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老中醫李桂賢特色用藥拾萃?

張天彬，李桂賢

(1. 廣西中醫藥大學研究生學院，南寧 530001； 2. 廣西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脾胃病科，南寧 530023)

李桂賢系第五批全國老中醫專家學術經驗繼承工作指導老師，師從嶺南“草藥王”梁申老先生，從事中醫臨床、科研、教學工作40余年，恩師之學，得力于脾胃樞機之氣化，其為處方于升降出入、手眼頗有獨到，治脾胃病調氣和中尤為擅長，臨證處方善用嶺南草藥，大抵選用輕清流動、芳香醒脾之品，疏動其氣機，撥動其升降而病自愈矣。筆者有幸跟師臨證抄方，從眾多醫案中總結出李桂賢喜用之藥，現將其用藥經驗整理成篇，由藥物推及治病理法，雖未能詳盡師之深意，庶可以見藥知源，或有所得。

1 素馨花清疏和潤，表里通調

素馨花又名素英、雞爪花、素馨針，原產于嶺南，為木犀科素馨屬植物的干燥花蕾或開放的花，花多色白，清淡芳香。其性平味甘，歸肝經，具有舒肝解郁之功，臨床可用于治療肝郁氣痛、心胃氣痛、下痢腹痛[1]。《常用中草藥手冊》載用素馨花治療肝炎、肝硬化的肝區病、胸肋不舒、心胃氣痛、下痢腹痛等。《嶺南采藥錄》又載能“解心氣郁痛，止下痢腹痛”[2]。現代名醫禤國維認為，此花功具疏肝解郁，對于肝郁氣滯所致之皮膚病以及表現為善太息、精神緊張等癥狀具有良好的療效。

李桂賢認為素馨花質清而疏，在里善疏達肝胃氣機，且有解郁和悅之功，對于氣滯、郁證引起的胃痛、脅痛、梅核氣、胸痹、痛經、不寐等病證均可辨證選藥。李桂賢臨證喜用對藥，以增強療效。素馨花白潤如玉，疏肝和胃，用以配伍綠萼梅治療心胃疼痛、脹滿不適，配伍柴胡、延胡索治療脅肋疼痛，認為此花疏散條達之中亦有清潤之力，由此疏肝而不傷血，散通而不耗陰，誠斯良對；此花性輕靈，善達咽喉，亦為舟楫之品，配伍木蝴蝶能消梅核氣，配伍點稱根能療咽痛紅腫；胸中大氣惟疏轉布運，素馨花配伍栝樓皮，一升一降，大氣始能通暢，胸痹可除；此花具有疏肝解郁、理氣止痛作用，配伍玫瑰花治療痛經、乳腺炎療效甚佳；此花芳香沁人心脾，有解郁安神之功，配伍合歡花治療不寐亦在此例；肝經繞陰器，素馨花配伍荔枝核引經入藥，行氣消腫，治療睪丸炎；配伍貓爪草治療淋巴結節。李桂賢告誡：“取類比象乃中醫思維，臨證當結合藥物之象性，進行推類方不失功效證治。”認為因素馨花色白質輕，白入肺經，能宣上焦，又形似雞爪，頗有抓瘙之狀，在表善疏透郁熱，熱微則癢，故有宣肺透達、疏散止癢、美白和顏之功，對于肺氣失宣、氣機郁滯、風熱襲表等引起的咳嗽氣喘、瘙癢紅疹、褐斑雀斑，均可通過辨證機、辨病證而加減配伍用藥。同時喜用素馨花配伍苦杏仁、厚樸治療咳喘；配伍浮萍而宣透以療紅疹；配伍地膚子，輕宣肺氣，祛風止癢；此花趨性向上，配伍桃花、僵蠶護膚美顏，悅色消斑。

現代研究表明，素馨花主要具有解痙作用[3]。趙桂琴在研究素馨花化學成分及抗HBV活性的實驗中發現，單體化合物橄欖苦苷體內外抗HBV活性顯著，在素馨花藥材中含量豐富，具有進一步研究開發的潛力，有望成為抗HBV藥物研究新的天然先導化合物[4]。

2 木蝴蝶疏氣令調，散收兼備

木蝴蝶后世又稱玉蝴蝶、千張紙、云故紙，為紫葳科喬木木蝴蝶的干燥成熟種子。其味甘、苦，性平和，入肺肝經，為輕靈和潤之品，具有疏肝和胃、潤肺止咳、利咽開音、斂瘡生肌之功。適用于外感風熱、風熱喉痛、聲音嘶啞，肝胃氣滯或肝脾失調之胃痛脘痞，肺胃氣滯之咳嗽、呃逆，風熱蓄蘊之瘡疾等病證。《本草綱目拾遺》載木蝴蝶“治心氣痛，肝氣痛，下部濕熱。[5]”《嶺南草藥志》曰：“能宣解郁熱，舒肝除煩，治喉痹，赤眼痰火核諸癥。[6]”近代名醫章次公認為，木蝴蝶具有和胃生肌之功，配伍鳳凰衣治療潰瘍病每獲療效。

李桂賢認為“木蝴蝶為脾胃專科要藥，一藥多用。一者樞轉氣機以疏肝和胃，二者清濕透熱以健脾，三者清虛熱以利咽喉，且有養陰之功，使清熱而不傷陰，四者疏風透熱療外感，或可替代薄荷疏散風熱，又能補虛，寬中，進食。”然木蝴蝶何以一藥多用？李桂賢有告：“此藥亦有后下、混煎之別。后下者，尤以疏風透熱、清利咽喉之功顯著；混煎者，以疏肝和胃、健脾補虛為佳。”況木蝴蝶后下之用亦有講究！以其形質似干癟薄紙，故后下須先用冷水稍少浸之濕潤方可后下，取其輕清宣透之力。

李桂賢認為，木蝴蝶配點稱根治療咽喉腫痛、聲音嘶啞；配伍浙貝母治療肺氣失宣之咳嗽；配伍黃芩治療外感風熱；配伍海螵蛸、白及收斂止痛治療胃痛，收斂生肌亦治療潰瘍；配伍香附疏肝理氣治療腹痛脘痞。在臨證中，多用木蝴蝶以其疏調氣機、護膜和胃之效，一散一收用于諸方之中，因其疏調發散，大有助動藥力、助藥祛邪之勢，增強一方療效；脾胃為氣機升降樞紐，樞紐者門軸之屬，門軸輕疏則靈，重滯則礙。木蝴蝶質輕靈且有疏散濕熱之力，用之調氣最良，有所謂“疏氣令調”之意；肝木性善條達，體陰用陽，陰血不足無以濡養肝木，遂成一派陰虛肝郁之象，此證在臨床亦不少見，而疏肝解郁之品多溫燥，柴胡用之則傷陰，惟以木蝴蝶性質體潤，疏肝而不忘養陰，用之無殆，實乃醫家之妙。

現代醫藥學研究表明，木蝴蝶具有鎮痛、抗炎、抗菌、抗氧化、抑制病毒及腫瘤生長等多種藥理作用[7]。Le 等[8]研究發現，木蝴蝶具有抗炎作用。潘勇等[9]發現，木蝴蝶能增加小鼠氣管酚紅的排泌作用，表明木蝴蝶具有止咳化痰的作用，以上對木蝴蝶藥理作用的研究，從一定程度上為李桂賢更好地運用木蝴蝶提供了一定的科學依據。

3 布渣葉消食導滯，解表清里

布渣葉首載于《生草藥性備要》，又名蓑衣子、破布樹、爛布渣、布包木、山茶葉等，為嶺南習用草藥，為椴樹科植物破布葉的干燥葉，味甘、淡、微酸澀、性涼，具有清暑解表、消食化痰、利濕退黃的作用，主要適用于風熱外感、暑熱、食積、濕熱腹痛、泄瀉、黃疸等病證，布渣葉搗爛外敷還可以治療蟲毒咬傷。《草藥性備要》謂：“解一切蠱脹，清黃氣，消熱毒，作茶飲去食積。[10]”另《廣東通志》有描述：“嶺南舟人多用，香煙毒水迷客，煎湯服之立解。[10]”李桂賢認為：“布渣葉，味酸同山楂，具有消食導滯之效，有山楂之功而有過之之處。布渣葉除消導之外，亦能解表清里，利濕退黃，山楂則無。”

李桂賢認為布渣葉質輕味淡微酸性涼，清熱利濕，消食導滯，清不慮其過泄，酸澀不慮其滯，有收濕止瀉之功。自古以來，布渣葉在中國嶺南地區就有廣泛應用，作為涼茶“王老吉”的成分之一，具有清熱消滯、飲而不膩的作用，受到百姓好評。民間亦常用布渣葉煎茶作夏季飲料，有解渴、消食、開胃之用，被譽為“山茶葉。”因嶺南地區發病特點為多濕多熱多滯多積，用藥多以清法合宜。李桂賢師古不泥古，創制“李氏三仙”，即“布渣葉、六神曲、麥芽”，用法不用炒焦，微炒即可，言其性輕質平，味香氣和，善入脾經，三藥合用可大大增強消食導滯、醒脾開胃之功，且具有健脾化濕之效，實為嶺南脾胃濕滯、食積要藥。三藥配合，于消食導滯之中亦化痰食濕濁，乃名家手眼。可知方貴對證，藥貴對機，處方配伍隨癥加減，亦見功夫。認為布渣葉配伍扁豆花治療暑濕外感，配伍山芝麻治療風熱感冒，配伍鳳尾草淡滲利濕、祛濕止瀉，治療濕熱瀉痢。布渣葉又能清肝熱、祛濕濁，甘淡平和，祛邪而不傷正，對于肝膽濕熱或脾虛濕滯引起的黃疸，常用布渣葉配伍雞骨草、田基黃。脾主為衛，脾胃化生水谷之精微，其清精者化為衛而為一身之藩籬，顧護衛表，含保衛機體、抗邪防病之意，故病在衛氣，脾滯使然，遂成一派表里同病之象。而對于風熱郁肺兼食積于內的胃腸型感冒，李桂賢常單用且必重用布渣葉20～30 g，以清解衛表、運化消滯，此解表清里一舉兩得。李桂賢養生喜飲茶水，曾傳授學生一茶飲方，布渣葉、熟普洱等份煎水茶飲，久服謂之能消脂、降血糖。除此之外，如一些瘡癰癤腫、蟲蛇咬傷等疾病的發生，也用布渣葉配伍解毒草、救必應搗爛外敷患處，亦可收效。

結合現代藥理學，曾聰彥等[11]研究發現，布渣葉具有解熱、促消化、退黃、抗炎及降血脂等作用。扭體實驗[12]發現，除布渣葉低劑量組外，對醋酸致小鼠腹腔疼痛也有顯著的抑制作用，實驗表明布渣葉水提物還有一定的鎮痛效果。綜上研究亦有與李桂賢之學互為印證之處。布渣葉作為嶺南道地藥材及民間習用之藥，具有簡廉效佳的特點，無論在中醫還是西醫領域都有用武之地，學者當繼承好老一輩中醫人的用藥經驗，專研藥理，中西結合，以便對其更好的開發利用。

4 結語

李桂賢治療多為內科疑難疾病，患者遍布全國各地及東南亞地區，其中他醫治無效而來者，其病情復雜多變，而其何以李桂賢處判平常之品而效如桴鼓。正如李東垣所言：“善治者，惟在調和脾胃而已。”李桂賢其意而不泥其跡，認為“當今居世，紛繁妖嬈，變生郁證者，十居八九，此多波及肝木，木郁乘土，遂成一派肝郁脾虛、肝胃失和之證”，是時治病立法以和為綱，且善調氣機，協調肝脾胃氣血，使脾升胃降，氣復有常。《靈樞·邪客》：“心為五臟六腑之大主，主明則下安。”李桂賢認為臨證選用輕清流動、芳香平和之品，取其升清透達、怡悅情志、沁醒心神，大有調暢五臟氣機之功。師之選藥，平常無奇，平和中正，卻能于疑難病中出入無礙，亦得益于其品德心性，余謂之“用藥亦如為人”，謙謙平和，儒醫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