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影子銀行體系對比研究

童晶 尹茂懿

自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以來，影子銀行已逐漸成為海內外眾多學者討論的焦點。與國外不同，我國影子銀行體系起步較晚、地位較低，目前處于快速發展中。在這樣的背景下，本文從興起背景、成因、內涵及問題等方面對中美影子銀行體系進行了梳理與對比，期望找出二者的異同，對過往經驗進行總結與綜述，為我國影子銀行的健康快速發展提供一定的啟示與幫助。

中美影子銀行的興起背景及原因

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爆發，隨之而來的是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這場危機將影子銀行體系逐漸帶入大眾視野。實際上，影子銀行體系早在上世紀70年代就已經通過資產證券化的方式嶄露頭角，但直到次貸危機，社會各界才開始對影子銀行體系進行系統性的研究。自上世紀60年代起，由于對住房需求量激增，美國通貨膨脹率逐漸上漲，負責發放住房抵押貸款的儲貸協會逐漸出現危機，從而催生了資產證券化及影子銀行的出現。金融穩定理事會在《全球影子銀行檢測報告》中指出，作為影子銀行體系最為發達的國家及地區，美國和歐洲的影子銀行體系占全球總量近七成。鄒曉梅等將美國影子銀行興起的原因歸結于儲貸協會危機、利率市場化及回購市場興起的共同作用。

與美國不同，我國影子銀行體系起步較晚，直到2005年，我國才出現資產證券化，至今不過十余年。根據張海軍和岳華的觀點，2016-2017年，我國影子銀行處于高速發展中。而從2018年開始，由于“去杠桿”金融監管浪潮，商業銀行的監管逐漸嚴格，影子銀行出現了斷崖式縮水的局面，同時還使得影子銀行風險成為業界關注的焦點。截至2019年9月底，根據穆迪發布的《中國影子銀行季度檢測報告》，中國廣義影子銀行資產規模較上年有所縮減，但總量已有近60萬億元，其在銀行業貸款中的比例高達50%。

對于中美影子銀行的成因，海內外學者也持不同意見。最主流的觀點是：無論是中國影子銀行體系，還是美國影子銀行體系，利益驅動與躲避監管都是影子銀行快速發展的重要原因。高然等指出，商業銀行的“監管套利”行為，即通過將表內業務轉為表外業務從而規避金融監管，是我國影子銀行快速增長的重要因素。Schwarcz也持有相同觀點，并進一步指出信貸資產由表內轉移到表外，不僅有利于規避資本監管限制，也有利于提高股東回報率。鄭蘭祥和王三川也指出，影子銀行業務目前已成為傳統銀行的重要利潤來源，這也推動了影子行為的發展。另一種觀點是：金融創新也是影子銀行的成因之一。隨著金融市場不斷發展，傳統商業銀行業務目前已經很難滿足市場的需要，為了滿足不斷變化的市場需求，作為金融創新的產物，影子銀行應運而生。鄭蘭祥和王三川也指出，金融創新是影子銀行體系從空間和維度上快速擴張的重要推手。除此之外，還有學者從融資需求的角度出發，指出我國現有的這種以商業銀行存款作為主要資金來源的存款體系，難以滿足社會上的融資需求，因此催生了影子銀行的發展。Zhuo et al也認為，影子銀行的興起是由某些實體部門不斷增長的融資需求推動的。同時，中小企業蓬勃興起，居民投資理財意識深化，傳統的金融產品已不能滿足企業和居民對金融產品越來越精細化的要求。

內 涵

國外學者對于影子銀行的定義較為一致，多圍繞“游離于監管體系之外”以及“金融機構”這兩個關鍵詞。影子銀行這一概念最早在美聯儲年度會議上被提出，其定義為：游離于監管體系之外，與傳統的接受中央銀行監管的商業銀行系統相對應的金融機構。Pozsar et al將美國影子銀行分為三類：政府支持的影子銀行、內部影子銀行，以及外部影子銀行。其中內部影子銀行多與對沖基金、貨幣市場共同基金相關，外部影子銀行則多為非銀行金融機構，如投資實體等。而國際上公認關于影子銀行的定義來自金融穩定委員會，即影子銀行是游離于傳統銀行監管體系外、且涉及金融活動的信用中介體系。

我國學術界對于影子銀行的定義則并不一致。從功能上來看，李文喆將影子銀行定義為依賴于銀行信用、從事銀行業務、但又沒接受嚴格的銀行業監管的金融業務，具體指傳統的銀行表內貸款和債券投資以外的，具備完整的信用轉換、期限轉換和流動性轉換功能的金融業務。李建軍等認為，影子銀行是傳統銀行融資的有效補充。除此之外，影子銀行所發揮的功能與商業銀行類似，具備信用創造與改變央行貨幣政策有效性的能力。從參與主體來看，王喆、張明指出，中國影子銀行體系中，規模較大的仍然是商業銀行，銀行系統外的小額貸款公司等目前仍然規模較小。陸曉明也指出了這一點，即中國影子銀行體系由商業銀行主導，比起證券化，更多的是對現有銀行產品的創新與替代。

從特征上來說，大多數學者都認為中美影子銀行體系存在顯著差異。美國影子銀行體系最主要的特征有：以金融機構為主要參與主體、高度證券化、衍生品市場發達、高杠桿率。于建忠等認為美國影子銀行的典型特征是以資產證券化為核心的產品創新以及高度證券化的金融市場。顏永嘉通過對影子銀行體系的微觀機理與宏觀效應研究后，指出影子銀行的核心特征是用復雜體系復制傳統銀行的信用中介功能。在體系復雜程度上，美國影子銀行體系比中國更勝一籌。李波、伍戈認為，與美國相比，中國式影子銀行缺乏實質性的證券化過程，衍生化程度也較低。于建忠等還指出，中國影子銀行實際上是銀行的影子類銀行，其典型特征是以套利性融資為核心的市場創新。

存在的問題

中美影子銀行體系發展中所存在的問題，既有相似的部分，也有由于其自身特征而導致的問題。二者的共性問題有：

第一，影子銀行體系自身固有的脆弱性。前文已經提到，影子銀行最為重要的一個特征之一，即通過短期批發融資推高杠桿率。周莉萍指出，由于影子銀行無法直接吸收存款，因此其對貨幣市場具有高度依賴性，極易受到市場流動性的影響。影子銀行體系固有的脆弱性，還有進一步引發金融風險的可能。李建軍等指出，2009年的主權債務危機證明，影子銀行已經成為金融風險的主要傳播工具。Ji也通過宏觀金融框架佐證了影子銀行是順周期性的，且增加了內生性風險。同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也認為，與高杠桿率伴生的高經營風險，是催生次貸危機的重要因素。雖然與美國相比，我國杠桿率較低，但仍存在由于影子銀行而引起的金融風險和動蕩。

第二，對影子銀行體系的潛在風險認知不夠清晰。美國金融市場認為資產證券化有助于分散和轉移系統性風險；我國則是在監管層面上并未清楚地認識到影子銀行可能帶來的影響，因此在風險預警機制、法律法規上還有所欠缺。

除此之外，我國所特有的問題還有：

第一，監管力度不足。美國有較為健全的監管體系及大量法律法規，例如次貸危機后出臺的《多德—弗蘭克法》。根據毛澤盛和萬亞蘭的觀點，我國目前對影子銀行的監管并不完善，主要的立法覆蓋范圍有限，如《證券法》與《證券投資基金法》。雖然近年來國務院及金融監管部門通過“國務院107號文”、“券商資管33號文”、“信托99號文”等將影子銀行逐步納入監管體系，我國對影子銀行的監管力度仍有待加強。

第二，信息透明度較低。陸曉明指出，中美影子銀行體系透明度均低于銀行，但美國影子銀行體系的透明度仍較高。在這種情況下，市場上的異動資金很容易被檢測到。而我國則不同，我國銀行業業務信息透明度低，且目前對影子銀行所能造成的風險未有清晰的共識，該現狀將會對我國金融市場的健康造成一定影響。

第三，民間金融發展的盲目性。雖然目前我國影子銀行仍以傳統商業銀行為主、民間金融規模較小，但民間金融發展無法可依，導致近年來民間非正規的資產證券化出現了不少問題，例如溫州企業主“跑路”、光大證券烏龍事件等，使得影子銀行在民間留下負面印象。這也是我國衍生品交易市場及金融創新程度過低導致的。

發展的政策建議

第一，完善信息披露制度，推動信息共享機制建立。設計一個合理的信息披露機制，強制參與主體披露信息，尤其應將重點放在高經營風險的主體上。李叢文等指出，提高影子銀行的業務信息透明度，促使金融機構間的信息共享，有利于及時監控影子銀行業務的風險性及穩健性。

第二，強化金融監管部門間的協調機制。監管協調涉及諸多部門及機構，具體到我國來說，包括國務院、央行、銀保監會等，建立協調機制有助于明確權責主體、消除監管真空。

第三，加大監管力度，提高監管效率。政府及監管部門應出臺相關法律法規，從形式上約束影子銀行，使影子銀行發展有法可依，避免其盲目、無方向地發展。具體來說，可以從進一步完善《證券法》、《商業銀行法》入手；其次，胡俊霖提出，應對不同類型的影子銀行進行差異化監管，例如對未滿足銀行資本充足率監管要求的銀行加大檢查力度，從而提高銀行的穩健性水平。

第四，建立風險預警機制，加強影子銀行風險評估。首先，應明確風險源。在明確風險來源的基礎上，引導影子銀行資金合理流向。Greene和Broomfield指出，未來對影子銀行的監管應著力與確定影子銀行的風險來源，并增加應對金融創新的靈活性。其次，我國證券業、銀行業及保險業界限不甚明顯，但我國目前仍采用分業監管模式。針對此現狀，將這三者聯系起來，實時對其發展現狀與風險進行監控也有助于影子銀行體系的健康發展。

評論與展望

總的來說，自次貸危機以來，國內外學者都對影子銀行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理論與實證研究，宏觀經濟環境與配套設施也都有所提升與完善。但是目前，對于影子銀行的定義及內涵，還未達成一個普遍的共識；現有的研究也大多聚焦于其對商業銀行穩健性、貨幣政策有效性、金融體系穩定性等話題的影響，而略忽視了影子銀行的潛在風險。因此，未來關于影子銀行的研究方向，可以更多地聚焦于影子銀行在發展中可能給經濟與社會帶來的問題，并對此提出切實的監管建議。

同時，通過將中美影子體系進行對比，我們得知中美影子銀行體系是在不同的歷史、經濟及政策背景下發展起來的，因此即便名稱相同，中美影子銀行體系也還是在特征、運行方式、參與主體等方面存在著非常大的不同，這意味著在我國發展影子銀行的道路上，對于美國的經驗，我們不應生搬硬套，應結合我國具體情況，適當借鑒國外經驗。在此基礎上，推動我國影子銀行健康發展，盡量避免影子銀行所造成的負面影響。

[本文系湖南省社會科學成果評審委員會課題《影子銀行對湖南省中小企業融資的影響及金融風險預警研究》（項目編號：XSP20YBC392），和湖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優秀青年項目《制度質量對金融穩定的影響研究》（項目編號：18B183），以及中南林業科技大學引進人才科研啟動基金項目《制度質量視角下資本賬戶開放對金融穩定的影響研究》（項目編號：2019YJ055）研究成果]

（童晶 中南林業科技大學）（尹茂懿 湖南大學）