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靖,羅 浩,孔軍輝,張其成
(北京中醫藥大學, 北京 100029)
中國醫學信史中,孫思邈堪為良醫楷模,其所著“《千金方》理論與方法并存,驗方與經方兼備,湯藥與丸散共用,是繼張仲景《傷寒雜病論》后又一部理法方藥具備的臨床經典。[1]”“在中國傳統醫學史上,他(孫思邈)是第一位系統應用心理療法的醫家。[2]”孫思邈重視嬰童健康,《千金方》“先婦人、小兒,而后丈夫、耆老“,以此為“崇本之義也”,強調“夫生民之道,莫不以養小為大”[3],故其兒科心理思想有較大發掘價值。
《備急千金要方卷第五·少小嬰孺方》開篇分析唐代及唐以前醫者對兒科的兩大心態:一是救療不容易,即“醫士欲留心救療,立功瘥難”。二是醫生不愿意,即“醫者操行英雄,詎肯瞻視”,或“(徐氏)位望隆重,何暇留心于少小”?此兩大心態有兩方面原因:一方面“小兒氣勢微弱”“乳氣腥臊”等自身特征使兒科疾病救治不易,立功較難,醫者不愿留意;另一方面“六歲以下,經所不載,所以乳下嬰兒有病難治者,皆為無所承據也”,兒科知識傳承少,使“乳下嬰兒有病難治”[3]。兩大原因造成兩大心態,兩大心態加深兩大原因,互為因果,惡性循環。
孫思邈著《備急千金要方》所救之根本性“病證”是“痛夭枉之幽厄,惜墮學之昏愚”,其目標是“欲使家家自學,人人自曉”“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賤之厄,中以保身長全,以養其生”[3]11。孫思邈也對前述兒科醫者心態進行了三大“對治”:確立少小之重。孫思邈認為:“若無于小,卒不成大。故《易》稱積小以成大。《詩》有厥初生民,《傳》曰聲子生隱公,此之一義,即是從微至著,自少及長,人情共見,不待經史”。重視“小”“微”“初“,且此種重視在其兒科心理的具體論述中仍可窺見。博撰養小之術。孫思邈“今博采諸家及自經用有效者,以為此篇。凡百居家,皆宜達茲。又曰:小兒病與大人不殊,惟用藥有多少為異。”。廣博搜集各家的、自己用過且有效的“養小之術”,供人學習、借鑒,明言少小之同。孫思邈認為“小兒病與大人不殊,惟用藥有多少為異”,強調小兒與大人的共性,讓學有頭緒。
著《備急千金要方》30年后,孫思邈“更撰《方翼》三十卷,共成一家之學”,認為兩書所載“可以濟物攝生,可以窮微盡性”“貽厥子孫,永為家訓”。《千金翼方·卷第十二·養性》中孫思邈談及疾病、個性與時間的關系,蘊含有優生有關的心理思想內容。如“不癡必狂者是大勞之子”“意多恐悸者是日出之子”“好為盜賊貪欲者是禺中之子”“好詐反妄者是晡時之子”“夜半合陰陽生子上壽,賢明。夜半后合會生子中壽,聰明智惠。雞鳴合會生子下壽,克父母。此乃天地之常理也”[3]722。盡管從字面意思去理解這些論述的“科學“價值未必大,但若將思維回到孫思邈時代,以“同情之理解”去分析又能有所啟迪。
之所以能將受孕時間與后來疾病或性情聯系,主要因為有兩點理論支撐:一是“一體之盈虛消息,皆通于天地,應于物類”,人與天地萬物相通相應;二是孫思邈重視“初”“微”“小”,即最開始的那個“初”決定和影響著后面的結果。于是,“大勞”仍交合者往往“不癡必狂”,其子肖父母而癡狂,“禺中”麗陽當空時交合者多半“好為盜賊貪欲”,其子肖父母而貪欲,在邏輯上就通順了。據此,從孫思邈的這些論斷中至少可發掘兩點心理學思想:心理能通過遺傳稟受,且受到天地時空因素的影響;有“子”之“初”的時間點上,父母身心狀況會影響到子代的心身健康。且慎房室,“非茍欲強身力,幸女色以縱情,意在補益以遣疾也”的思想,也是孫思邈中醫思想的核心要旨之一,與現代醫學和優生學觀點相一致[4]。
孫思邈重視產育健康,認為心理是女性健康的重要影響因素,如“產育者,婦人性命之長務”“夫婚姻養育者,人倫之本,王化之基”“女人嗜欲多于丈夫,感病倍于男子,加以慈戀愛憎,嫉妒憂恚,染著堅牢,情不自抑,所以為病根深,療之難瘥”[3]32。對古代女性產育乃“性命之長務”,而產育關聯兒科。因此,發掘孫思邈有關產育的心理思想對兒科的胎教心理思想有借鑒價值。
《備急千金要方卷第二·婦人方上-養胎》說:“妊娠三月,欲得觀犀象猛獸、珠玉寶物,欲得見賢人君子盛德大師,觀禮樂鐘鼓俎豆,軍旅陳設,焚燒名香,口誦詩書,古今箴誡,居處簡靜,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彈琴瑟,調心神,和情性,節嗜欲。庶事清凈,生子皆良,長壽忠孝,仁義聰慧,無疾,斯蓋文王胎教者也。[3]36”即孕婦要注意情緒、志趣、品德、學識、審美、言行等方面的修養。這些修養重視“初”,即妊娠之初(三月),生命萌生之始,就觀看親近美好、賢德。這些修養強調身心一體,如“不正不坐”所要求的既是身也是心。孫思邈從身心一體立論,重視胎孕之初的胎教心理思想,與今日中醫學所倡導“因質制宜”的兒童保育思想主張也是一致的[5]。
孫思邈認為,小兒變蒸“是榮其血脈,改其五臟,故一變竟輒覺情態有異”,即血脈臟腑的改變會表現為兒童心理、情態的變化。這些思想在《備急千金要方卷第五·少小嬰孺方》中通過完善隋·巢元方“變蒸”說而多有論述:“凡生后六十日,瞳子成,能咳笑,應和人;百日任脈成,能自反復;百八十日尻骨成,能獨坐;二百一十日掌骨成,能匍匐;三百日臏骨成,能獨立;三百六十日膝骨成,能行。”又說“至六十四日再變,再變且蒸,其狀臥端正也”“至一百二十八日四變,變且蒸,能咳笑也”“至一百六十日五日五變,以成機關也”“至一百九十二日六變,變且蒸,以和五機成也”“至二百五十六日八變,變且蒸,以知學語矣”“至二百八十八日九變,以亭亭然也”[3]87-88等。《備急千金方》的這些記載一方面為觀察兒童身心發育提供參考,另一方面為正確醫治小兒疾病提供參照,這是孫思邈更看重的。如“變蒸之時,不欲驚動,勿令旁多人”“又初變之時,或熱甚者,違日數不歇,審計變蒸之日,當其時有熱微驚,慎不可治及灸刺,但和視之”。
孫思邈論述小兒身心發育始終在身心一體觀下展開,如變蒸“其輕者體熱而微驚”“其重者,體壯熱而脈亂,或汗或不汗,不欲食”,均包括身心兩面。對生長發育的變化是包容、審慎的,如“但和視之”“當其變之日,慎不可妄治之,則加其疾”“此乃為他病,可作余治”等。總之,既重視身體發育,又關注心智發展,既對“問題”包容而不急干預,又對“障礙”審慎而及時辨治。“形神合一”觀是中醫心理學乃至中醫學的奠基性觀念之一[6],孫思邈身心合一觀的兒童發育心理思想對當下仍有借鑒價值。
《備急千金要方·少小嬰孺卷》記載了很多育兒內容,總結其中與心理有關的內容主要可分兩大方面:一是基于小兒喂養提出的心理思想。孫思邈在小兒養育中尚“和”、尚“中”,如“養小兒常慎驚,勿令聞大聲,抱持之間,當安徐勿令驚怖。又天雷時,當塞其耳,但作余細聲以亂之也”“凡養小兒,皆微驚以長血脈,但不欲大驚”“若十許日兒怒啼,似衣中有刺者,此或臍燥,還刺其腹,當解之易衣更裹”等[3] 89-90。即“抱持”“細聲”喂養,在“微驚”與“勿令怖”間謹慎把握;注意觀察小兒“怒啼”等情緒及時應對。又如“視兒饑飽節度,知一日之中幾乳而足,以為常”“凡乳母者,其血氣為乳汁也。五情善惡,悉血氣所生。其乳兒者,皆宜慎于喜怒”“母怒以乳兒,令善驚,發氣疝;又令上氣癲狂”“凡天和暖無風之時,令母將兒于日中嬉戲,數見風日,則血凝氣剛,肌肉牢密,堪耐風寒,不至疾病”“凡非常人及諸物從外來,亦能驚小兒致病。欲防之法,諸有從外來人及有異物入戶,當將兒避之,勿令見”[3]92、97等。孫思邈認為乳母情緒與小兒疾病有關,如憤怒哺乳,小兒“喜驚,發氣疝,又令上氣癲狂”。故母親要“慎于喜怒”,養育要“慎之慎之”,對小兒成長有利則“將兒于日中嬉戲”,會令小兒驚恐則“將小兒避之”。二是基于小兒教養提出的心理思想。孫思邈關于小兒教養的論述在《備急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中均有表述但略有差異。如《備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均說:“兒三歲以上,十歲以下,觀其性氣高下,即可知其夭壽,兒小時識悟通敏過人者,多夭,則項橐顏回之流是也。小兒骨法成就威儀,回轉遲舒,稍費人精神雕琢者壽。其預知人意,回旋敏速者,亦夭。則楊修孔融之徒是也。”《千金翼方卷第十一·小兒·小兒雜志法第二》中說:“中庸養子:十歲以下,依禮小學,而不得苦精功程,必令兒失心驚懼;及不得苦行杖罰,亦令兒得癲癇,此事大可傷怛;但不得大散大漫,令其志蕩;亦不得稱贊聰明;尤不得誹毀小兒。十一以上,得漸加嚴教。此養子之大經也。不依此法,令兒損傷,父母之殺兒也,不得怨天尤人。[3]711”即孫思邈認為,小兒教養是父母不可推諉的責任,不得怨天尤人。小兒過于聰慧細膩、思慮太多則不利于健康,混沌遲鈍一點反而有利于健康,小兒10歲以下應以寬、中庸為主,11歲以上可逐漸嚴格要求。
《千金方》主體上仍是一部集大成之方書,有論有方且方多于論。在對中醫兒科心理這一特定主題進行發掘時,主要留意其中醫論內容,這是考慮到有文本可據,避免分析引申時的“過度解釋”。至于《千金方》里大量關涉小兒神志的方藥內容,如“牛黃益肝膽,除熱,定精神,止驚,辟惡氣,除小兒百病也”“以甘草如手中指一節許,打碎,以水二合煮,取一合,以綿纏沾取,與兒吮之,連吮汁,計得一蜆殼入腹止,兒當快吐,吐去心胸中惡汁也……如得吐去惡汁,令兒心神智能無病也”等,則有待賢達另從醫藥專業角度探討。
就本文發掘所及,總結孫思邈中醫兒科心理思想,可概括出三大核心特征。一是重視“初”“微”“小”,重視生命和事物的剛萌生、尚微細之時之處;二是在身心合一觀下展開其思想,所有與心理相關的論述均建立在身心合一、形神一體的基礎上;第三是崇尚“中和”,如胎教時“和情性,節嗜欲”的觀點,對變蒸“但和視之”的態度,教養上既“不得苦精功程”又“不得大散大漫”,既“不得稱贊聰明”又“不得誹毀小兒”的立場等,均是尚“中和”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