎經。[1]”這里所說的桑白皮是引桑螵蛸入腎經之藥,但未明確提出引經藥的概念。引經概念的提出源于金元時期張元素,他在《珍珠囊藥性賦》中對每味藥幾乎都有“歸經”和“引經”的記載,如“桔梗,清肺氣,利咽喉,其色白,故為肺部引經,與甘草同行,為舟楫之劑”;又如稱升麻:“若補脾胃,非此為引用不補”[2],明確提出桔梗、升麻分別為肺部、脾胃引經藥。明·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收納歸結了各經的引經藥,至此看似引經藥的概念已明確,但其在具體方中到底何藥才是引經藥并不知道。明·何柏齊在《醫學管見》中說:“引經即引治病之使”,此處說出引經藥即為使藥,引即為使。引經即為使藥,應臣為使,其主要功效應與主方相類似,歸經乃是病變之專所,劑量宜輕。引經只是使藥的部分作用,引經也只部分是使藥。然有些方中引經之藥亦可為君臣,如石膏湯中之石膏即為君藥,引全方專入陽明經之要藥。在1首方中,雖全方藥物主要歸經及功效多一致,但引經藥多是對某些臟腑、經絡的病證能選擇性起到主導治療作用的藥物。且1首方中可單味藥為引經藥,如五苓散中的桂枝,也可2種及以上為引經藥,如血府逐瘀湯中牛膝與桔梗[3-4]。
引經藥的應用可達承上啟下、導龍入海之功,確有畫龍點睛之趣。尤在涇在其《醫學讀書》中說:“兵無向導則不達賊境,藥無引使則不通病所。[5]”古人對于引經藥的作用多認為是“引經報使”,近年來隨著引經藥的發展及臨床應用的重視,中藥引經的作用歸納有引藥物歸經,即全方藥物歸經的先驅,如龍膽瀉肝湯中之柴胡;引藥至病所,即全方藥物之向導,如血府逐瘀湯中之桔梗,少腹逐瘀湯中之炮姜;引正氣歸宅多指引火歸元,使陽氣內收、下降,如桂枝甘草龍骨牡蠣湯,傷寒中之本方原是治療因“火逆下之”誤治引起的亡陽兼表邪不解證,亡陽引起腎中真陽外散,遂方中加龍骨牡蠣引陽氣下降,潛藏于腎中;金匱腎氣丸中之肉桂在其中應用就是引火歸元之意;引病邪外達,即在全方中應用具有因勢利導之意,如血府逐瘀湯中之牛膝,即是引胸中之血下行之意。綜上可以看出,引經藥不只是單純引諸藥直達病所,更多的是通過調理臟腑功能、調和氣血津液,以利諸藥功用得到更好的發揮[6]。引經藥率諸藥直達病所,并可通過調理病變臟腑自身功能以助正氣抗邪。如五苓散中桂枝的應用,五苓散治療下焦蓄水證,水蓄膀胱,小便不利。《素問·靈蘭秘典論篇》云:“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氣化則能出矣”,遂方中加用桂枝除引藥達太陽膀胱經、解傷寒未解之表邪外,更多的是取其溫陽化氣之功,以助利水。在《素問·至真要大論篇》中說:“謹守病機,各司其屬,有者求之,無者求之,盛者責之,虛者責之,必先五勝,疏其血氣,令其調達,而致和平。”在治病時,祛邪藥物以其能祛除邪氣而有助于恢復臟腑經脈之功能;反之,調節臟腑經脈功能的藥物,也有助于祛邪,二者相得益彰。
到目前為止,引經藥的應用多存在經驗用藥的基礎上,理論上還未能達到精辟之說,實踐上難以直觀量化或缺乏客觀性,且各家學派有各家學派的看法與用藥不同。但歸根結底,引經藥物的應用選擇離不開以下幾點:藥物的藥性及歸經、治法治則、組方配伍、藥物的劑量、藥物的炮制、病勢影響、煎煮或服用方法[7]。引經藥的臨床具體選用可歸納為以下幾點。
引經藥可引藥入經,有“引經報使”之意。在方中具有“先驅”作用,臨證辨明疾病屬何經何臟,而選用該經或該臟的引經藥,可使全方藥力直達病所,從而提高臨床療效。六經辨證引經藥選用:太陽經多選用羌活、川芎,陽明經多選用葛根、白芷,少陽經多選用柴胡、黃芩,少陰經多選用細辛、獨活,厥陰經多選用吳茱萸、柴胡,太陰經多選用蒼術、升麻。臟腑辨證引經藥選用:肺臟如白芷、蔥白,脾臟如升麻、蒼術,心臟如黃連、連翹心,肝臟如吳茱萸、柴胡,腎臟如肉桂、獨活。三焦辨證引經藥的選用:吳鞠通在《溫病條辨》中言:“治上焦如羽,非輕不舉;治中焦如衡,非平不安;治下焦如權,非重不沉。”遂上焦引經藥多選用質輕氣薄之藥,如桔梗、麻黃、川芎、柴胡之類,中焦引經藥多選用藥性平和之藥,如白術、茯苓、黃芪之類,下焦多選用質重味厚之藥,如牛膝、琥珀、代赭石之類。衛氣營血辨證引經藥的選用:如入衛分、氣分引經藥多選用薄荷、銀花、石膏、知母之類,入營血分引經藥多選用玄參、犀角、丹參之類。
臨床直接用引經藥引諸藥直達病所者眾多。《丹溪心法》曰:“在上者,加羌活、威靈仙、桂枝;在下者,加牛膝、防己、木通、黃柏……凡治痛風,取薄桂味淡者,獨此能橫行手臂,領南星、蒼術等藥至痛處。[8]”如桑枝、羌活善引諸藥達上肢,獨活、牛膝善引諸藥達下肢;病位深淺用藥亦有別,病在肌膚經絡者,一般用防風、桂枝、蟬衣等辛散之藥,在筋骨者用草烏、附子及杜仲等藥。
引經藥的引經作用并非一成不變,引經藥的引導作用隨炮制不同發生變化,遂臨床選用引經藥時,還需注意炮制方法。如土炒入脾,鹽炒入腎,醋制入肝,蜜制歸肺,酒炒上行。
不同治則治法中同一引經藥的作用不一樣,其功效也不同[9]。如以補氣升提為主,引經藥多選用葛根、黃芪之類,既可引藥入脾經,又可補益中氣以助升提;如主在疏肝理氣,多選用香附、柴胡之類,既可疏理肝氣,又可引藥入肝經。
有研究表明,引經藥的作用取決于劑量,不同劑量作用效果不同甚至相反[10]。如升麻在補中益氣湯中,其用藥劑量宜小,主要是升發人體陽氣,有升陽舉陷之功,與脾主升之生理功能一拍即合。而升麻在閻氏升麻葛根湯中用量較重為君藥,其作用為解肌透疹之用。再如在清胃散方中,其用量較大,非取其辛散升發之用,而是取其清解陽明熱毒之功效,此用藥之微不得不辨。引經藥起到“引經報使”作用,一般用量不宜過大,為一般常用的中等量,以達引經藥入病所為目的。如果引經藥又為方劑中之主藥者,用量可偏重。
筆者導師從事兒科臨床工作及教學數十年,臨證經驗豐富,對小兒疾病運用引經藥具有自己的獨特見解。他認為小兒臟氣輕靈,既病也易趨康復,加之小兒服藥困難,其認為只要辨證準確,只需稍用藥或祛邪或扶正,便可使陰平陽秘,具體應用歸納如下。
單純壯熱(體溫>39 ℃)用陶氏柴葛解肌湯,壯熱伴有咳嗽者用麻杏石甘湯,發熱(中低熱)伴有咳嗽者用桑菊飲加石膏。以上方中均有石膏,石膏不僅可使肺熱清復其宣降功能,咳嗽止、熱退,并可引全方入肺。再根據病位不同,偏于氣分者加竹茹、青蒿,偏于血分者加狗肝菜、蠶沙。
平素對周邊事物缺乏興趣,不喜與人交談者,多認為是陽氣不振、腦髓失于溫養,在辨證基礎上用升麻、柴胡之輩,以升陽助氣并引諸藥及氣血上達頭目。
咳嗽伴有大便不通用龍脷葉,龍脷葉甘淡性平,專入肺與大腸經,既可清肺化痰止咳,又可潤肺通便,化痰而不傷肺津。伴有腹瀉者用車前子,既可利小便以實大便,又可引諸藥入肺經;伴有喘憋明顯者必用麻黃、細辛宣開肺氣以平喘;對于發熱后咳嗽者用地骨皮清肺中伏火。另導師認為咳嗽病位不一定在肺,五臟六腑皆令人咳,對于咽炎、扁桃體發炎引起的咳嗽,喜用木蝴蝶、射干利咽以止咳;對于鼻炎、鼻竇炎引起的咳嗽,多用蒼耳子、辛夷花宣通鼻竅,使涕清則咳止;對于反流性食管炎引起的咳嗽,用代赭石、藿香使酸降、脾胃開則咳止。
導師多認為是“風”邪為患,兼有表虛不顧,遂組方多以補益肺脾為主,加防風、蒺藜既可引諸藥達肌表,又可引邪外出。
導師多從肝經論治,臨床觀察此類小兒性格多犟,溝通亦困難,辨證多屬脾虛肝旺,用柴胡、白芍引藥入肝經。
必用夏枯草清肝火、散郁結,尤其對于頸部淋巴結炎,為肝經循行之處者。
在補腎健脾基礎上加女貞子、墨旱蓮滋腎填精以制陽,并引諸藥入腎。
在辨病辨證基礎上喜加烏藥,既可暖腎縮尿,又可引藥入腎與膀胱經。
喜加布渣葉、火炭母、藿香,既可利濕止瀉,芳香醒脾開胃止嘔,又專入脾胃經引諸藥入脾胃。
此類小孩多半原本食欲不佳伴有便秘,進食時家長又在一旁監督導致其進食心理負擔重,氣機郁滯,致使腸道蠕動功能差,肝苦急,遂腸道痙攣引起疼痛,其主方多在保和丸基礎上加用白芍、烏梅、枳殼、柴胡,并認為柴胡、枳殼均為引經藥之用,白芍、烏梅柔肝止痛,用柴胡除疏理肝氣之外,尚可引白芍、烏梅入肝;枳殼寬腸行氣,恢復腸道蠕動功能,并使邪氣從下而走。
最后,在臨床中應重視引經藥的功能,但又不拘泥于引經[11]。臨床用藥重要的是看藥物的基本功能,而非一味強調某藥的引經作用。引經的作用雖然重要,但并非是必須的。因此,不能過分夸大引經藥的作用,還應當以辨證為前提,充分考慮其本身的藥性與功能,盡可能功能與導向統一,另尚需注意引經藥調理臟腑氣血本身的功能,使藥效得以充分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